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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衷腸 “朕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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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衷腸 “朕想你。”

既被他察覺了, 明瀅索性直接推開門,一股血腥味夾雜著藥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緩緩朝床帳走去,就見明黃的帷帳掀起, 他仰躺在榻上, 面容憔悴頹唐, 連那銳氣逼人的眉骨都失了往日的凜冽。

裴霄雲側著首,她的身影在瞳孔寸寸放大,一股熱息從肺腑直竄喉頭。

“阿瀅,你回來了。”

明瀅只是潦草看了他幾眼,見他傷得這樣重,便知她離開的日子, 肯定發生了大事,她無視他的話, 言簡意賅:“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哥哥他在何處?”

裴霄雲本就是用這個手段哄她回來, 對她開口就問及沈明述也並不意外。

他不在乎,他只要她回到他身邊。

每次見到她,他的心才會活過來幾分。或許, 他到如今,才發現他的心在為她跳動。

空青先答她:“明姑娘,敵方餘孽躲在雲霧山,在村裏的水井投毒殘害百姓。陛下與沈將軍深入山林清剿,敵方占據高處,欲用石塊襲擊沈將軍,陛下為沈將軍擋了這一擊,傷情兇險。沈將軍性命無虞,已可下地了。”

明瀅眉蹙成一團,對這一面之詞半信半疑。

“空青, 你出去。”裴霄雲面露不虞,出言驅趕他。

“可陛下,您還受著傷……”空青不大放心,言外之意,萬一明瀅再有害他的心思,他們會防不勝防。

明瀅聽了這話,不禁在心中冷笑。

她已趁他不備,傷了裴霄雲一刀,他定會有所防備,這回若想再害他,恐怕會被他的人直接砍成肉泥。

“出去。”裴霄雲怒視空青,話語又軟沈下來,“她不會害朕,朕相信她。”

門開合,截斷了一線光影,房中寂靜蔓延,只剩他們兩個人。

明瀅站定不動,眸中是一如既往的疏淡,問他:“是真的嗎?”

若是真的,她也不會對他有什麽愧疚和感激,況且,他還是和從前一樣,手段卑劣,利用她對哥哥的擔憂,逼她回到朗州。

裴霄雲沒有答她,她雖距他僅有幾步之遙,可他卻覺得,他們中間像是隔了一道天塹。

他的目光似粘黏在她的臉上,這麽多日不見,他發覺她瘦了很多,肌膚也曬黑了些,衣裳與鬢發沾滿泥土與草葉,她為了躲避他的人,究竟在徐州受了什麽苦?

“朕想你。”

這三個字是撐著他重傷扛過去的信念。

明瀅滿眼諷刺地看著他,不為所動。

“這些日子,你都在何處?”裴霄雲很想伸手去摘下她發間的一片枯草葉,他的手垂在半空,換來的是她的後退一步。

他放下手,苦澀淺笑,只能與她寒暄。

她若能與他說說話,也是極好的。

“與你無關。”

他的寒暄,落在明瀅耳中,就像往常無數次的質問,問她的行蹤、做了什麽事、她身邊有何人,然後再逼她斷了一切,把她束縛在牢籠中。

她臉上沾著一縷灰黑,為這張恬靜白皙的臉添上幾分倔強:“我只問你,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裴霄雲默了幾息,不得不答:“是真的。”

明瀅一邊冷笑一邊點頭,瞪著他罵:“卑鄙無恥。”

她差一點就要永遠留在凈慧寺了,又是他插足。

受重傷的不是哥哥,而是他,他故意放出消息,讓她自己回來,好在她面前演戲,求她原諒?

她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裴霄雲早就料到她會這樣罵他,微微闔上眼,胸膛平緩起伏,喉嚨喑啞,笑不出聲音。

她還會罵他,說明心裏還有他,哪怕是恨。

可她,也就只有罵他了。

他的手緩緩向腹部游移,摸到她刺出來的刀口,用力一按,劇烈的疼痛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你不在的時候,朕就看著你留給朕的傷口,朕沒有用藥完全讓那道傷口結痂。”

“它在痛,朕就仿佛見到了你。”

好似守著這道傷疤,他就能與她時刻在一起。

“你這個瘋子!”明瀅紅著眼罵他。

“朕的確是想見你,才用你的兄長做幌子。”裴霄雲看著她,話語輕微,“可朕並沒有演戲,朕的確虧欠你們兄妹太多,這些還遠遠不夠償還。”

明瀅一凝,對他的話感到一瞬間的詫異。

可轉念一想,焉知他不是在演戲?就算不是演戲,他也確實永遠還不清。

“我哥哥在哪?”

裴霄雲就算預料到她的話,也不免感到一陣失落,望著她,淡淡答:“在城中四診堂,看望痊愈的百姓。”

明瀅向後退了幾步,沒有分毫留戀,轉身開門出去。

待人走遠,裴霄雲掀開錦被,艱難起身,眼底的一團幽影隨著她離去時飄蕩的裙擺在晃動。

她回來了,他就再也不會放她離開自己的視線。

他這一輩子,只有她是不能放下的執念。

四診堂,全是排隊等著看病的百姓。

明瀅來不及換下行裝,便一路跑來,就算哥哥受傷是假的,她也要見到他真人,才能安心下來。

沈明述從四診堂出來,與進來的她撞個正著。

他瞳孔一震,大為驚愕:“阿瀅,你怎麽回來了?”



此事說來話長,兄妹二人又回了從前的住處。

明瀅望著滿地銀霜,突然發覺一切荒誕又無力,她本都抱了要削發為尼的打算,如今竟又回到了這裏。

沈明述聽說裴霄雲用那等無恥計策逼她回來,憤懣的同時,面色微微凝重:“他為我擋傷,不一定就沒抱必死之心,這個人,他是完全瘋了,不要命的。”

那日的確是萬分兇險,許多太醫都說他可能活不了。他在豪賭,賭自己能活下來,便能使計,讓阿瀅主動回朗州,把這份人情擺到他們面前。

可事實也是如他所願,他贏了。

明瀅心中郁悶糾結,連飲了兩盞冷茶,重重擱下茶盞:“無恥之徒罷了,這算什麽?”

裴霄雲的心狠與瘋癲,超乎她的想象,他竟能拿命來賭。

同時,她也知曉,自己回了朗州,便再也甩不掉他。

她無處可去了。

白日,沈明述再去四診堂慰問百姓,她也跟著去了,這次見到了賀簾青。

這是他們自兩年前一別,在朗州第一次見面。

賀簾青還是從前的模樣,一身深青色的素裳,身影來回穿梭在藥爐與藥櫃前。

“好久不見。”明瀅主動坐下,拿過桌上的杯盞,倒了一杯茶喝著。

賀簾青這次見她,也發覺她變了許多,許是被西北的民風滋養,肌膚透著淡淡的麥色,人變得比從前更幹練果斷。

“果真是許久不見了。”他笑了笑,就如尋常朋友見面,絲毫未提她如今的處境。

大家都心知肚明。

裴霄雲不肯放手,西北或許全是他的眼線。

他突然問道:“你想知道故人的事嗎?”

他了解她,她骨子裏不是硬性子,哪怕想知道故人的事,她也不會去問裴霄雲。

原本還想開口與她講講裴寓安這兩年的變化,她卻直截了當:“我不想知道,京城的事,都與我沒關系了。”

許多事情,都已經做了,就承認自己狠心又如何呢。

她這輩子,就想為自己再活幾年。

賀簾青點點頭,一笑而過。

“我新制了一種傷藥,用的是烏桓那邊的奇異草藥,拿回去給沈將軍用,能活血化瘀,療愈舊傷。”

明瀅的目光落在他送過來的那只小青瓶上,悠長的凝視過後,道:“那我便替兄長謝過你了。”

二人再隨意扯了幾件往事,明瀅便起身離去。

她走後,行微進來,看著在稱量藥草的賀簾青,問他:“你給她的,是什麽東西?”

許是暗衛固有的警惕,在她聽到裏面的對話時,便起了疑。

“你沒聽見我說嗎?”賀簾青頭也未擡,“就是治跌打扭傷的傷藥,烏桓傳過來的,珍貴得很,我就得了這一瓶,比起獻給裴霄雲,還不如給沈將軍用。”

行微不知該說什麽。

賀簾青驀然仰首:“比起做太醫院的院首,跟在裴霄雲身邊風光無限,我更想在天下許許多多的四診堂裏做個小小的大夫。”

他朝著明瀅離去的方向,擡了擡下頜:“她算是我的知己了。”

此情,無關風月。

他能懂她的一次次反抗,一次次以命相搏,是以,總忍不住在最危機四伏的時候予她幫助,希望她能絕處逢生。

後來的幾日,明瀅沒再嘗試出城,她知曉自己可能被盯著,就算出去了,任憑去到何處也沒有真正的自由。

朗州一戰過後,朝廷也在整頓兵力,欲攻打烏桓,兵馬要從朗州出發,朗州便成了第一營地,所有將領都暫居在城內。

明瀅去了四診堂幫著煎了幾日藥,聽著那些病患感謝朝廷的恩德,分文不取請大夫替他們看病,雲雲。

她正拿著蒲扇煽藥爐下的火,擡頭高聲附和一句:“陛下寬宏仁慈,心系百姓,是天下萬民之福。”

四診堂裏的百姓齊齊附和。

她說的這句話,很快也被人聽了去。

又過了幾日,四診堂的病患漸漸少了,她又去城中的香鋪裏謀了份營生,說是營生,其實還是香鋪的東家花重金求著她教一些香片的制作工序。

朗州經歷戰亂,剛剛安定,百姓也需要謀生計,或是重開店鋪,或是種田種地,都是為了生存。

明瀅不曾收錢,除了自己的招牌玉容粉不得傳授外,另寫了好些香方給東家。

很快,這些香方做成的香片與香粉便在朗州大賣。

她每日都去各大香鋪傳授制香技巧,成了朗州幾家香鋪裏的大紅人。

因朝廷戰後撫恤及時,裴霄雲讓將士幫百姓一同建房舍,耕良田,朗州幾個受戰火波及最輕的縣,如今已恢覆正常的民生與秩序。

城中新開了一家樂樓,老板被幾個自稱是揚州來的琴師給騙了。

開業當日,本欲請那幾位琴師彈些琵琶月琴攬客,結果那些拿了錢的假樂師連夜跑了,急的老板焦頭爛額。

明瀅恰好在樂樓對面的應香閣制香,應香閣與樂樓有合作,想利用樂樓吸引顧客,把香擺到樂樓去賣。

可樂樓的樂師跑得不見影,兩家老板都焦急。

明瀅聽說了,從應香閣出來後,去了對面樂樓。

“呦,這不是沈師父嗎?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老板姓黃,對她這般客氣,並非全因為她制得一手好香,而是因為她是沈將軍的妹妹。

“我可以試試,在你這彈一曲,替你攬客。”

黃老板瞪大雙目:“沈師父不僅精通香道,竟還懂樂藝?”

進了樓內,明瀅抱起架在臺上琵琶,摸了摸琴弦,看出這是一把好琵琶,再隨意撥了幾個音,只是輕輕一撥,便如洩出一汪清泠的流水。

她對黃老板笑笑:“許多年沒彈了,手感生疏了不少,若彈的好,我也不收你的錢,彈的不好,你也別怪我獻醜砸你場子。”

黃老板光是聽她方才試了幾個音,便聽出她是行家,連忙比手勢:“您請,您請!”

明瀅無需回憶,手指落到弦上,便如有指引一般,信手緩撥,幹脆又流利。

音律在空蕩蕩的樂樓內繞著,從人的耳中滑走,在房梁欄柱上繞了三圈,破門窗而出……

黃老板亦是行家,聽得心緒激動,生怕打擾到她,壓低聲對身旁的夥計道,“成了,快!開門迎客!”

明瀅彈得入神,不知不覺,緩緩閉目,像在與兩年未見的音律熟稔交談,以琵琶為傳遞者。

與它初次相見,她以為只能用它來逢迎討好人,是以,她小心翼翼,生怕彈錯一個音,惹來旁人的厭惡與懲罰。

後來,她進過更大的樂樓,才發現,她從前自以為的,都是錯的,她還可以有別的路,就像琵琶不僅僅是彈來取悅人的。

所以,她曾站在最大的樂樓裏,當真就用它、用自己喜歡的東西,來堂堂正正討過生活。

當有人說琵琶樂曲是侍人的東西時,她也能擡起頭,挺直腰,對他說不是。

這聲音多好聽,每個人的耳朵都配聽見,雅思共賞。

這一曲仿佛彈了很久,彈到外頭日升月落,樓內燈燭照徹,臺上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她再睜眼時,臺下賓客如潮,就像是做了一個夢。



裴霄雲怕她遲早會離開朗州,早派了比上回更多的人,暗中跟著她。

她可以走,但她去了何處,他必須知道。

只有掌控了她的行蹤,他才不會終日空虛落寞,她也不會像鳥雀一樣展翅飛走。

可出乎他預料的是,她這次回來了後,就並未再有出城的舉止。

他安插在她身邊的人又來報:“陛下,明姑娘前幾日在四診堂幫忙煎藥,又去了城中各大香鋪教人制香,那新開的錦雲樓缺琴師,明姑娘也去樓裏彈了琵琶。”

裴霄雲靠坐在床頭的鏤空竹浮雕石榴插屏上,聽了這話,神色舒緩溫和,就像聽了幾件趣事一般。

她不走,願意留在朗州生活,是否,沒有那麽恨他、排斥他了?

那屬下還在道:“陛下,明姑娘在四診堂煎藥時,與百姓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裴霄雲眸光深動。

“她說陛下您寬宏仁慈,心系百姓,乃天下萬民之福。”

裴霄雲墨黑的瞳孔閃出一絲光,有幾拍心跳變得雜亂無章,五官緩緩舒展開,此時是夏季,卻如沐春風。

不禁再次追問:“她當真是這麽說的?”

“千真萬確,屬下親耳所聽,明姑娘還說了兩遍。”

裴霄雲的掌心泛起麻與熱,他甚至未察覺,自己嘴上微微上揚,彎出了一道深濃扭曲的弧度。

她願意留在朗州,還說了這樣的話,心裏到底是何意?

她沒有那般恨他了,她會肯定他的功績,不會再口口聲聲都是你死我活。

看來,他這一身的傷,果真沒有白受。

他也不甘心與她這樣僵著。

可思來想去,他還是怕自己猜不透她的心思,喚來人:“你派人去問問她,問她願不願意,來看看朕。就說,若是不願,也沒關系。”

下了這個令後,他兀自等了三日。

這三日都未闔眼,生怕她來了,他不能第一個見她。

可三日過去,依然不見她來。

她肯定是收到了話,但不願意來。

裴霄雲的希冀被現實層層抽離,他開始懷疑,她留在朗州,與她嘴上說的那些話,會不會都與他無關?

她留在朗州,或是擔憂兄長,與百姓說的那些話,也都是人多時,一來一往的附和罷了。

第五日清晨,他忍下摧心撓肝的念想,稍稍闔了片刻的眼,少頃安靜後,便聽見有人來報:“陛下,明姑娘來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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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看您了~

等著看吧[狗頭][狗頭]別高興的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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