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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你好像看我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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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你好像看我很久了

“是你啊。”

什麽叫是你啊?

空氣闃然,心跳如雷。

難道他認識自己,怎麽會。

男生往前走了一步,銀鏈在空中擺出一個圓潤的弧度,距她更近了。太高了,渾身都是銳氣,垂眸不自覺盛氣淩人。

他俯身。

凜冽的冷松與盛放的梔子一道,撲入鼻腔。

離得這麽近,她驚覺他單側耳廓有什麽一閃而過的亮晶晶,定睛細看,才發覺他右耳耳骨有兩枚大小不一的鉆石耳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很耀眼,有點兒野。

沈槐序耳後溫度突兀地燒起來。

明明是很淡然的目光,為何會感到如刺痛的尖銳,在他的註視下,她覺得自己無處遁形。

“這兩天,你好像看我很久了?”

他的聲音有著剛睡醒般的慵懶,卻有種奇妙的穿透力,輕飄地,在耳膜裏回蕩。

是個疑問句。

但顯而易見,在陳述事實。

他知道她在看他?什麽時候——

腦袋轟炸,嗡嗡作響。

沈槐序以為自己在懸崖邊,身體正在下墜。

第一反應是匆匆別開眼,慌亂如藤蔓纏上手腳,她被縛在原地,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涼意。

手腳僵硬,動彈不得。

他湊近她,一點兒也不急,雙手插兜,好整以暇等她回答:“是嗎?”

是嗎?

呼氣頓挫,她斂眉自問。

不能再看他,黑眸子在眼眶裏晃動,註目往下,落到腳上,她穿著簡單的小黑皮鞋,沒有牌子,幹凈但簡陋,鞋尖側有走路磨蹭留下的白色刮痕,細細的幾挑。

對面腳踩著一雙白金色的lv鱷魚皮運動鞋,有些兇悍的莽氣。

鞋與鞋相對,離她幾步之遙。

腳趾在低廉的人造皮革裏蜷縮成團,她往後稍退半步。

這種被人一針見血拆穿的滋味,在她學會以友好、平和、謙卑、乖馴的微笑矯飾自我後,已經很久沒體會過了。

他什麽時候註意到她的?他會不會認為自己像個偷窺狂?

炎日當頭。

他閑閑等她回答。

她閉嘴沈默不語。

燥熱而壓抑的氛圍,讓她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沈重,沈槐序攥緊衣角,她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他仍望著她,視線像霧一樣稀薄,不由風吹,輕易就散去它處。

她好像在坐過山車,忽上忽下。

沈槐序竭力保持冷靜,用睫毛斂住慌張的情緒,躊躇著該如何回應,思緒飛轉。

他既然知道她在看他,不也意味著,他同樣在觀察她麽?暗中窺伺的,怎會只有她一人。

她組織好語言,張嘴正欲說話。

滿腹草稿還未出口,又聽男生不甚在意地一句:“你叫什麽?”

問話的人懶洋洋倚靠著院墻,環手抱臂,語氣散漫。

輕描淡寫間,剛剛的詰難就翻了篇章。

挑起她的不安,又就輕巧地放下,輕而易舉將人的情緒捏在手心,她感到可怖。

“沈槐序。”她咬牙回應。

竹折彎了腰,清瘦修長的手指替她拾起地上散落的卷子。

他手間腕表再次撞進她視野裏,白金表殼上浮動著流體般的藍環,將星雲刻印在方寸之間。

不過一天,又換了一塊表。

正午時分,陽光太烈了。

日頭焦灼,也許是低血糖,沈槐序看他的目光發昏,一圈一圈的光暈散開,起伏有致的側臉模糊了一半,似乎有一束光僭越了,替誰先吻上他的眉眼。

男生直起身,將卷子將入她手中,昨夜的雨泅濕了柏油地,拾起的紙張沾滿水汽,字跡也煙煴不清。

沈槐序接過,略帶尷尬地禮貌道謝:“謝謝。”

“沈槐序?”

不緊不慢地問詢,語氣是冷淡的倨傲。

像偶然撞見路邊漂亮的野貓,隨口問一句名字,零星半點的興味,如同他身上那抹似有若無,清冽的木質香調。

清清淡淡繞過她的鼻尖。

好奇,但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哪個槐,哪個序。”他這才從光裏轉過臉,掀動被漆黑睫毛遮蓋的眼,烈日下,他的眼睛泛著綺麗的琥珀光。

男生身量極高,幾乎將她整個人都嚴嚴實實地攏進了他投下的陰影裏。

她不由去推測——他到底有多高?

驕陽似火,她額角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沈槐序身形纖長,細高挑兒,班級合影總站在女生隊列的末端,緊挨著頭一排的男生。

此刻卻需極力仰頭。

顯而易見,這個人,個頭比她還要高上許多。

她下意識挪腳又往後退一步,他僅僅是站在她面前,就有種無形的壓迫感。

這種因過分懸殊的體型差距帶來的,近乎本能的弱勢感,讓沈槐序脊背生寒,泛起隱隱的局蹐。

見她沒有出聲,他垂下眸子覷她,極淡地掃視,停留不過幾息。

和方才看她一樣。

她還未來得及啟口,須臾間,那視線就已掠過了她頭頂,輕飄飄地,看向不知明的遠方。

——仿佛大發慈悲,施舍般的一睨。

或許天生貴胄,骨子裏便刻著不將任何人放入眼中的傲慢。

一股冷意無聲地漫上沈槐序心底,唇邊微微的譏誚如漣漪,擡頭就再不見了。

取而代之是低眉乖順,面露拘謹,唇邊抿起一個猶如直尺精心丈量過,小心翼翼的微笑。

像個真正被陌生人唐突驚擾了的,教養良好的姑娘。

“槐樹,秩序。”沈槐序罕有地摒棄了那套精心準備,只為捕獲初識好印象的說詞。

她明白,那些懸浮的辭藻不過是一層精心包裝的糖果紙,只是為了刻意彰顯有涵養,有文化,自以為是地藏著一點不可言說的自矜,悄悄與尋常人拉開距離。

自古文人清傲,似乎這樣就能掩蓋她身上多餘的市井煙火氣。

將她與貧窮二字劃開差距——生來貧窮無可厚非,至少她的精神世界不貧瘠,紮根在幹涸的土地裏依舊倔強地昂揚生長。

然而,橫亙在她與江空之間的出身落差,是道無法粉飾的天塹。

她深感無力。

掩飾也是多餘,不如順其自然。

“你呢?”

他咬字很好聽,聲線清晰,淡淡的疏離:“江空。”

沈槐序下意識脫口而出問:“哪個空。”

隨即又懊惱她嘴過於快了,“空”這個音,顯而易見。

但不得不說這個字很適合他,如同他看人的眼神,目空一切。

空空落落地一瞥,轉瞬即若即離,不留痕跡。

她覺得他好像在笑,但仔細看又沒有。

今日氣溫36度,熾盛的陽光讓人頭暈目眩。

“餵!”

謝清硯塗得亮晶晶的指甲在她眼前清脆地打了個響,草莓味口香糖的氣息清新拂面:“沈小序今天咋回事,這卷子有這麽難?比我平時走神還多。”

沈槐序快速眨眼,視網膜上隱約未散的光暈聚焦成中性筆尖一個小小的黑點,她回過神來,對謝清硯解釋說只是有點兒困了,重新扯出練習本:“剛才講到哪了?”

她在謝清硯家裏,一環大平層,緊鄰中心商圈,樓下就是王府井,視野極佳,光線敞亮,落地窗外車流不息,往來行人如蟻。

“對了,你見過那車主人沒?”謝清硯咬筆,按照沈槐序教的思路對數學卷子套寫公式,一邊支著下巴和她聊八卦。

沈槐序如實說了,謝清硯瞪圓眼,大驚:“他爹的,真的啊,還和我們差不多大?高中生?帥不帥啊,急死我了,你講重點。”

沈槐序沒有違心,琢磨了下,直言不諱:“…還挺帥的?個子很高。”

她記得最清晰的,除了木質香,莫過於他站在她面前時,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讓她感到不適。

謝清硯聽了更是高呼“我靠”,手中筆被她撇下,拍桌而起:“認識一年,從沒聽你說過誰帥,這得多好看啊,有沒有拍個照片加個微信啥的?和宿…不對,和我們學校經常上表白墻的那一溜兒比呢?有哪個能相提並論的?”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沈槐序眼冒金星,她挨個回答:“我和他就一面之緣,根本就不熟,怎麽可能加微信。至於誰帥,我說不上來,都不是一個類型的,那人感覺挺拽的範兒,不好惹的樣子。”

“嘁!膽小鬼!”謝清硯不屑地切了聲,她聽得不起勁,直撇唇搖頭:“估莫這是哪個富二代,二代倒也沒啥,關鍵是長得不寒磣的就沒幾個了,哎呦,可惜了,又少認識個帥哥。”

沈槐序若有所思,結合從奶奶那兒聽來的閑言碎語,葉老太太在上世紀就已是留洋歸來的千金小姐作派,怎麽也不止二代。

一張卷子磕磕絆絆寫完,已是日落時分。

謝清硯打開投影放電影,隨便選了個春節賀歲檔,一個無聊透頂只會用惡俗爛梗嘻嘻哈哈的爆米花片,沈槐序興趣不大,抱著靠枕閉目假寐,全當背景音。

謝清硯撲在沙發上刷抖音,眼瞅著帥哥搔首弄姿的腹肌從餘光飄過,撐臉問她:“晚上想吃啥,我請客,這附近到處都排隊,提前預約一下。”

沈槐序點開美團美食隨意翻了一圈,大致看了下價格,說:“我不挑,你來定吧。”

“行,燒鳥咋樣?镋鈀街有家挺好吃的,離這也近,兩步路。要不喊周寒鈺一快出來?”

“她不是要上奧數班麽,我在群裏問她一聲。”

“她不就在附近上課,說起這個。”謝清硯揚頜,努著下巴點她:“夏令營報名5月截止了哦,我和周寒鈺都定了,你到底去不去呀。”

手指頭在身後絞緊,她腦袋低垂,雙腿搭在羊絨沙發上,輕輕搖晃,仰臉已是微笑:“今年大概要去外婆家過暑假,可能不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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