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畫中(三) 不問終點,不問路途,只隨……

關燈
第40章 畫中(三) 不問終點,不問路途,只隨……

那日之後, 唐寧可謂是聲名鵲起。

極短的時間裏,浮江城裏大街小巷都流傳起了她的傳說。

重金求畫者絡繹不絕,更是漸漸被賦予了“妙筆娘子”的稱號, 一時間廣為流傳。

也就是在那時, 她第一次擁有了幫助別人的能力。

那日行在路上, 她路過一處鬧市,見一孩童在被人圍毆,便上前問明了緣由。

聽說孩童是弄壞了別人的東西賠不起,她便自掏腰包幫他做了賠償,將他解救了下來。

那日歸家的路上,她的腳步輕盈而雀躍。

她很想要與人傾訴, 奈何那幾日黎墨生去鶴南山查看羚酒的生長情況,還未歸來, 她便只暫時按捺住了心中的歡喜。

是的, 歡喜。

就像當初她拮據時,青娘二話不說地將荷包塞進她手裏,讓她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奇異感受。

如今她也效仿了她, 從被助者變成了相助者,就像是把那一絲善意傳遞了下去,這樣的歡喜著實令人雀躍。

時間過得很快。

幾日後,那是黎墨生說好歸來的日子,回家的路上她便想好了要將這喜悅與他分享。

而她沒想到的是,就在回家必經的小巷裏,那位被她救下的孩童竟將這份歡喜又加了幾分——他送了她一只親手雕刻的小蝴蝶。

傍晚歸家時,她手中提著那根綴滿黃花的迎春藤,剛踏進屋門,便朝左右探看了一番, 試探道:“你回來了嗎?”

手臂被輕輕碰了碰,唐寧當即浮起了笑意,一手提著迎春藤,一手牽著他到桌邊坐下,與他講起了前幾日還有今日的經歷。

而她不知道的是,直到在桌邊坐下、她開始講述,黎墨生都還有些楞神,因為唐寧牽他牽得實在自然,直至此刻還牢牢握著他的手,就像他們本該如此一般。

他想,大約是因為她看不見自己,所以要這樣確認自己就在眼前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了。

想著,他便收回了低頭看手的目光,擡眸認真聽她講述了起來。

故事其實很短,也並沒有什麽跌宕起伏。

但唐寧的欣喜就像是能感染周遭一切,連帶著黎墨生都忍不住跟著愉悅了起來。

說到那只蝴蝶,唐寧將手裏的迎春藤提得高了些,在兩人眼前搖了搖,便見那蝴蝶上下翩躚著,仿佛真的飛了起來。

“以後你在的時候,就可以把它掛上,這樣我就知道你在這裏了。”

唐寧說著,似是想要給他示範,拉著他到窗邊,親手將那迎春藤嵌進了窗欞縫隙間。

“你看,就是這樣。”

迎春藤晃悠著、搖曳著,蝴蝶也仿佛迎風展翅。

黎墨生很想給她一些回應,奈何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便低下頭去,將她牽著自己的手心翻開,用指尖寫下了一個字:

【好】

唐寧低頭看罷,擡起頭來,明明看不見他,卻依然對他莞爾一笑。

而黎墨生明知他們無法“相視”,卻也跟著她彎起了唇角。

*

那日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妙筆娘子”的名聲還在不斷擴大,甚至已經超出了周邊幾座城的範圍,往更遠處傳去。

隨之而來的是大筆大筆的財富。

那些金銀堆疊而起,逐漸到了令人困擾的程度。

是的,困擾。

起初唐寧作畫確實是為了賺錢,但那只是求生所需,她本身對錢財並無囤積的欲望。

而眼下這金山銀山紛至沓來,早已遠遠超出了生活所需,這對她而言不是什麽樂事,倒像是增添了無謂的負擔。

那一日,她與黎墨生談及此事,像是已經思量好了什麽,認真說道:“我在想,既然我用不了這些,那不如將它們用在更為需要的人身上。”

黎墨生也不意外,只問:【你想怎麽做?】

唐寧便將她的想法敘述了一番。

大抵就是,建立一個類似於善堂的地方,凡困苦無依者都可來訴明情況,經查證核實後,對無法自力更生的老弱病殘發放銀錢,對尚有餘力的窮苦者以工代賑,而對情況虛報者予以駁回,總之,就是將這些金銀用在實處。

黎墨生十分讚同她的想法,但也對一些關竅之處提出了建議,比如地點,比如人手,比如查證核實的方式。

兩人就那麽有來有回地討論了一番,最終確定了大致的步驟。

有金錢開路,這世上少有難為之事。

沒過多久,那善堂便建立了起來。

而有“妙筆娘子”的名聲為旗,不少富商豪紳也自願捐款加入了其中,雖運作時也偶有不完善之處,卻依然是順利地運轉了起來。

善堂塵埃落定那日。

唐寧遠遠站在街角,看著遠處排隊的人群,欣然而笑。

而黎墨生就在她身邊,與她一起並肩遙望許久,末了輕輕拉過她的衣袖,在她手心寫道:

【想不想去別處看看?】

唐寧:“別處?”

黎墨生知她不解,便繼續寫道:

【人間偌大,可不止有浮江】

唐寧豁然開朗。

是啊,她好不容易才來人間走一遭,又怎能囿於一處,止步不前?

如他所說,人間偌大。

她也該去別處看看了。

*

不久後,唐寧將全部錢財留給了青娘代為掌管,以補充善堂所需,自己則帶著一筆一犬和一沓畫紙,坐上了雲游的馬車。

那一日,城門之下,青娘站在馬車邊,與她隔窗相望:“你還會回來嗎?”

唐寧笑了笑:“會吧,等我將這人間走遍,也許有一天,我還會走回原點。”

青娘眼中似有些惆悵,但還是浮起了一絲笑意:“好,那你一路小心,我等你回來。”

馬車緩緩前行,車簾隨風拂動。

漸漸將浮江城隔絕在了身後,也將人間畫卷在前方徐徐展開。

車廂裏,唐寧原本張望著窗外景色,瞥見前方車簾輕輕掀起一道縫隙,便知是黎墨生跟上來了。

果然片刻後,創世之筆被拿起,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蝴蝶呢?】

黎墨生知道她很喜歡那只蝴蝶,卻見車中只有一筆一犬和一些畫紙,怕她將它忘在了浮江城。

唐寧卻是一笑,從懷裏取出了一只小木匣打開:“這裏呢,那支迎春藤枯折了,我就把它放進這裏了。”

黎墨生這便放了心,卻聽唐寧又嘀咕道:“就是有點可惜,這蝴蝶看得卻碰不得,也不知是什麽石頭,還會燙手。”

黎墨生聽著稀奇,還略有些不信,剛打算親自伸手碰一下試試,不料唐寧卻像是預料到什麽般,將匣子合了起來:“你可也別碰啊,真的會燙手的。那句話叫什麽來著?——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黎墨生看著她正兒八經的模樣,忍不住有點好笑,但也順了她的意,打消了去一試究竟的念頭。

此時此刻,前頭駕馬的車夫聽著簾內隱約傳來的話音,先是詫異,覆覺驚悚。

但很快……

他想起了車中還有一條狗。

哦——

那沒事了。

他長松了一口氣,繼續甩起了馬鞭:“駕!”

*

這一路很長很長。

說是雲游,便也當真如同一片雲朵,不問終點,不問路途,只隨心而動。

每到一處,“妙筆娘子”的傳說便會增色一分,而善堂也一間間開啟,仿佛她行過時,落在輿圖上的腳印。

然而,隨著她走過的地方越來越多,見過的人間百態越來越多,她漸漸發現,即便有金錢開路、這世上少有難為之事,但有些困苦,卻是金錢也無法解決的。

譬如,天災。

每每行至天災之地,手中的銀錢就會成為治標不治本的東西,哪怕銀錢再多,也總是杯水車薪,救得了一時,救不得長久。

那一日,她站在烈日下的田野邊,看著遠處一個骨瘦嶙峋的稚童,伸手在龜裂的土地縫隙裏摳挖,摳挖了好半天,似是終於摳出了一只小蟲子,便欣喜若狂地捂在了手心裏,朝遠處樹蔭狂奔而去:“娘——!有吃的了!”

唐寧凝眉許久。

半晌後,終是輕聲開口:“我覺得,錢救不了這裏。就算救得了這片土地上的人,也救不了這片土地。”

黎墨生明白她的意思,遂提議道:

【那畫一場雨?】

唐寧搖了搖頭:“一場不夠,十場都不夠。”

這裏常年幹旱,就算下幾場雨,天如果一直晴下去,總有一天還是會曬幹土地。

她思索著道:“也許……我應該畫點別的。”

不知為何,明明她言而未盡,黎墨生卻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閃身回到馬車裏,拿出了她的一幅畫。

畫中是她前不久剛剛去過的碧落江,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唐寧目光觸及那幅畫,當即一怔,意外於他的心有靈犀:“你知道我想畫什麽?”

黎墨生莞爾,在她掌心寫下兩字:

【河道】

唐寧驚喜地點了點頭。

然而很快,她又有些為難:“但是,那裏距此數十裏,我怕……”

她怕看不見全貌,無法準確掌握河道走向,到最後反而弄巧成拙。

然而還未等她說完,黎墨生卻已經打斷了她:

【有我】

有我,所以不必擔心,我會讓你看見全貌。

唐寧稍怔,繼而像是從這話裏覓得了無盡的信心,看向他,堅定地點下了頭。

*

那日夜裏,月明星稀。

黎墨生攬著她、帶她飛至高空,於雲層間起起落落。

無垠大地好似一幅畫卷,綿延不盡地在腳下鋪展而去,田野似棋盤,湖泊如明鏡,倒映著藏藍夜幕、明月星辰。

及至碧落江畔,黎墨生挑選了一處最高的山峰,帶她飛到了山頂、最高的那棵雲杉頂端。

站在此處,方圓幾十裏的山川地貌、村舍農田盡收眼底。

唐寧放眼望去,一眼便知這便是碧落江畔最佳的作畫之地,而黎墨生也在這時,將創世之筆交到了她手中。

唐寧握緊畫筆,從沿江之處,一路往來時的方向看去,一點點在心中勾勒出了這條河道精確的走向。

而後便再不遲疑,朝向碧落江畔的方向,落下了第一筆。

一筆落,決口出。

唐寧穩穩掌握著力道,將那一筆慢慢延長。

隨著河道的出現,碧落江水汩汩流出,沿著新開辟的溝壑匯聚成河。

唐寧的筆每進一寸,河道便進數十丈,而隨著她筆鋒轉折,河道也順勢折拐,繞過人群聚居之地、農田遍布之處,沿著荒郊山野蜿蜒流淌。

唐寧聚精會神,分毫不敢懈怠。

然而如此龐大的造物工程,終究沒有那麽輕松。

就在她的手臂因為舉了太久,即將撐不住顫抖之際,黎墨生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繼而握上她的手,助她一起,將這河道繼續勾勒了下去。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月亮行至中天,又緩緩下落。

直至破曉時分,那條河道才終於接近了數十裏外的終點,拐過最後一個彎後,順利與一條幹涸的河道相接。

相接的剎那,碧落江水“嘩啦”一聲註入幹涸已久的溝壑,而後迅速將其充盈,順著原有的河道往下游流去。

筆尖終於落下。

唐寧長長松了一口氣,脫力般順勢靠向了身後。

黎墨生牢牢接住了她,原本就攬在她腰上的手從她腹前環過,好讓她能借力倚仗得更加安穩。

“畫完了。”唐寧輕聲呢喃,猶如夢囈。

頓了頓,她才像是終於想起開心來,轉頭朝著黎墨生仰起臉:“我們畫完了。”

她笑眼彎彎,眸燦如星,美不勝收。

那一刻,黎墨生忽然覺得自己環抱著這世上最無價的珍寶。

她值得擁有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朝陽從東邊升起,灑下滿地金輝,照亮了碧羅江畔,也照亮了幾十裏外龜裂的土地。

原本居住在那幹涸河道邊的村民,被突如其來的嘩嘩水聲驚醒,跑出門去,一眼看見湍急流水,如見神跡降臨。

他們歡呼著,叫嚷著,雀躍著。

呼朋引伴,跪謝天地。

而在幾十裏外的碧落江畔。

晨曦中的山頂雲杉之上。

唐寧卻並未打算去參與他們的歡慶,只笑著說:“走吧,我們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於是,就在河道充盈之日、百姓歡慶之時,他們啟程離開了此地。

離去的馬車上,黎墨生從窗中看見了那些災民臉上的笑容、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也不知想起了什麽,笑著低頭寫道:

【你這也算做好事不留名了】

唐寧看到這句,當即明白了他所想——

是那日拿到戶帖時,青娘調侃的那句話:“做好事還不留名,這是什麽大聖人吶?”

想著,她便低低笑了起來,就好像她和黎墨生都被這樣戲稱為“大聖人”,也是什麽有趣的事情。

而她此時還不知道的是。

其實在她走後,此地的災民們明明不知那條河道是從哪兒來的,但還真就把它算在了她的頭上,說是妙筆娘子一筆引來碧落江水、救民於水火,並津津樂道,口口相傳。

自那之後,他們又去了很多天災之處。

每到那種地方,唐寧便不再用金錢開道,而是用手中的創世之筆解一方燃眉之急。

火災畫雨,蝗災畫鳥。

水災畫堤壩,貧瘠處畫沃土。

偶見農戶無牛耕作,她就畫一頭耕牛,若是遇上良田欠收,她便畫一畝粒粒飽滿的莊稼。

而黎墨生也如影隨形地陪在她身側。

她作畫,他點睛。

仿若他們天生就是一體,於這世間攜手相伴而行。

一城又一城,一路又一路。

他們的雲游如同春夜喜雨,潤物無聲地滋養著這片土地,也從這片土地汲取著人間煙火、滿心歡愉。

然而,隨著“妙筆娘子”的美名遠揚。

揚著揚著,終於揚到了京城,傳到了天子耳中。

那一日,唐寧正在一座城中的客棧暫歇,忽聞外頭馬蹄聲聲。

不消片刻,便有一行人敲開了她的房門。

為首的紅衣官員朝她擡手一禮,面上含笑,卻又意味深長——

“陛下有旨,請妙筆娘子上京一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