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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牧戚 “三千年了,這世界變化可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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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牧戚 “三千年了,這世界變化可真大,……

盤松嶺景區, 山巔寺廟群。

某間隱蔽的密室裏。

天花板上均勻分布著白色的噴淋器,正中間垂掛著一盞燈籠式的四方形吊燈,四角的墻頂上架設著監控探頭, 亮著正在運作的紅燈。

吊燈之下, 唐寧仰躺在巨大的紅木臺上, 緊閉的雙眼似是察覺到了光線的刺激,有些不適地稍稍蹙了蹙眉。

不久後,她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眼睛雖然已經睜開,其他感官卻尚未蘇醒,她迷蒙地盯著上方那燈籠般的白色吊燈看了一會兒, 才漸漸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一切。

古村落,密室, 白色粉末……

記憶回籠的剎那, 周身上下蟄伏的痛感也隨之蘇醒。

她感到全身像是被千萬只螞蟻啃噬過,殘留的刺痛細細密密地遍布周身,蜇得她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沙沙沙……

沙沙沙……

耳畔隱約傳來簌簌聲響。

唐寧蹙著眉, 轉頭看去。

只見周圍是雪白的墻壁,墻頂上有一圈通風口似的地方,正在簌簌掉落白色粉末,看上去和雲陸當初被綁後形容的環境相差無幾,就仿佛是把他待過的那間工廠密室搬到了這裏。

她被囚禁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

那其他靈體呢?會不會也遭到了埋伏,甚至也被抓了?

唐寧忍著疼痛,勉力撐坐起身,因為有些暈眩,閉眼甩了甩昏沈的腦袋。

再睜眼時,她忍不住楞了一下——

前方不遠處, 木臺正對著的居然不是墻面,而是一道動態的白色“瀑布”。

那“瀑布”是由天花板上輸送下來的白色粉末垂墜而成,就像某些場所裏裝飾性的水簾被換成了粉末,而那垂簾似乎還不止一層,而是一層之後又一層、層層堆疊,以至於視線無法穿透,無法看清瀑布後的景象。

唐寧盯著那瀑布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環視周圍,確認再沒有其他人後,又低頭摸了摸口袋。

空無一物。

這倒並不出乎意料,她都被關到這裏了,沒理由沒被搜過身,但是……

當時在密道裏,她是抓著創世之筆的,之後地板翻轉,她掉進了粉末池。

那創世之筆呢?也和她一起掉進去了麽?

想到那粉末池,她眼前又閃過了昏迷前的最後一幕——

那是牧戚站在池邊,擡手去拍墻上的開關,而那只手腕上,赫然露出了一道暗紅色的閃電胎記……

哢噠!

思緒忽然被打斷,因為白色瀑布後方竟是傳來了關門般的脆響。

唐寧擡眼看去,視線卻無法穿透瀑布,而靈感也被粉末阻隔,感知不到背後的情況。

但這疑惑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很快她就聽見了一聲:滴——

像是什麽電子儀器被觸發,眼前的第一層瀑布倏然停止了下洩。

緊接著第二層、第三層,瀑布一層層停下,瀑布後的景象逐漸由模糊變得清晰起來。

終於,在最後一道瀑布也消失時,瀑布後的真容徹底展露了出來——

右前方角落裏有一扇白色的金屬門,方才的關門聲應該就是它發出的。

而正前方同樣是一個木臺。

只不過,那個木臺搭得像是戲臺一般,上面有桌有椅,桌上有成套的茶具杯盤,盤中還有新鮮水果,布置得既古色古香又奢華舒適。

此時,正有一人從臺側走上,姿態閑散地走到桌邊坐下,將手裏的遙控器隨手丟在了桌面上,含笑看向唐寧:“你終於醒了。”

是牧戚。

唐寧看了一眼被他放在桌上的遙控器,又看了眼角落裏的監控,當即心中了然——

他是從外面監控裏看見她醒來,這才進來找她,而那粉末瀑布之所以會停下,就是他用遙控器“拉開了帷幕”。

這是給她唱戲來了。

唐寧心想。

既然他都已經粉墨登場,唐寧也不浪費這場戲,迎上他的視線,直截了當問道:“你是陳家先祖?”

陳松懷曾說,他的家族“對先祖有著盲目崇拜”,當時唐寧就追問過“先祖”指的是誰,卻被他以“祖輩的統稱”含糊了過去。

而今回想起來,當時的他顯然是在敷衍,“先祖”分明是一種特指,且十有八九就是指眼前的牧戚。

對面的牧戚略微一哂,攤了攤手:“聲明一下,這麽老氣橫秋的稱呼可不是我發明的,他們非要這麽叫,我也沒辦法。”

唐寧並不關心這個稱呼從何而來,繼續道:“你是怎麽變成牧戚的?鳩占鵲巢——是你占了他的靈體?”

她從陳家老宅就陷入了昏迷,掌握的線索並沒有黎墨生他們那麽多,但僅憑手裏現有的信息,也足以猜個七七八八了。

“沒錯。”牧戚承認得毫無負擔,尾音甚至還帶著點愉悅的上揚。

“那真正的牧戚去哪了?”唐寧道,“被你殺了?”

聽到這個問題,牧戚的視線凝滯了一瞬,仿佛想到了某段回憶畫面,但卻很快恢覆如常。

他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末了不在意地一笑,輕描淡寫帶過:“你都沒見過他,關心他幹什麽?”

說著,他前傾身子、肘撐膝蓋,饒有興趣地與唐寧對視:“倒是我,和你可有著三千年前的幾面之緣呢——姐、姐。”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換了聲調,念得意味深長又百轉千回,像孩童、像少年,像惡魔披著單純不谙世事的皮囊。

“果然是你。”唐寧答得極為平靜,就好像這個答案早已在她心底成型,如今不過是得到了親口確認。

牧戚低低笑了兩下:“是我,就是我。”

他狀似感慨,有模有樣地嘆了口氣:“三千年了,這世界變化可真大,是不是?”

唐寧並沒有理會他的感慨,因為她此時在想一個問題——

三千年前,雖然她因為沒有本源記憶而無法分辨人類和靈體,但那個孩子送她蝴蝶時,能毫不避諱地拿在手裏、不被灼傷,說明那時的他還是人類。

這也就是說,他占據牧戚靈體的事,是後來才發生的。

後來……

唐寧想起那天在機場接黎元時,黎墨生的那幾句話——

“牧戚的天賦原本是‘選擇’……但是後來,他的天賦消失了。”

“兩千多年前,他忽然來找我們……他說他在青澤山下了一趟凈池,也不知道碰了什麽,出來以後天賦就沒了。”

剎那間,唐寧腦中電光一閃。

她看向牧戚:“兩千多年前,去找黎墨生他們的那個牧戚就已經不是牧戚了,是你——你當時已經占了牧戚的靈體,但用不了他的天賦,所以你給自己找了個借口,說天賦消失了。”

牧戚沒料她突然提及這個,正要開口,卻又被唐寧打斷:“不,還不止——你還以此為借口,勸他們不要隨便下凈池,因為那種石英就在凈池裏,而你怕他們發現石英的真相,所以編造了這麽一個謊言,一箭雙雕。”

牧戚饒有興味地看了她一會兒,旋即點著頭笑了起來,像是在回味:“從前我以為你是所有靈體裏最好騙的一個,因為你降世的時間最短,活著的時間也最短。但這段時間我發現,我好像錯得離譜啊?”

聞言,唐寧並沒有覺得被稱讚,反而輕輕一哂:“不,你沒錯。”

她道:“如果我不好騙,當初就不會輕易上了你的當,以至於引狼入室、差點讓黎墨生丟了本源記憶——你之所以要千方百計把那只蝴蝶給我,就是因為它可以奪走、替換本源記憶,對吧?”

出乎意料的是,這回牧戚竟然沒有爽快地承認,他撇了撇嘴:“是沒錯,但也不全對。”

唐寧不解,牧戚繼續道:“當時的我,還不能確定它對靈體也有用,所以那只蝴蝶,充其量只能算是個實驗。”

唐寧基本聽懂了,再一捋時間線,點頭了然道:“你在我們身上實驗出了結果,確認了它對靈體也有效,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鳩占鵲巢,奪走了牧戚的靈體。”

牧戚揚了揚眉,算是默認。

“但我想不通一點,”唐寧道,“既然你已經得到了牧戚的靈體,為什麽還要繼續對付我們?是想幫你家族裏的其他人也得到靈體?你還有這種血脈情結?”

唐寧很少展現出攻擊性,但此時的言語著實夾雜了些許諷刺的意味。

牧戚默然片刻,但很快就再次露出了那種不在意的笑。

他直起身,仰靠進椅背,十分有興致般地偏了偏頭:“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唐寧稍怔,但卻也沒拒絕,就那麽無可無不可地看著他。

牧戚並沒有介意她的態度,但也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摸過桌上的遙控器,擡手對著唐寧頭頂那個燈籠似的吊燈按了一下。

滴——

唐寧仰頭看去,本還沒理解他在幹什麽,但很快她就發現,隨著那吊燈頂端紅光熄滅,周圍所有監控的紅燈都熄滅了下來。

他關了監控。

為什麽?

難道他要說的事不能讓其他陳家人知道?

如此一想,唐寧倒當真對他的“故事”有幾分好奇了:“你要說什麽?”

牧戚把遙控器丟回桌面,然後真就像跟老友閑談般,懶洋洋道:“給你講故事啊,《神母創世》的故事,你應該不陌生吧?”

又是《神母創世》?

唐寧的第一反應是,怎麽什麽都能跟這個故事扯上關系?

但是很快,她也就反應過來了——這個故事對於人類來說只是個傳說,但對於靈體來說,這其實是他們的起源、歷史,靈體間所有古老神秘的恩怨糾葛,都是以它為源頭。

雖然眼前的“牧戚”其實並不是靈體,但黎元說過,神母手上有著一個和陳家一樣的閃電印記,這很可能意味著,眼前這位陳家先祖還真與神母有著某種聯系。

思及此,唐寧道:“你要說的應該不是什麽大眾版本吧,這個故事還有隱藏版,是麽?”

牧戚懶懶眨了下眼表示沒錯,彎唇一笑:“這個版本就連你們靈體也不知道,因為——它發生在你們降世之前。”

唐寧微微訝異,她料到了這個故事的時間線會很早,卻沒料到會早到這個地步。

牧戚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緊接著丟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在‘十一位神子神女’都還沒有出現的時候,神母就曾經創造過一個人類。”

電光石火間,唐寧意識到那個人類很可能就是他,但卻並沒有出聲打斷,而是繼續聽了下去。

牧戚仰靠在椅背上,看著斜上方的虛空,仿佛沈浸於漫長的回憶:“神母對那個人類非常偏愛,給了他與自己相仿的本源記憶,給了他能看見靈體的眼睛,甚至還將自己的血脈印記賦予了他,為他起名——啟恒。當然,古語裏並不是這兩個字,也不是這個發音,但就是這兩個字的含義:啟始與永恒。”

說到這裏,他的話音頓了頓,繼而有些自嘲般地一笑:“但他畢竟只是個人類。”

唐寧起初還沒理解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牧戚的下一句話就給了她答案——

“那時候還沒發生‘創世’這回事,整個世間,都是一片虛空。”

猶如醍醐灌頂般,唐寧忍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能想象嗎?那時候就連青澤山都還沒有出現,凈池就像漂浮在虛空裏的一座孤島,除了它,世間什麽也沒有。”

坦白說,唐寧很難想象那是怎樣的景象,畢竟她降世的時候世間已經成型,她難以理解所謂“虛空”的具體模樣。

但好在她還勉強懂得類比。

她想,或許那情形就像她曾經在神殿時,從崖邊眺望只能看見無盡的雲海;又或者乘坐一塊廢墟、漂浮於沒有任何星體的宇宙,萬頃黑暗裏只擁有腳下一隅。

牧戚似乎並不指望她能共情,那句話與其說是提問,倒不如說更像一句感慨。

感慨完了,他好像又覺得索然無味,潦草地做了總結:“總之,那樣的世界,靈體或許還能適應,但對人類來說,實在是難以生存。盡管神母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想要延長他的壽命,但他從蘇醒到走向衰亡,依然是一個極為短暫的過程。”

這個過程其實無法用時間確切衡量,因為那時甚至都還沒有時間刻度的概念,所以或許是幾天,或許是幾個月,或許是幾年,反正遠遠少於後來人的平均壽命。

“在他最終走向死亡的時候,神母從凈池裏取出了一塊凈石——也就是你們知道的那種石英,”牧戚道,“她承諾他,會把他的記憶保存在凈石裏,等有一天將世間創造成型,再讓他重回人間。”

聽到這裏,唐寧的眼波微微動了動。

這番話讓她意識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人類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神母創世的來由,或許正是因為他的衰亡,才令神母萌生了創世的念頭。

“這之後的事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吧,”牧戚道,“就是全人類都知道的那一段——神母創造了神子神女,和他們一起完成了創世。”

雖然這話說得像是總結,但唐寧知道,這絕不會是結束,甚至可能才剛剛開始,或者說,這還只能算是故事的鋪墊和背景。

果然,牧戚再度仰頭看向斜上方,繼續道:“但神母自己大概都沒有想到,創世還沒完成,她就先要面對自己的消亡了。所以在她消散之前,她把那塊凈石交給了其中一個靈體,讓那個靈體在創世完成後,給凈石中的記憶塑一具肉身、送他前往人間。”

聽到這裏,唐寧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

皺眉想了想後,她發現有必要先確認一個問題:“這故事裏的人類應該就是你吧?”

牧戚沒有回答,但視線卻從斜上方落到了她臉上,那表情似乎在說:這還用問?

得到了確認,唐寧這才說出了真正的困惑:“那這些事情你是怎麽知道的?那時候你不是已經死了麽?難道你在凈石裏還有意識?”

牧戚這才明白她是在疑惑什麽:“哦,那倒沒有。記憶就是記憶,存在凈石裏也只是記憶而已,生不出意識。”

但這顯然是解釋不通的。

唐寧正要再問,牧戚卻悠然打斷:“你急什麽?故事沒有懸念,我還怎麽講下去?”

唐寧:“……”

她有點無語,但還是點頭攤手,示意他繼續。

“剛才說到哪兒了?”牧戚嘀咕了一下,這才接上先前,“哦,神母把那塊凈石交給了一個靈體。”

“但是,這世上能碰凈石的靈體只有神母,其他靈體碰不得凈石、會被它所傷。所以那個靈體並沒有一直把凈石帶在身邊,而是把它存放在了某一個地方。然後久而久之——他就忘記了這件事。”

唐寧沒料到會是這種神轉折:?

牧戚自己似乎也覺得有點可笑,從鼻腔裏哼笑了一聲:“等他再想起來的時候,那個地方已經滄海桑田、面目全非,簡而言之,他找不到那塊凈石了。”

聽到這裏,唐寧心中忽地隱隱有些不安,盡管她也說不清那不安來源於何處,只下意識問道:“那個靈體是誰?”

牧戚輕飄飄瞥過來一眼。

唐寧當即領會:很好,這又是一個懸念。

牧戚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斜前方,終於結束了所有的前情鋪墊,拉開了這個故事真正的序幕:“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後,世間已經成型,人類開始生生不息,終於有一天……”

終於有一天。

一個樵夫上山砍柴時,撿到了那塊凈石。

他以為那是塊寶玉,便興高采烈地把它帶回了家。

彼時樵夫已經成親數載,但妻子一直沒能懷上孩子。

誰知,就在他帶回石頭的那天,妻子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樵夫當即覺得,是這石頭有靈性,給他們帶來了福氣,於是沒舍得把它拿出去變賣,而是妥妥帖帖地供在了臥房裏。

懷胎十月,一晃而過。

妻子迎來了生產。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的是,孩子出生才哭了沒兩下,就開始窒息抽搐、渾身發紫、隱隱有要夭折的跡象。

穩婆幾番手忙腳亂的拍打救治,卻根本無濟於事。

眼看著孩子就要斷氣,樵夫慌張地跪到了那石頭前,病急亂投醫般連連磕頭、胡亂懇求,乞求奇跡的降臨。

萬萬沒想到,奇跡真的發生了。

就在孩子徹底斷氣後沒多久,屍體又重新活了過來。

不僅如此,那剛出生的嬰兒仿佛能聽懂人言般,目光炯炯地望著他們。

那孩子當然就是啟恒。

起初他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忽然就醒了。

直到後來,他慢慢從父母的話語裏拼湊出前情,才終於恍然明白——原來凈石讓他重生的方式,是幫他借屍還魂。

可是,神母去哪兒了?

他的凈石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那座山上,被樵夫撿到?

這幾個問題困擾著他,也陪伴著他一點點長大。

在那些年裏,他從世人口中聽說了神母創世的傳說。

雖然那對世人來說只是傳說,但啟恒清楚地知道神母的存在,所以他相信,那些傳說裏的內容並不是空穴來風。

原來在他死後,神母創造出了十一位神子神女,並與他們一起完成了創世之舉。

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她不再需要他的陪伴,所以將他丟棄在世間、將他徹底遺忘了嗎?

啟恒不知道,但他想要找到答案。

於是他就以那凡人之軀,踏上了一段沒有方向,也看不到盡頭漫長的旅程。

那段旅程無比艱難。

即便他有凈石相助,足可生而覆死、死而覆生地不斷循環,但他仍舊只是肉體凡胎。

那些跋山涉水、翻山越嶺的艱難過程,一不小心就能要了他的命。

而如果他死前沒有準備,就將再度進入凈石裏、不知又要沈睡多少年。

因此,這段尋覓對他而言,堪稱殫精竭慮。

而這殫精竭慮的旅程,足足持續了三百年。

終於有一天。

他途徑某地燈會時,偶然於人山人海中,看見了屬於靈體的靈光。

於是,他驚喜又忐忑地跟上了那個靈體。

中途他幾次想出聲叫住對方,卻又一直開不了口,就仿佛尋覓太久後,反倒是近鄉情怯,叫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又踟躕不定。

直到他跟著對方,拐進了一條小巷,擡眼後忽然發現,眼前沒人了。

對方消失了。

就因為他的猶豫踟躕,花了三百年才終於找到的人,就這麽被他給跟丟了。

啟恒十分懊惱。

然而就在他懊惱之時,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啟恒刷然回頭,就見身後竟正是方才被他跟著的那個靈體。

對方滿臉不可思議:“你真的看得見我?”

他被跟了一路,怎會沒有察覺,但他一直懷疑是自己想太多,怎麽可能會有人類看得見他這個靈體?

所以他故意拐進了巷子裏、原地消失,發現這人還真就開始東張西望地找人,這才不得不信,這人居然真是在跟蹤他。

啟恒眼看著跟丟的人失而覆得,心中激動,連連點頭,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對……是,我看得見。”

對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麽,不確定般問出的下一句話,讓啟恒呆立原地——

“……你是那塊石頭?”

啟恒詫異不已:“你知道?”

對方忽地笑了起來,點頭道:“我知道,老七跟我說過,先靈交給他的事被他辦砸了,沒想到你居然在這裏。”

啟恒聽得雲裏霧裏、萬分莫名,直到對方好脾氣地給他解釋了一通,他才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原來,神母早已消散。

而在她消散之前,將那塊凈石交給了靈體中排行第七的牧戚,托他在創世結束後,塑一具肉身,將石中之人送去人間。

牧戚接受了囑托後,將凈石存放在了某地,卻不料滄海桑田之後,那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凈石也跟著下落不明。

而眼前這人,在靈體中排行第八,因和牧戚交好,曾從牧戚口中聽說過這件事。

所以在發現啟恒看得見靈體後,他不知怎的就靈光一現,聯想到了那個石中人,沒想到試探一問,還當真就猜中了。

說完這些,老八調笑道:“這我可得去告訴老七一聲,他這下總算是能交差了。”

他說要知會牧戚,還真就雷厲風行。

沒過兩天,他就將牧戚帶到了啟恒面前。

真正的牧戚其實是個嚴謹穩重的性子,大多時候都言出必行,仿佛一些修仙文裏的可靠師兄——對於師門頒布的任務總是完美執行,從不讓人失望。

正因如此,當初弄丟凈石、辜負先靈所托那件事,算得上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失誤,令他久久不能釋懷。

直到他當面見到了啟恒。

發現啟恒已經擁有了肉身、並已在人間生活了三百年後,他才終於松了口氣,露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而在聽說啟恒是被樵夫在山裏撿到、恰好遇見嬰兒夭折才得以借屍還魂時,他點頭說了一句話——

“那你的運氣還不錯。”

這或許只是一句無心之言。

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句話聽在啟恒耳中幾乎像是一根尖刺,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和可笑。

是啊,他運氣多好啊?

要不是正好被那個樵夫撿到,他說不定現在還在山裏流落,也或許永遠都不會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而他三百年的苦苦追尋、三百年不見前路的艱辛,換來的竟不過就是一句“運氣不錯”的評價。

那一瞬間,啟恒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悲。

不止可悲,還可憐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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