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七十不要離開我

關燈
第70章 七十不要離開我

門半掩著,橙紅的火燈從室內搖曳出長尾巴。

一時不慎,好心著了道,沈槐序墜進褪色的街景,江空的懷抱涼得徹骨,將溫暖隔絕在外。

沈槐序不由打個寒顫,他好冷。

在雨裏站了不知多時,黑色風衣沈甸甸浸滿水汽,重重拖拽著他的身體,要往下沈去。

江空整個人像從水裏撈起,皮膚被浸泡到蒼白,面色寡淡,唇也是慘白的,壓住她吮吸半晌才找回一縷血色。

舌舔舐唇,猶如野獸咬住好不容易逮捕的獵物,輾轉反側也不松口。

空氣裏繚繞著呼吸噴薄的白氣,絲絲如霧。

江空逼示著他,聲線顫抖著,再而追問: “他吻過你嗎?像我一樣。”

“與你無關。”

被江空拖入雨中的一瞬,沈槐序就知道自己上當了,理所當然沒有給他好臉色。

忮忌在膨脹,江空郁結於心,低頭還要再吻她。

沈槐序避之不及,氣極擡手,狠狠扇去一掌:“放開我!”

雨夜裏,這一巴掌響聲清脆。

江空臉被扇得整個偏歪了過去,一動不動。

沈槐序喘著氣,警惕瞪著他。

江空仍低著頭,大雨如註,黑發耷拉在臉上,他神情一團模糊,只從門縫漏出的光影,見他肩膀聳動,胸膛也跟震動著,發出低低悶悶的笑聲。

在空曠無人的街道裏回蕩開。

他瘋了嗎。

沈槐序驚駭地後退一步,心中發怵,不知他在笑什麽。

再擡頭時,江空神色陰晦,頂著鮮紅的巴掌印,盯著她看了許久。

沈槐序強作鎮定地看回去。

視野交織,一冷一熱。

他換了個問題,屏息去問:“沈槐序,你有沒有愛過我?”

風又大了,冷雨朦朧。

她擡腳後退,不慎踩進水中,積水潭裏映著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影,雨絲落在光裏,炸開了一簇簇小小的,零星的煙花。

她情願盯著星子般的雨點,也不去看他。

手指接著冰冰涼涼的雨滴,嗓音比這風中細雨還要清淡:“也許。”

雨水浸到骨子裏,遍體生寒,他眼裏搖搖欲墜的亮光,徹底熄滅。

暗淡了。

沈槐序不可否認江空對她的影響有多深遠,一次與舒默去商場購物,她在選擇衣服時避開了鮮明的logo,指尖轉向另一款更為低調的設計。

當她意識到這是江空的習慣時,手指懸停在空中,

很長一段時間,沈槐序以為自己對江空只有忮忌,而後相處,才慢吞吞翻湧出讓她不定的情潮。

離去時,她自認為可以把控,做到完美切割。

這種綿長的侵蝕,是酸雨。

靈魂在雨中被洗滌。

雨是潤物無聲的,在不知不覺間浸入她的生活,等她註意到時,為時已晚,已灼出些零碎的傷痕,在午夜夢回時,才會溫吞著搔癢。

暖黃的燈光從背後打來,她側臉浮動著毛茸茸的金邊,雨水落在沈槐序臉上,像敷了層幽幽的青霜,冷冷的,眼波也清淩淩。

江空從前最喜歡沈槐序的眼睛,她寡言少語,唇邊淺淺的笑是應付人的禮貌。

只有用眼睛看人時,那些藏起來的,真切又細小的情緒,會如春天的柳絮,悄悄飄出來,蕩進他心頭,連心尖都在發癢。

偶爾吻她情動時,也柔情萬千,春水般流淌。

只是現在,那流動的春水又凍結了,變成冰棱子紮向他,冷漠到仿佛在見陌生人,只有一點不屈的倔強如昨。

冰棱刺入江空的身體,紮透了喉嚨,騰騰的血水往嚨裏灌湧,肺裏塞滿血沫子。

江空再想說些什麽。

他既想將感情傾瀉而出,說“他仍喜歡她”,又想卑微祈求“別丟下他好不好”,還想質問出結果——她為什麽要離開,明明千言萬語擺在眼前。

又痛得說不出話,張嘴也是空落落的,成了只失去嗓音的鳥兒,哽噎難鳴。

他擡手遮住沈槐序的眼,在指尖間隙裏,在她眼裏,他能看見他此時的狼狽。

失魂落魄已不足以形容。

江空想起下午那首夜之幽靈。

他分不清幽靈與他的區別,一層蒼蒼的皮撐一幅枯骨架子,靈魂蕩蕩往她身上飛去,早已不在麻木的軀體裏。

她一道輕忽的眼神,就能將空空如也的皮子戳出一個個血窟窿。

他感到害怕。

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害怕一個人的眼神。

說逃避也好,自欺欺人也罷。

……不要這麽看他,江空想。

沈槐序任江空捂住眼。

她也不想見他。

也許是她的話仍不夠果決,她索性將話挑得分明:“江空,之前或許是我沒有跟你說清楚,我現在告訴你,我不喜歡你,我們分——”手了。

聲音再次被奪取,冬雨是冰涼的,壓下來的唇燙得驚人,火辣地灼燒沈槐序。

她嗚咽著著要掙紮,江空用了十足力道,雙臂鉗制住沈槐序的手。

沈槐序只得尋覓機會,找準時機狠狠咬下去,江空吃痛,唇流血了,他意猶未盡地退開。手還是不肯松動,緊緊擁抱著沈槐序,將腦袋擱在她肩窩裏,發出壓抑的喘息:“沈槐序。”

江空喊她的名字。

聲線在抖,飄進風雨裏,近如哽咽,快被嘩嘩的雨聲淹沒:“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對我。”

沈槐序推搡著他,忽然地一剎,頸後騰起幾點熱流,潮夏的雨為何從冬夜落了下來,指尖蜷緊,後頸被燙得一瑟。

推打他的手指被定住了。

“…我真的…很喜歡你。”從肺裏嘶出來的鳴響。

沈槐序組織了很多話,倏忽就張不了口,悶進嘴裏,塞入肺腑。

“別推開我。”他渾身打顫,哆嗦著抓緊她。

江空仍在發抖。

十一月,紐黑文氣溫降至幾度,在雨中這麽久,衣物都被浸濕,體溫驟降,已近失溫邊緣,面如白紙,唇泛烏青色,連視線也昏乎乎。

沈槐序腹誹暗罵……是看準她不會見死不救麽?

沈槐序艱難地掏出手機,江空隱約聽見她要撥打911,手扒著她不放,智力和體溫一同下降,變成幼稚鬼。

“……不去醫院。”

“你想凍死嗎?”沈槐序將他拖到屋檐下,眉頭擰緊,不耐煩地說,“我不會負責。”

“不要…”江空發起低燒,腦袋糊塗了,視線裹著團沈濃的霧,世界在眼裏褪去,分辨不出其他,只看得清沈槐序,全憑本能往她身上靠。

嘴裏一個勁說:“…不要。”

不要什麽?

沈槐序湊近去,耳朵貼著他唇瓣,唇打著抖,吐字困難:“…不要離開我。”

心臟也像他一把揪住,鈍鈍酸楚。

……真是造孽。

沈槐序垂頭喪氣,給江雪桐連打去三個電話,她當甩手掌櫃不管事,回一句“睡了”,絲毫不管江空死活。

她無它辦法,只能將江空往屋裏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氣喘得七上八下,才將他拖入浴室裏。

沈槐序恨恨地盯他,平日看著也不算壯實,上手一拖,才知道多沈實,拽著山石一般。

少年人身軀高大,一身緊緊貼著筋骨的紮實肌肉,薄而有力,如今成了千鈞石,又沈又重,還極不配合,沒兩步就抱著她的手臂,小聲叫著“ Summer”“不分手好不好。”

沈槐序面無表情聽著。

不知道他是真迷糊到喪失知覺,還是再次在裝可憐博取同情。

室內有暖氣,但江空裹著一層濕乎乎的衣服依然不能維持正常體溫,沈槐序心想,這算是拋下他的報應嗎?

她閉著眼睛,伸手扒瞎,將他的大衣、夾克、內襯…而後是下半身褲子,全脫了。

噴頭調成熱水,偏過頭不看,從上往下淋去。

沈槐序在窗臺養了一盆山茶花,這個動作好像在澆花……

不同是,花灑底下是個活生生的人。

還光溜溜赤條條。

沈槐序咬牙,伸手觸了觸他的皮膚,只剩滾燙,好歹不冷了。她睡衣也被沾了水,不得不上樓,又換了件新的下來,順道拿了盒退燒藥。

剛下樓梯,還未走進浴室,就聽裏面撲通一聲。

沈槐序加快腳步,往裏去,推門就見江空要從浴缸裏爬出來,腦袋不慎撞上了架子,將她的洗浴用品哐哐掉了一地。

正一臉無辜看她。

衣服被她脫光了,渾身……

沈槐序撫額,太陽穴狂跳,為這位養尊處優大少爺的生活自理能力感到擔憂。

幾分鐘前,沈槐序上樓換衣。

他身體浸泡進熱水裏,溫度傳遞全身,江空漸漸回過神。

高熱讓大腦遲鈍片刻,江空一時未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茫然環顧一周,不見沈槐序的身影,下意識就要起身去找她,倒沒有註意衣物被人脫下,散落一地。

浴室的燈光很亮,純白色,打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和刷了漆的石膏像沒區別。

肌肉線條很是流暢漂亮,塊狀分明,像畫裏的模特,只是年久失色,被雨水塗抹成慘白,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黑發濕噠噠黏在臉上,表情發懵,一眨一眨看她。

“…沈槐序。”江空靠在浴缸邊緣,嗓音嘶了。

江空嘴巴發顫,牙齒戰戰:“我好冷。”

“是你活該。”她將杯子摁在浴缸邊,放下兩粒藥,“請你不要死在我家。”

原來沈槐序沒有再次丟下他一走了之。

她不是不管他,她是去給他拿藥了。

他繼續眨著眼,一閃一閃,像灰蒙蒙的天亮起了兩顆小星星。

江空散漫地笑開,心態轉變來得很快,他在學習自我安慰——沈槐序願意將他帶回來,這能否算得上關心?

至少他還有機會。

他將杯中熱水一飲而盡:“是你常用的杯子嗎,我覺得好甜。”

沈槐序認為他被燒成了傻子,得了失心瘋吧,白開水也能嘗出甜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