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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後記 ·一些拾人牙慧的絮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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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後記 ·一些拾人牙慧的絮叨[番外]

太史公在楚世家的第一句就是“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有人說這可能有大一統思想的成分,但屈原大夫現身說法——“帝高陽之苗裔兮”,說明楚人自己是認的。

高陽是黃帝之孫,祝融是高陽後人,官居火正,所以楚人也以祝融為先祖,將祝融看作他們的精神圖騰。在刀耕火種的年代,用火是非常重要的,且要根據天象時令歲差來推斷,因此楚人先祖可能是最早知名的天文學家,後來火神也就兼任農神了。

據各位大佬的說法來看,楚人先祖與最早一代的華夏同源,應該屬於夏人的一支。殷人稱祝融部落為荊人,是一種叢生的灌木,在殷商的南境。

殷人南下,遭到驅逐的楚人南逃而去,一路流亡逃到了三苗的地盤上。

三苗的“三”只是一個代數,喻指這裏棲居著紛繁龐雜的族系,在山海經中亦有“三苗”的記載,對於古早的中原來說,南方屬於未開化的世外之地。

商末周初,逃難而來的楚人在這裏落土灑種,開始了與奇奇怪怪的鄰居們的共同生活。

周文王之時,楚先祖鬻熊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政治氣息,親周棄商,在文王身邊跟著打天下,兢兢業業地侍候文王,這位鬻熊相傳還是道家的創始人。

後來分封諸侯,根據周人的親親理念,楚人畢竟還是外人,周成王就把鞭長莫及的南土五十裏封給了熊繹,和東周時秦襄公護送周平王有功,平王就把當時戎族紮堆的岐山以西扔給了秦差不多,意思是你們啃去吧,啃下來了是你的。

楚國最初的國都就是這丹陽五十裏地,跟個寨子差不多。楚人勢單力薄人少力弱,周邊都是強鄰,於是實行了審慎的睦鄰政策,這個方針一直貫徹到後來楚人強盛也沒有放棄。

身居窮鄉僻壤的楚人,一開始窮到連祭品都要去隔壁鄀國偷,然後在晚上偷偷舉行祭祀,據說就是因為這個,有了楚人在夜間祭祀先祖的傳統……

這時楚子熊繹還是周臣,需要在會盟的時候帶上當地特產去進貢,但寨子裏真的太窮了,只好就地取材挑了兩樣,一樣是桃木弓和荊條箭,一樣是能用來縮酒的苞茅草。

這個苞茅就是後來齊桓公用來伐楚的借口。

俺們熊繹就這樣帶著寒酸的貢品,推著寒酸的柴車,在草莽間穿山越林,來周朝招笑了。

說好了是諸侯會盟,但熊繹卻沒有上殿資格,被周王攔下,讓他和同為蠻夷的鮮卑之君坐在庭院裏看守火堆,只負責縮酒和升火,怎一個寂寞了得。

從鬻熊到熊繹,楚人一次次被冷落,因此熊繹去世後,楚人給周王朝的進貢就不再上心,專心研究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但你區區蠻夷,居然敢跟我大周對著幹?

《詩經》裏周代作詩,“蠢爾蠻荊,大邦為仇”,極盡不屑,周昭王率兵伐楚,也是用不按時進貢的借口,但荊楚遠在南方,昭王不過是垂涎荊山之下的銅礦,澆滅楚人氣焰倒是其次。

昭王時楚國尚且還在發育,但楚人骨子裏好戰,加上在山裏打磨多年,周昭王伐楚三次,最後一次全軍覆沒,昭王落水而死。其中應該還有當地部落的共同抗擊,總之,都算在楚人頭上,中原為之震動。

這下大周算是徹底跟楚人杠上了。

昭王死後穆王頂上,舉全國之力大舉興兵,伐荊楚。

小國寡民承受不了曠日持久的戰爭,強龍壓過地頭蛇,楚人被迫南遷,讓出了銅礦。

然而荊楚的戰鬥力還是讓周人印象深刻,周王朝陸續在漢水和江淮間分封了姬姓諸侯國,即“漢陽諸姬”,形成一道屏障保護大周,守護銅礦,遏制楚人北上。

秦楚都屬於蠻夷後來居上,前期非常相像,如果說秦是“奮六世之餘烈”,那從熊繹到熊渠,五世而揚,終於在王道衰微的周夷王之時喊出憋了幾百年的——“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謚!”

《韓詩外傳》裏有一則小故事就是關於熊渠的,說這大勇哥夜間巡視的時候看見一塊橫臥的大石頭,以為是趴在地上的老虎,拉弓放箭,箭頭直接沒入石頭裏,把箭桿上的羽毛都震掉了,可見大勇哥又有膽氣又有勇氣,箭術高超。

熊渠文武雙全,不僅箭可穿石,還將立國之初的懷柔政策一以貫之,收為主打為輔,與雜居的民族之間友好往來,贏得了境內和周邊民族的支持,“熊渠甚得江漢民和”。

海納百川,韜光養晦,熊渠忍不住朝大周扯了個鬼臉——

我先祖那麽伺候你你給臉不要是吧?行,這破名號我也不要了,封王,我自己來!

這位楚子一口氣封了三個王,讓他家老大老二老三都和周王平起平坐,為禮崩樂壞貢獻了自己小小的力量。

楚是諸侯國裏第一個稱王的,春秋時代稱王的還有吳和越,但兩位小弟晚大哥太多年,沒能給到中原當年的沖擊力度。

楚人世代不服周,確實不是一句空話。

如果說剛到三苗之地的楚人多少還惦念著中原故土,想要懇求些認同感,偶爾也不免有諸夏文化的驕傲感,那麽在這片土地歷經幾個世紀後的楚人,已經不是開始時說夏言的楚族人,而是雜糅了各種民族和語言的、廣義上的楚人。

這是非常了不起的民族融合,不僅將傷亡控制在一定範圍內,還對各族文化兼收並蓄,楚文化因此而廣博流長,生動富麗,發展出了與北方文化風格迥異的南方文化。

因此熊渠自稱蠻夷,既是對周邊民族的認同,願與他們平起平坐,也在周王室臉上抹了個巴掌印:乖乖,你要的蠻夷來啦!

當然,識時務者為俊傑,周厲王(就是那個實行恐怖政策,國人不敢議事,只能“道路以目”的小紂王)當家後,俊傑熊渠連忙去掉王號貓了起來,畢竟黑澀會有一個就夠啦~

快進一下,到東周平王三十年,熱血哥熊通殺兄之子繼位。

楚國前期殺父殺兄殺侄上位不在少數,殘忍當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又保證了坐在王位上的人年輕有能力,秦楚崛起期君王的更新換代都很快,反觀老牌的國家,都是老而昏庸無能,魏惠王在位長達半個世紀,再等等能直接送魏國走。

楚國開始向漢陽諸姬發起攻勢,首當其沖的就是隨國。

隨君:我沒得罪過你啊!

熊通:我蠻夷也。

隨君:那我也沒得罪過你啊!

熊通:我蠻夷也。

看吧,沒有道德就不會被道德綁架。

熊通讓隨君轉達他的話,說他手上有點小軍小隊,想上殿參政,子爵的地位打發誰呢,“請王室尊吾號”。

周桓王呸了一口,罵他莫名其妙,駁回上訴。

熱血哥氣急敗壞:“王不加位,我自尊耳!”

出來混,身份是自己給的,他恢覆廢除的王位,自尊楚武王。

楚武王和隨國簽訂契約,隨國成為楚的附屬國,此時諸侯們磨刀霍霍,周室已經無力伐楚,自顧不暇了。

之後,周王又把隨候召去罵了一頓,不讓他尊楚為王,熱血哥大怒,以為隨國叛了楚,親自率兵打了過去,還死在了軍中。此處點兩只蠟。

楚國的君王幾乎全是親自上場打仗的,死在途中軍中也不只這一例,比如頗有建樹的楚文王率兵伐巴,大敗而歸,回到郢都掌管城門的鬻拳連門都不開,文王羞愧掉頭打向黃國,最後雖然勝利了,但他積勞成疾,在回國途中去世。

真是君王死社稷了。

楚人的尚武之風有點太烈了,不僅是君王,統帥也是,打了敗仗十個裏面得自殺一半多,所以項羽不肯過江東大概也是楚貴族的熏陶吧……

在這種從上至下一往無前的沖勁裏,楚國大步邁進,橫掃漢陽諸姬,周室布下的屏障已經破破爛爛,楚成王之時,南撫揚越,北收弦、黃,東征徐夷,控制了大別山南北通道,楚地千裏。

與此同時,春秋第一霸桓公小白牽著他的全能管仲,向我們大步跑來。

因為楚國的北上之勢岌岌可危,中原再度團結,齊桓公代周率八國聯軍伐楚,作為老大哥站出來維護周室險些掉在地上的臉面。

好漢不吃眼前虧,楚成王熊惲也是位俊傑,派出使者屈完去問原因(隨:哈哈輪到你了)——

“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可見姓屈的言辭都好聽。

秘書長管仲對曰:“爾貢苞茅不入,王祭不供,無以縮酒,寡人是征。”

聽到沒,替“天”行道來了,還不束手就擒!

楚成王看著烏泱泱的八國軍隊,爽快道:“貢之不入,寡人之罪也。”

行吧,既然楚子給了面子,也就不計較他這個“寡人”了,得到楚國要老實做臣的承諾後,桓公揮一揮衣袖,帶走了險些爆發的大戰。

在管仲輔政、桓公稱霸的二十多年裏,中原有效抵禦了外族入侵,內部也不隨意征伐,孔子誇他“存亡繼絕”,表揚管仲是中原文明的大功臣。

管仲死後,桓公就有點拴不住了,齊國陷入內亂,雖然是個大國,但漸漸也在走下坡路。

春秋五霸的人選由各家投票,比較公認的是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秦穆公,剩下一位有說是吳王闔閭或者他兒子夫差的,入選的還有越王勾踐、宋襄公和鄭莊公。

鄭莊公就是那個出生時腳先出來的倒黴孩子,被他親媽取名“寤生”,沈默的父愛恨他的媽,討喜的二胎破碎的他,點擊《東周列國志》就看寤生如何大破原生家庭,終成春秋小霸!

宋國是殷商遺民,周朝給了他們極高的爵位,但封地卻很小,根本無法和大國爭霸。宋國本身就是不合時宜的存在,宋襄公更是個不合時宜的人物。

齊桓公死後,楚成王傲視列國,宋襄公不自量力以上國姿態傳召楚國參加盟會,想要過一過盟主的威風。

楚成王捏著鼻子表示答應,心裏想的卻是我來了要你好看!

宋襄公的哥哥目夷曾勸他一定要帶兵車去,楚王能是什麽好人?但宋襄公本著“衣裳之會”的互信宗旨,表示就不帶兵車。

結果楚成王設下伏兵擒獲宋襄公,大舉進攻宋都,最後在魯僖公的調停下停戰。

宋襄公還是沒有放棄爭霸之心,宰相目夷勸他“天之棄商久矣,不可”,一勸再勸,也勸不住他放飛的雄心。

冬十一月,襄公與楚成王戰於泓,宋軍已經列陣待發,楚軍還在渡水,正是進攻的好時機,但宋襄公卻拒了目夷的勸說,堅持要等他們上岸排好隊形。

楚軍上岸後宋軍寡不敵眾,大敗而逃,襄公也受了重傷,第二年就沒了。

他恪守的是春秋貴族的那一套打法,要按規矩辦事,可是規矩變了,他卻沒變。

宋襄公永遠地留在了那個時代,留下令人嘆息的註腳,反觀後來戰國的慘烈戰況,又不免追思宋襄公過滿而溢的仁義。

哦莫,不知不覺絮叨了這麽多,我們拿大王哥楚莊王收個尾吧。

莊王繼位的時候楚國內政動蕩,他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為樂,左手一個鄭姬右手一個越女,還放出大話“敢諫者死無赦!”

伍子胥他曾祖父頂著刀尖入諫:“山上有一種鳥,三年也不飛也不鳴,那是什麽鳥啊?”

莊王答:“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你退下吧,我知道了。”

又過了幾個月,莊王“淫益甚”。

大夫蘇從入諫,莊王問他:“你不怕死?”

蘇從對曰:“殺身以明君,臣之願也。”

忠奸已辨,莊王一把掀開暖被,上朝聽政,血洗宮廷,把能用的人都換上,把該殺的人都殺光,從蟄伏到崛起,再到王霸中原,楚莊王集齊了天時地利,他自己就是人和。

問鼎是他,聽懂了弦外之音的也是他,

聽勸的楚莊王一路聽勸,雷霆手段,見好就收,現在的楚國已經不需要咄咄逼人來令人刮目,他轉變形象,政治嗅覺靈敏,有實力有手段,贏得了一致國際好評,史記裏看莊王這段,簡直就是爽文模板,太史公的筆觸超帶感的……

盛極必衰,後期的楚君也忘記了先祖們是如何“篳路藍縷,以辟山林”,陷入了窮奢極欲的享受當中,整個國家的氛圍不再像先民那般砥礪。

物質豐裕就容易陷入精神頹靡,而此時的老秦人正在磨刀霍霍,此消彼長,此起彼伏,歷史的規律不得不令人扼腕嘆息。

可惜了無數個屈原,死在劍下,亡在讒言,沈在江中。

到頭來莊周夢蝶,大夢浮生,史書裏一個又一個魂靈,史書外一疊又一疊故事,誰又能揣度具體而豐滿的血肉呢?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劉邦項羽都是楚人,漢承秦制,骨子裏卻種著楚文化的魂,後來的江東子弟也是楚人,楚風濃烈可見一斑。

宿敵組秦楚有太多可以說的,原文把秦拿掉就是怕我控制不住,又筆力不行,撐不起那麽大的骨架,如果開平行戰國第二本就是楚悅和小秦君的故事啦,嘿嘿嘿。

動筆時與兩位主角尚不相熟,青澀地彼此試探,寫到後面才咂摸出滋味來,好像有點知道該怎麽寫了(啊?前面在幹嘛?-m-),然後又順路加了好多人,本來只打算寫個短篇吃點飯,但寫著寫著就被綁架了……

咳咳,扯遠了,在我的看法裏越離是不死的神,楚燎是不滅的人,一開始很不會寫越離,怕寫得太虛無,後來發現楚燎才是最難寫的,再後來發現都難寫!!

一個人的成長就是反反覆覆,在矯情裏一點點自以為了悟,偏信不聽,偏執難顧,公子燎的英雄史詩裏充滿了自我的詰問,我又手欠地加入了人格分裂的設定(寫的時候差點給自己跪了)……寫這種人物很不討巧,但很有意思,今後也會繼續嘗試成長型主角。

回頭再看,許多地方都寫得差強人意,但確實是盡心盡力去寫了,只能說能力就到這兒了……希望今後能有更多的作品與大家見面,感謝每一個願意鼓勵我的讀者,感謝每一位願意讀完這本書的讀者,感謝每一位願意陪楚燎長大、陪先生渡劫的讀者,感謝自己要死要活堅持寫完這個故事,耶!我們都很了不起!!

感謝每一位願意打開本文的讀者,希望這本書能給你們片刻歡愉,忘掉俗世的煩惱,稍微沈浸在先秦古風中休息一會兒,感恩,下本見啦!

鳴謝:《史記》《楚國文化史》《楚文化史》《中國的歷史》

特別讚助:屈原大夫

小貼士:找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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