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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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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雕花

還剩一口氣的景珛被送回明景宮,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賞出去的東西不費毫厘地回到手中。

越離命人將新煉好的丹藥給景珛送去吊命,冷聲叮囑:“別讓他就這麽死了。”

侍人打個寒噤,喏喏而退。

那之後,明景宮成了真正的冷宮,用來救命的丹藥使他如墜雲端,迷幻著欲生欲死,醒來後卻仿佛身在冰窟,空虛與恐慌成倍反噬。

於是服用的丹藥也與日俱增,一遍又一遍生受著得而覆失的撕裂。

他如願以償做了人間的鬼魅,求死不能。

“先生,今日出了好大的太陽,我們出去走走吧?”

阿三打斷他陰冷的思緒,將他的目光拽到院中新開的玉蘭之上,晴天朗朗。

“好。”

他依言起身,在春晴裏聽阿三絮叨著宮中瑣事。

“我見過小殿下幾面,小殿下與兒時的公子長得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阿三賣力地驚嘆連連,只要提起公子,先生便會多說些話,“總是繃著個臉,看起來就不好哄,這點也像公子!”

先生果然笑著開口:“你是沒見過他爹娘,公子與大王長得相像,殿下有幾分像他也非巧合。”

許是經不起念叨,不遠處還真就傳來楚悅吵嚷的聲音。

春園裏花開蝶舞,可楚悅就是看哪兒都不順眼,定要騎馬出宮去游春山。

“你們放肆!父王母後每年都會帶本太子出宮游玩,你們算什麽東西,敢拘著本太子!!”

不管應付多少次,津都只覺棘手,放軟聲音哄道:“殿下,您若真要出宮,那我們一起去找大人好不好?”

“本太子才是大楚的儲君!!”楚悅被氣得臉色漲紅,那些話在他心裏紮下窟窿,越離來看過他幾次,全被他連躲帶跑地趕了回去。

“他算什麽東西?!本太子就要出宮!我要出宮!誰敢攔我!!”

他牛犢似的往前沖去,侍衛們不敢動手,又怕真讓他撞上來磕了哪兒,前前後後亂成一團。

“太子要去哪兒?”

楚悅莽撞的身形定在原地,眾人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給越離讓出道來。

那一聲聲恭敬的“大人”紮在楚悅耳中,他扭過身來,咬著牙幫擡頭與面無表情的越離對峙:“本太子要出宮,你可有異議?”

越離寸步不讓,“有。”

楚悅氣炸了,他那點年紀兩只手都數不滿,能忍到今日已算個中翹楚。

越離攏袖旁觀,火上澆油道:“怎麽,太子要治我的罪?”

楚悅瞬間淚如雨下,指著他大吼道:“是你!是你這個大奸臣害死我母後,逼死我父王,還逼得我王叔不敢回宮,你還要逼死我是不是?!!”

津被他的話嚇得一楞,不知所措地望向神情自若的越離,忙不疊墊著腳上去拽楚悅:“太子!這話不得亂說……”

“我沒有亂說!若他沒有這麽做,為何我王叔不回來!還能讓他只手遮天?就是他,就是你!”他吼得破音,指著越離言之鑿鑿:“你騙了我父王,還想當我的先生,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他扯過僵立一旁的侍衛,將他們朝前推去,“給我拿下這個奸賊!你、你們快把他拿下!我要把他杖責一百打入天牢!你們……你們還不快去——”

侍衛們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垂著頭不敢出氣。

阿三愕然看著那張與楚燎相似的臉又哭又鬧地要把越離抓起來,後知後覺地發酸發苦,只能低聲勸道:“先生,殿下還小,童言無忌……”

“我明白。”越離嘆了口氣,示意津帶著其餘人下去。

津不敢多言,擔憂地看了太子一眼,無聲嘆氣。

越離頂著他如有實質的目光,走到道旁摘了朵晨露未幹的月季,遞到他面前,被他一巴掌揮開。

那朵月季沾了塵泥,瞬息便沒了剛才的鮮妍。

“殿下摘下它又不要它,那又何必摘它?”

楚悅見他毫無愧色,反而倒打一耙,氣急敗壞道:“分明是你摘的,你敢汙蔑我!!”

越離反問怔在原地的阿三,“你看到是誰摘的?”

“小人看到……是太子摘的。”

越離頷首看回目瞪口呆的楚悅,“殿下,摘了就摘了,為何不敢認?”

欲哭無淚的楚悅無聲無息地崩潰了,他不再大喊大叫,委屈得小聲抽噎:“……不是我,分明是你,你這個壞人……”

越離伸手牽過他,他掙了兩下,還是任越離替他擦去眼淚。

“殿下,這花是不是你摘的,你我心裏都有數,旁人說的話有真有假,信與不信,總不能聽他的一面之詞,對嗎?”

他娓娓道來,楚悅鬧得累了,沈著性子聽了進去,抽泣道:“那我能信你嗎?我怎知這不是你的一面之詞?”

越離欣慰頷首,摸摸他的腦袋肯定道:“那就不信便是。”

楚悅沒想到他會如此接話,鼓著腮幫道:“那我能信誰!這宮中都是你的人,我誰也信不了!”

“殿下不是還有自己嗎?”

越離指了指他的心口,“殿下不必信旁人所言,信自己便好,你知道那朵花不是你作踐的,那便不是你,旁人的話並不重要。”

楚悅似有所覺,又暈頭轉向,無形中已信了幾分。

“宮外守衛不如宮中,殿下若有閃失,臣萬死莫贖……殿下玩一會兒便回去吧。”

他轉身要走,楚悅忸怩著牽住他的袖角,莫名理虧地問他:“那、那我王叔還會回來嗎?”

越離莞爾道:“那是自然。”

*  *  *

長夏覆長夏,一歲熬一歲。

搖搖欲墜的局面總能被重新扶起,緊接著又是新一輪的僵持不下,在靜默中醞釀更大的風雨。

能傳到越離手中的消息愈發稀少,他們雖然一時摁不死這個龐然大物,但想方設法地斷去手足耳目,總還是能做到的。

越離靠坐在椅中,屏風將寬大的室內隔出兩段。

他坐在屏風外闔目聽雨,屏風那頭是纏繞不休的欲聲,掩在瀟瀟雨聲之下,分不清是痛是喜。

一人衣衫不整從榻上爬起,顧不得攀上的手,想要往不見真容的那頭探個究竟。

不知是哪位貴人,十天半月才來一次,來了也並不露面,只召他們在這頭行雲雨之歡。

有些客人身患隱疾,也會這般過個眼癮,因此也無人過多在意。

但從不露面只聽聲音的人少之又少,他莫名好奇,暗下決心只看上一眼,消了那頭是人是鬼的疑慮便不再多心。

可看了這一眼,他便再也無法輕易回去了。

四年前的驚鴻一瞥,如今纖毫畢現地端坐在幾步之外。

未戴高冠未束高髻,長發披在腦後,少了幾分不怒自威,多了幾分飄然出塵。

這人似有疲色,冷冷地闔目而眠。

搭在一邊的指尖被溫熱的呼吸掃過,越離眼皮一顫,垂眸與他默然相對。

“大人……”他目眩神迷地掐住扶手直身尋去,半點覺察不出越離眼中的殺意,“大人,沒想到還能再見你一面……”

扼在他頸間的五指驟然收緊,他沒能再進半步,仍暈乎乎道:“大人,我癡心於你,你帶我回去吧,我願一心一意侍候大人……”

越離微微擰眉,這人眉目平整,打著赤足敞著胸襟,不像是有備而來之人……

“退下。”

他驚覺自己的失儀,攏著衣衫羞怯地退後幾步。

門外傳來三聲叩響,越離心有疑慮地覷他一眼,喧聲道:“進來。”

阿三推開門,微乎其微地朝他搖了搖頭,“老爺,我們回去吧。”

此處的信樁也徹底廢了。

越離無聲嘆氣,接過遞來的紗笠戴上,擡步要走,被他依依拉住袖角:“大人,你帶我回去吧,我什麽都能為你做,我只想留在大人身邊侍候……”

隔著朦朧輕紗,他看不清這人的神色,抓住的袖角掙了幾掙,猶豫著松了力道。

“你家中可還有誰?”

他聽不出這話裏的殘忍,欣喜若狂道:“小人不是郢民,十五那年家中遭了洪澇,便只剩我一人出來討生計!”

笠紗無風自動,他遲遲沒等來回音,苦苦求道:“大人,你收下我,今後無論是做粗活還是做別的,只要能留在大人身邊,小人死也瞑目!!”

阿三眼皮一跳就要去拽他:“瞎說什麽,你別纏著……”

“你當真要隨我回去?”冰涼的指尖刮過他的臉頰,替他捋去鬢角的一縷發絲,溫情脈脈道:“回去了,可就再也反悔不得。”

他連忙跪抱住越離,依稀能看到頸側的疤痕,“小人絕不反悔!”

“阿三,帶他回去。”

阿三糟心地瞪他一眼,“叫什麽?”

他喜笑顏開,頗有幾分少年氣,朗聲道:“荷華!”

“這是你本來的名字?”

“是!”

他也曾是被寄以厚愛的人子。

阿三又嘆一聲,扶起他緊追而去。

*  *  *

令尹流連風月,帶回個年少英目的男寵,就連朝政也將他帶在身旁。

楚悅為此與他又鬧個不停,若沒得越離屬意,荷華是萬萬不敢去觸太子的黴頭,生怕被他扔到橋下餵魚。

說是男寵,但只有阿三與他自己知道,大人雖然去哪兒都將他帶在身邊,但與他並不親近。

除了初見時的孟浪,荷華再也不必以色侍人,大人周遭仿佛有一層穿不透的墻,他不敢也不願將那些手段使在大人身上,惹他不快。

阿三與大人都是他平生僅見的和顏悅色,偶爾阿三會罵他笨,但也都帶著惋惜的語氣,反倒令他心甘情願。

除了大人有意避開他,他在宮中的吃穿用度都是從前想不到的錦衣玉食。

他想不明白,為何大人有意避開他,卻又有意縱著他。

這樣的日子若能地久天長地持續下去,他怕自己會生出更多的奢望……

他攤開滿手的汙濁,無地自容地埋入枕中。

*  *  *

阿三憂心忡忡地在廊下來回打轉。

年前先生總是徹夜不眠,整夜整夜地獨坐獨飲,沒個晝夜可分。

不知從何時開始,先生又總是長眠不起……國政皆壓在他一人肩上,心神耗竭在所難免,調養的湯藥就沒停過,但還是一天一天地虛弱下去。

院門外有侍從小跑而來,阿三攔下他,從他懷中接過久違的消息,馬不停蹄地送入屋中。

越離易夢易驚的癥狀比年少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在緩之又緩的推門聲裏睜開眼,渙散的神思漸漸攏起。

“先生,越家總算有了消息。”

阿三扶起他靠在床頭,將帛信遞去。

越家由他一手扶持,哪怕收效甚微,還是憑著多年積攢在那周邊聚兵鎮地,沒讓其他人染指添亂。

越宸在信中遮遮掩掩,字裏行間有勸他出逃之意,卻對兵將之數只字不提。

阿三見他放空片刻,眸中漸漸亮起,笑得眼角微彎。

“怎麽了?先生,可是有好消息?”

那點亮光很快又熄滅,他將帛書看了又看,如釋重負地嘆氣道:“公子要回來了。”

“什麽?!先生不是說少不得要六、七年嗎?”

“是……比我想的快了許多。”

在他與楚燎“勢同水火”的對峙下,人心都聚在楚燎身後,多的是人替他遮掩行蹤,因此楚燎巡邊的消息愈發真假摻半。

巡到越宸頭上,便是巡到他頭上,越宸是他板上釘釘的家臣,為防生變,只能是楚燎巡邊的最後一程。

這封信能送到他手上,興許還經過了楚燎授意,甚至他可能就站在越宸身側,看著他寫下這封帛信。

越離摩挲著那幾個錯劃的墨點,吩咐道:“阿三,備筆墨,明夜……將荷華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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