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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十五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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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十五冬日

當晚難眠。

沈槐序輾轉反側,也許是床墊太舒服了,不可思議的柔軟,她正躺在一萬頭綿羊的絨毛上,臉埋進了雲裏,天鵝絨被子也像層層疊疊羽毛,鳥兒張開羽翼,把整個人舒適得包裹在其中。

沈槐序數不清底下墊了幾層墊子。

她又不是豌豆公主。

但更深的原因是她的心在局促難安,在有利於自己的環境,她習慣性撒謊,面不改色說討人喜的漂亮話,嘴皮開合、碰撞,違心的話不由思考便脫口。

輕而易舉的小事,她從來精於此道。

猶豫才讓她惶惶不安。

她為此深感錯愕,拒絕去深究自己的內心,惴惴一夜。

在第二日得獲青灰的眼圈,為免江空多問,沈槐序難能罕見地在眼下撲了一層粉,她不精於化妝,反覆照鏡子觀察是否突兀。

然而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在用過早餐後,便有推著成排置物架的造型師魚貫而入,璀璨奪目的珠寶、流光粼粼的禮服、能敵過調色盤的化妝工具,手包、鞋子、飾品……

沈槐序慶幸她常年維持表情管理,不至於露出大開眼界的誇張神色。

造型師指著一件件裙子以作介紹,天花亂墜的品牌,不同年份的高定,漫長的滔滔不絕後,她保持著良好的職業素養,微笑詢問:“以上都是按照您的身形尺碼定制,請問您更喜歡哪一件?”

沈槐序得承認她眼花了,只是款式就足以讓她應接不暇,露背、抹胸、魚尾、吊帶、宮廷風公主裙、她指向其中一件看上去相對中規中矩的,垂墜著細閃絲綢的銀月色長裙,笑道:“就這件吧。”

此後又是挑選配套的珠寶…

造型師的眼睛像雷達一樣敏銳,無需她開口詢問,僅觀測到她的視線在某一副首飾上停留。

便如AI啟動開關,侃侃道出它的靈感來源、出自何處名家設計、與飽滿的寶石凈達多少重量。

沈槐序頭疼,她能共情服務人員的不易,再不敢亂瞥。

江空敏銳地覺察出她的忐忑,上前來吻過她的額頭,手指掃過一眾翡翠鉆石,懸停在一條花環狀,粉色鉆石蝴蝶結項鏈處。

江空取下它,繞到身後為她帶了上去。

昂貴的高級珠寶重量比她想象的要沈重。手指劃過頸後皮膚,細細的癢,江空擡著她的頭:“看鏡子。”

沈槐序註視著鏡子人物,妝點完畢的臉,讓她有一瞬間陌生,雪白肩頸線條之間,碩大的三顆總重達五十二克拉主色粉鉆分外耀眼,在鎖骨間火彩明媚,閃閃發光。

造型師由衷地誇讚:“這條項鏈由176顆白鉆搭配258顆粉鉆,它很適合您。”

江空頷首:“很漂亮。”

沈槐序認同:“它是很美。”也很重。

這些出自名家之手的華美之物,固然美不勝收,若沒有底氣承擔,與枷鎖或者鐐銬並無異同。

同樣冰冷、沈重、如芒刺,戳痛皮膚。

江空卻笑著搖頭,不予認同:“如果沒有人來點綴,再美也是死物。”

他帶著寵溺誇獎道:“你帶上它才叫完美。”

繁瑣的裝扮流程結束,日頭已斜,天已漸漸逼至昏沈。

化妝間房門打開,沈槐序從裏而出。

江空盯著她白皙的面容,黑發如波浪搖曳,眉目含霜,讓人心醉的美麗,纖弱的鎖骨下是大片雪色肌膚,像潔凈的初雪,他怎能抗拒不為她傾倒?

“很漂亮。”江空再次說道,隨及眼神黯然:“怎麽辦,有點後悔給你打扮得這麽好看了,我不太舍得你被其它人看見。”

他握緊她的手,霸道執拗地開口:“待會兒不要離開我,一步都不行。”

江空又盯著她看了一會,說:“還差一點。”

他轉頭命令造型師取了一件狐裘披肩,搭在沈槐序裸露的肩頭上,撫摸著她伶仃的蝴蝶骨,替她扣好系帶:“外面太冷了,得穿厚點兒。”

朋友,你太會裝了……分明是嫌她裙子暴露的皮膚太多。

沈槐序並沒戳穿江空拙劣的占有欲。

兩人並肩坐在車上,他們要去莊園後的宴會廳,她問江空:“你的父母不會來嗎?畢竟是你成年。”

“我不讓他們來,今天來的人不多,只有些同輩朋友。有那些大人出場,未免也太掃興了。”江空撐著臉。

沈槐序上下打量自己:“那我會不會打扮得太過隆重了?”

江空說怎麽會:“再上流的圈子也是先識羅衣後敬人,雖然受邀請來的都是些親近的朋友,但我也不是個個都熟悉。”

江空的意思顯而易見,他並不想她被看輕。

沈槐序了然。她註意到江空也穿著精心熨燙的黑色西服,打著不同尋常的漂亮禮結。目光下尋,手指撫過精雕細琢的薔薇袖扣,起伏嶙峋的觸感很別致。

江空以為她很喜歡,告訴她,這個被荊棘簇擁的薔薇圖形是她母親繪制的。

江宇是星寰董事長,人盡皆知。

關於葉纓卻顯得低調神秘,僅有的公開資料表示她畢業於南加州大學,早年參演過幾部好萊塢電影,但在華人並不受重視的年代,都不是主要角色,只憑其出色美貌讓人驚鴻一瞥,而後早早息影。

沈槐序小心翼翼問起他的母親,她對葉老太太很有好感,同時也對她的女兒保持好奇心。

江空笑道:“她……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我想稱呼她為藝術家。”

沈槐序不解何意。

“你知道她演了幾部電影對嗎?”

沈槐序點頭,她對電影涉獵廣泛,但並未厚臉皮的說自己是她的影迷。

“她的原話是,南加州大學電影系全世界聞名,他們學校很多好萊塢明星的後裔,讀大學那會,她也很好奇演戲的感覺,就去試了試,但感覺不太好,便放棄了。”江空說道。

沈槐序相信不過是那個年代的人種局限,國外限制了她的發展前景,倘若她回國,而今未必不是影後之位。

江空笑了笑:“寶貝,她是不願意演戲。”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嗎,你喜歡什麽都可以去嘗試。這也是她教會我的,我母親這一生從事過的職業,比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多。”

江空對沈槐序說:“她讀大學時學習編導,後演戲,畢業後去歌劇院實習過一陣子,沒多久又厭煩日覆一日的相同劇目,她從小和外婆學琴,也彈過一段日子的鋼琴,此後再表示,曲目、樂調,彈琴都是重覆的旋律,她想創造不一樣的色彩,於是她又苦修美術,轉行設計。”

“我出生後,她又先後愛上了插花、園藝、珠寶設計、雕塑、調酒、飼養熱帶魚、攝影、陶藝等,實在太多,數之不盡,長大後我總能看見她搗鼓新的東西,我曾經問過她這樣不累嗎,永遠在忙碌中,她跟我說,她會一直在征途上,每一次學習都是體驗不同的人生,她認為還遠遠不夠。”江空指著車窗外掠過的一小片花園:“你看,那兒就是她弄園藝的傑作。”

隨他所指望去,拱形的薔薇藤蔓與荊棘地映入眼簾。可惜正逢冬季,枯敗的寒風裏,薔薇已經落幕,只剩枯枝堅韌的纏綿著木藤,車窗降下,冷空氣裏,依稀搖曳夏日的香風。

沈槐序感到驚嘆,回想難怪莊園內別出心裁的房間那麽多,葉纓女士似乎是個很有趣的人。

聽著江空講述著自己的母親,她也想起了李翠微女士,記憶裏,李翠微女士在當會計前,也嘗試過很多職業,她在鄉下田野裏拾麥穗,會踩著縫紉機織衣裳,挑著針腳做鞋墊子,燒得一鍋火辣又美味的好菜,會在不算寬敞,土也不肥沃的陽臺種出脆甜多汁的小黃瓜。

…人生寬泛的容錯率是上層階級才擁有的特權。

普通人大多無從選擇。

在這片陌生仿徨的土地上,凜冽的冬日,她突然很想念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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