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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畫中(一) 那居然是古代的黎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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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畫中(一) 那居然是古代的黎墨生。……

眼前是一處熱鬧繁華的街道岔口。

呈丁字形, 前後和右手邊都是長街,沿街店鋪林立,攤販無數, 叫賣吆喝聲不絕於耳。

周圍熙來攘往, 行人絡繹不絕, 偶有馬車篤篤行過,遮蔽一瞬視線,又很快恢覆如初。

這種身臨其境的感受真實無比。

唐寧眼中所見、耳中所聞,都像是真切地在身邊上演,以至於她目不暇接,眼花繚亂。

好半天後, 她才想起身邊的黎墨生來,轉頭問道:“這是哪兒?”

“浮江城。”

黎墨生說罷, 指了指前方那條長街:“你看那兒。”

唐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的幾秒還沒明白要看什麽, 但很快,她就發現遠處人群中有個人影一閃,下一秒, 又出現在了相隔不遠的另一個地方。

黎墨生。

那居然是古代的黎墨生,是他還是純靈體的時候。

唐寧頓時反應了過來:“這是你的記憶?”

“對。”黎墨生道。

這幅畫是他所畫,所以上面附著的記憶碎片也是他的,雖然畫功拙劣,但記憶畫面卻不受影響,完全呈現的就是他當初作畫時腦海中的記憶。

唐寧看向遠處的那個黎墨生。

只見他像是在尋找什麽,每經過一處,會停留片刻,似乎是在觀察和感知,之後便會瞬移到下一處, 再重覆先前的行為。

看著他這舉動,唐寧忽然想到了當初在浮江機場時,她和黎墨生的對話——

“我下山後遇到了你?”

“也不算遇到,是我找到了你。”

思及此,唐寧似乎明白了這段記憶中的黎墨生在做什麽:“你是在找我?”

“對,”黎墨生笑道:“在這之前,我已經找過三座城了,這是第四座。”

當初從神十一口中得知唐寧已經下山後,黎墨生十分意外,同時也覺得相當蹊蹺,畢竟神十一實在不像是會那麽輕易放手的人。

因著這份蹊蹺,他決定下山找一趟唐寧,起碼親眼確定一下她的情況。

於是,他下了天虞山,從最近的城池村落開始找起。

在蕓蕓眾生中找一個特定的人並不容易,但好在作為靈體,敏銳的感知力幫他省去了很多麻煩,並不用挨家挨戶進去尋找,只需從街巷路過時稍作停留,便可靠感知力去排查周遭數十米範圍內的所有活物。

就這麽走走停停,尋尋覓覓。

他一路走一路篩查,一直找到了這座浮江城裏。

眼下,唐寧看著遠處一停一閃、不斷接近的黎墨生,猜測他可能很快就能找到記憶中的自己了,畢竟黎墨生之前才說過,她下山後就暫住在這浮江城裏。

於是她也沒再多問,就那麽靜靜註視著,看著他走走停停,接近了他們所在的轉角。

此時,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幾十米。

這麽近的距離下,唐寧足夠將他整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再一想到身邊還站著另一個黎墨生,她仍不住轉頭看一眼,再往前看一眼,只覺得這一古一今、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處在同一環境中,真是十分神奇的景象。

黎墨生也知道她在想什麽,笑了笑,擡起下巴沖前示意,提醒道:“快到了。”

唐寧連忙定睛看去。

只見前方的黎墨生又停頓了兩次後,終於來到了三街交匯的轉角處。

這一回,他停留的時間比之前都要長,似是因為人流太多,又或是在選擇接下來的方向,他凝神感知許久後,才重新邁步,像是打算往右側那條街去。

然而,就在他腳步邁出一半、還沒來得及瞬移的剎那,他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麽,神色一變,唰地轉頭看向了轉角處的那幢樓。

唐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間正在營業的三層鋪面,門楣懸掛的匾額寫著“桃花閣”三字,其下敞開的大門內外客流如織,還有幾名妝容濃艷的女子搖著團扇、挽著手帕,嬌聲軟語地在門前攬客。

見此情形,唐寧哪裏還會不明白這是什麽地方——這分明是一座青樓。

剎那間,她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你不會……就是在這裏面找到我的吧?”

黎墨生像是覺得有些好笑,忍了忍,還是沒能壓下嘴角,道:“對。”

唐寧深吸了一口氣,艱澀追問:“我在這裏面……幹什麽?”

黎墨生難得見她這種模樣,笑著瞥她一眼,卻故意沒答,只道:“你繼續看,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唐寧被他這吊胃口的說法弄得有些忐忑,卻也無法,只得看向前方記憶中的黎墨生,等他去揭開答案。

*

此時此刻,三千年前的黎墨生和三千年後的唐寧想法幾乎一模一樣。

他千算萬算,也沒料到居然會在一座青樓裏感知到阿寧的存在。

帶著滿心詫異和不解,他閃身進入了這座名為桃花閣的青樓。

放眼望去,堂內鶯歌燕舞,活色生香,臺上有女子婉轉撫琴、翩翩起舞,臺側周圍則滿是嬌聲嬉笑的鶯鶯燕燕,和沈溺在溫柔鄉裏的老少郎君。

黎墨生只簡單看了一眼,並未停留,徑直順著他感知到的方向繼續前進。

上樓,拐彎。

不消片刻,他便停在了一處廂房門前。

他感知到阿寧就在這間房裏,不會有錯。

而此時,門內恰好隱約傳出了一陣女子的嬌笑聲。

明知此時如果直接推門,必然會引起房中驚亂,但他卻也沒猶豫,直接伸手推開了房門。

吱呀——

房門洞開,嬌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男子詫異的呼喝:“誰?!”

此時在房中人的眼裏,這門開得實在唐突,連敲門聲或是一點預兆都沒有,簡直就像是破門而入。

然而,此時的黎墨生卻已經無暇去理會其他人的想法了,因為門剛一推開,他就和唐寧對上了視線。

就在門內不足一丈之處,唐寧穿著一套素色衣裙,坐在一張畫架之前,手中的畫筆懸於紙上,正轉頭往門口看來。

黎墨生心中稍定,正要開口喚她,誰知下一瞬,唐寧的視線卻已與他錯開,往其他方向掃了掃,最後竟像是什麽都沒有看見般,疑惑地眨了眨眼。

黎墨生不禁楞怔,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阿寧?”

沒有反應。

就好像她什麽都沒有聽見。

這時,房中的男子從內間的方向沖了過來,黎墨生趕忙側身避開,順勢跨進了房中。

只見那男子跑到門口,伸頭往左右看了看,嘴裏罵罵咧咧:“誰啊?誰推的門?!人呢?有病吧!”

緊接著,一名艷麗女子也跟了過來,同樣探頭左右看了看後,拉著男子往回走:“哎呀,許是哪位客人喝多了隨手推的吧,走走別管了,咱們把門栓上便是。”

男子被拉回房中,似是仍不死心,看向畫架前的唐寧,語氣倒是輕柔了不少:“你剛才看見人了嗎?”

唐寧搖了搖頭。

黎墨生在旁看著,不由面色凝重,自己分明就在她眼前,她卻為何像是和那兩人一樣,看不見他的存在?

男子見她搖頭,便也只得作罷,而那艷麗女子則回身把門關上、插上門栓,拉著男子重新回到了內間的鴛鴦榻上:“來來來,繼續。”

女子將那男子推到榻上,男子撐著頭、曲起腿,擺出慵懶側臥的姿勢,女子則傾身湊近,含笑拎起旁邊一串葡萄懸在他嘴邊,繼而轉頭朝唐寧示意:“來吧,繼續畫。”

唐寧沒有多言,見他們擺好了姿勢,便垂眸看向畫板,落筆繼續畫了起來。

看著這一連串的舉動,黎墨生自然已經明白他們在做什麽了,但他根本無心去管這些,而是仍有些難以理解般走到畫架旁,再度試探地喚道:“阿寧?”

依然沒有反應。

她還在認真地繼續作畫。

黎墨生擡起手,直接伸到她眼前晃了晃,見她還是繼續作畫、毫無反應後,終於放棄了這無謂的嘗試。

為何會這樣?

明明不久之前他們還能毫無阻礙地溝通,怎麽如今她只是下了趟山、附了副人身,就連看都看不見他了?

直覺告訴他,這一定和神十一有關。

然而眼下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唐寧,還是在青樓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如果此時直接離開去找神十一詢問,將她一個人丟在這裏,他又有些放心不下。

想著,黎墨生只得暫時按捺住了心中疑惑,默默在旁觀察了起來。

唐寧此刻用來作畫的並非創世之筆,只是普通的畫筆和顏料。

但她筆下畫作卻依舊十分驚艷,明明榻上那對男女樣貌普通、氣質庸俗,在她筆下卻像是被鍍了一層仙衣,仿佛一對情緣鴛鴦、自在逍遙,雖不似春宮那般露骨,但又正因為將露未露、猶抱琵琶半遮面,反而更顯暧昧旖旎。

待她細細將畫作完,那對男女湊過來一看,當即眸光大亮,連連叫好。

而唐寧只是平靜地朝那男子攤開了手。

明艷女子掩唇一笑,戳了戳男子,男子這才反應了過來,“哦”了一聲,連忙跑回鴛鴦榻邊拿來了沈甸甸的荷包,直接放進唐寧手裏。

而唐寧再未耽擱,起身沖二人點了點頭,便開門離去。

男子看著她的背影,眼中滿是意猶未盡,看得黎墨生忍不住蹙眉,閃身跟了出去。

他這麽一跟,就是一整天。

期間唐寧無論是與人交談,還是做任何事,他都綴在咫尺之側,靜靜聽著、看著。

如此一天下來,他終於確定了一些事——

阿寧不只是看不見、聽不見他了,她還忘記了自己是誰,從何處來。

她之所以會在這座青樓,是為了賺錢謀生,而給她吃住的人是這桃花閣的老鴇,青娘。

晚間,唐寧回到了青樓後院的一處偏房裏,那是她在桃花閣暫住的地方。

直到親眼看著她收拾妥當,熄燈入睡,黎墨生才暫時放下心來,離開了青樓。

*

夜,天虞山,神殿。

布滿人間珍寶的神殿裏,神十一獨自坐在玉石案邊,悠然執棋落子。

轟隆一聲。

神殿大門被推開。

黎墨生踏進殿中,遙遙看向神十一:“你對她做了什麽?”

神十一連眼皮都沒擡,將手中棋子放在棋盤上,不緊不慢:“你找到她了?”

黎墨生閃身到了玉石案前,冷冷垂眸:“她為什麽會失憶,你到底做了什麽?”

神十一聞言嗤笑,擡眸看向他:“我可什麽都沒做,是她自己立下靈誓,將本源記憶留在了這裏,除非有一天她主動回來,否則就只能和一個普通人一樣,受盡生老病死之苦,哪怕死後還有靈體,也不過多條命罷了。”

黎墨生難以置信地蹙起了眉。

他早知道神十一不會那麽輕易放手,但卻沒想到他會用這麽極端的辦法。

拿走靈體的本源記憶,就像是拿走了弩箭的機栝、銅鎖的鑰匙,哪怕靈體仍在,也會像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再無法動用靈力。

難怪她再也看不見靈體。

難怪她忘了自己是誰,從何處來。

原來從她下山時起,她就已經失去了靈力,與一個普通人無異。

黎墨生看向神十一,眸光沈冷:“這就是你放走她的代價?”

神十一揚起頭:“這很公平不是麽?她要離開我,就把我給她的東西還給我,這有什麽錯?”

說罷,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低低一笑,:“況且,我對她已經足夠寬厚了,她並沒有徹底失去這些,只要她回來,一切都還是她的。”

黎墨生垂眸看著他,看出他已經徹底沈浸在了自己的“完美”設想裏,自鳴得意、一意孤行,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他只需靜待佳音。

黎墨生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達眼底,卻意味深長。

“但願你不要後悔。”

他丟下最後一句,繼而決然轉身,大步離開了神殿。

神十一擡眸看向他的背影,眸光顫動。

*

黎墨生再回到浮江城時,已經是第二天的破曉時分。

他原以為阿寧應該還未起身,卻不料剛踏進她的小院,就聽見了房中傳來的話音。

“你還是趕緊走吧!”老鴇青娘坐在榻上,一邊搖著扇子一邊沒好氣。

唐寧穿著素白中衣,還搭著被子,聞言有些不解:“出什麽事了麽?”

“昨晚那個柳員外又來跟我問你了,我說你只是個畫畫的,別的什麽都不會,他倒反過來問我,有誰天生就是會的,還不是我沒好好調教?”

青娘氣得哼笑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初引你過來的那小子就是個地痞流氓,壓根兒沒安什麽好心,也就是看你生得美,又什麽都不懂,才誆你騙你來這種腌臜地方。”

說著,她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唐寧一眼,擡手佯戳她的額角:“你也是個缺心眼兒的,還真就找上門兒來了。我看你可憐,才把你收留在這兒,也不忍心讓你去碰那些臟事兒。但我護得住你一時,護不住你一世!你在這畫畫是還算幹凈,但你看看那些老色胚,眼珠子都快粘到你身上去了。這要是哪天真來個顯貴的,拿官威往那兒一壓,我自己都是個不清白的,拿什麽護得住你?”

連珠炮似的擠兌完一通,青娘也像是發洩完了,末了恨恨嘆了口氣,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行了,趕緊走吧,最好今天就走,省得我天天還要替你提心吊膽,沒個安生日子。”

唐寧聽她說完,心中明白她是好意,卻是有些失落地垂眸道:“可是,我沒有戶帖。”

青娘一聽,這才想起還有這麽一遭,不禁也煩悶地皺起了眉。

黎國因為長年與敵國交戰,對百姓的戶籍管轄非常嚴格,越是靠近邊陲的地方越是如此。

而所謂戶帖,就是黎國百姓的身份憑證,自出生起就要申領,往後無論是讀書、考學、出行、做工、買賣、租賃都要有戶帖為證。

沒有戶帖,那就是個黑戶,連個房子都不能租,連個攤都不能擺,還隨時可能被當做敵國奸細抓起來。

也就桃花閣這種地方,因為都是些弱女子,也沒鬧出過什麽亂子,官府查得不嚴,才能讓唐寧在這裏渾水摸魚。

當初唐寧初到浮江城,身無分文,連街邊的一個包子都買不起,所以她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活下來就要賺錢。

但因為沒有戶帖,她又賺不了錢,在城中轉了一天後,她就像是走進了一個死胡同。

就在她在街邊枯坐、思考這死胡同該怎麽走出去時,一個吊兒郎當的年輕男子上前搭訕,問她這是遇見了什麽麻煩。

於是唐寧問他,沒有戶帖要怎麽才能賺錢。

男子聞言一怔,隨即狡黠一笑:“這還不簡單?”

他伸手遙遙指向街角的桃花閣:“你長得這麽好看,還要什麽戶帖?進了那扇門,有得是錢等你賺。”

唐寧並未察覺出他的不懷好意,只以為找到了意外的出路,當即便起身去了桃花閣,找到了主事的青娘。

結果青娘一問她的情況,發現她不但沒有戶帖,就連自己是誰、從哪兒來都不知道,徒長了一張美若天仙的臉,竟是個實打實的黑戶。

再一問她是如何找來的,聽罷頓知那男子沒安什麽好心,只怕她出去再被人誆騙,這才將她留了下來。

然而,唐寧實在是太美了。

說是傾國傾城都不為過。

哪怕只是靜靜坐在那裏作畫,都叫人怦然心動,對那些本就有色心、常年流連煙花之地的男人來說,簡直就是莫大的誘惑。

短短一個月,青娘就已經不知為她擋下了多少明槍暗箭,如今眼看著找來的人越來越多,官位越來越大,青娘只覺得,她已經快要扛不住了。

此刻聽唐寧提起戶帖一事,青娘也是愁眉不展,畢竟沒有戶帖,連個客棧都住不了,更別說租房了,總不能睡在大街上。

轉著眼珠琢磨許久,她終於還是開了口:“戶帖的事我來想想辦法吧。”

說罷,她起身就往門口走,走出兩步,又回頭硬聲硬氣道:“等辦好了你就立刻搬出去,往後就在街邊擺攤賣賣畫,再也別回來了知道嗎?”

唐寧知道她是為自己好,認真地點點頭。

青娘這才像是氣順了一般,嗔笑著瞪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唐寧不知道的是,二人的這番對話都被旁邊的黎墨生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

而作為一個靈體,想要潛入官署辦一張戶帖實在不是什麽難事。

於是第二天一早。

當唐寧從床上醒來時,就發現自己的桌上躺了一張嶄新的戶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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