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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眾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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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眾叛

三個月後,總算有楚燎的消息傳來。

越離睡了連日來的第一個好覺,直睡得他筋乏骨軟,不知今夕何夕。

他宿在楚燎的寢宮中,睡眼惺忪,偏頭望向枝葉永固的九枝燈。

許久許久,他緩緩闔眼沈入黑潭,沒再做此去經年的舊夢。

那之後,楚燎的寢宮被重鎖覆上,他再沒靠近過。

與此同時,朝中因公子燎巡邊的消息傳回而涇渭分明,一方不言不語,等著看令尹的下招。

一方哭天喊地,死活要迎回公子燎主持朝政。

令尹不冷不熱地搪塞了迎回公子的政見,幾日後,他以屍位素餐為名,罷去十來位官員。

這些官員俱是在楚沒什麽封地與根基的士卿,一時之間士林風聲鶴唳,伐奸之聲漸起。

原本還在看好戲的景珛轉眼被擢為長郡公,幾乎與萬人之上的令尹平起平坐。

公爵之位譽高銜重,歷來皆是受國君倚重的大賢,可世代受爵,世享國祿,唯獨不可掌兵。

當然了,高爵至此,就算身在其位的人不願掌兵,但背靠大樹好乘涼,趨附之人也將如撲火飛蛾,禁之不絕。

這是毫無疑問的一步險棋。

景府中恭賀的賓客絡繹不絕,無論是心下嫉妒的老公爵付琎,還是私交縣公的昭荻,都別有算盤地笑成幾朵老菊花,圍在神情不詳的景珛身邊。

待宴席過半,景珛壓著怒意從後門離府,直奔宮中。

越離端坐案前,正好查清了術士方丹的來龍去脈,始作俑者便現了身。

他眼神如刀紮向景珛,攥筆的指尖用力到發白,語氣涼薄:“怎麽?景公是嫌府上不夠熱鬧,進宮來請我喝喜酒了?”

景珛盯著他瓷白的面容,目光如火:“爾等都下去!”

蒲內侍紋絲不動。

“你們先下去吧。”越離溫聲道。

蒲內侍喏聲應允,故意道:“小人就在殿外守著。”隨即領著眾人退下了。

門軸緩緩轉動。

景珛步步緊逼上前,“嘩啦”一聲掃開案上的筆墨冊簡,盯著他冷光泠泠的眼睛陳述道:“你瘋了。”

越離不躲閃也不言語。

他嗤笑一聲,抓起地上骨碌翻滾的一只刀筆刺向越離眼中:“越離,我隨時能殺了你,殺了太子,殺了楚燎……你竟敢找死?”

“這不是景公教我的?”越離握住他的手移到自己的喉結上,“往這裏紮人才會死啊,景珛。”

他震驚地看著眼前人,曾經那個會被他三言兩語氣得渾身顫抖的面團軍師,如今已改頭換面,成了心思叵測的權臣。

“下不了死手嗎?”越離拍開他的手,游刃有餘:“景珛,我一時殺不了你,換言之,你也殺不了我,我一死,數不清的蝗蟲便會撲上來淹了你,玩火者自焚,你我心知肚明。”

比起其他為了蠅頭小利而因小失大的庸才,他寧願兵行險招將景珛高高架起,成為一面迎風招展的大旗。

景珛利用他權衡敵我,他便利用景珛分割人心。

刀筆紮進案中裂出刺耳的嘎吱聲,莫名的快感在心中騰起,然後便是滔天的不甘與恨意。

“你就甘願為他……做到如此地步?”

“你怎知我不是蟄伏多年?”

鋒刃殘卷的刀筆被甩開,他一把掐住越離的脖頸,怒不可遏:“別把我與那些蠢貨相提並論!!”

越離看著他被刺瞎的那只眼,伸手揭下他的面具,想起那醜仆微卷的發絲與似曾相識的下頜線,時過境遷地舊事重提:“那越人……是越王的幼弟,名喚蠗姼。”

他沒放過景珛猛縮的瞳孔,微微笑道:“你可知他死前,我在他眼中看到什麽?”

他掰住景珛凝滯的虎口,湊到他耳邊嘲笑道:“是解脫。”

“殺死他的從來不是楚燎,而是你啊,景珛。”

桌案猛然翻倒一邊,蒲內侍領著人闖進去,失聲叫道:“大人!!!”

越離被掐得面色發紫,兩腿撲騰著被他死死壓在身下,景珛紅著眼緊掐不放,被人架開時手中仍攥著被撕爛的衣料,露出底下大片的舊痕。

“大人,大人,你沒事吧?”蒲內侍連忙抖開披風將昏昏沈沈的越離裹起。

他打了個驚顫,擦幹溢出的涎水與抑制不住的淚水,搖搖頭站起身來。

越離走到被架住的景珛面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滿堂皆驚。

“那些方士,是你找來玩弄大王的?”

景珛勾起燒毀的嘴角,並不辯解。

越離反手又是一耳光,“那致幻的藥草,也是你尋來獻丹的?”

那是景珛傷重之時,偶然得知的一味藥,可惜他全無治病救人的心思,反倒用來催逼愚人的心死。

他見越離淚流不止,自覺占了上風,好整以暇道:“大人真是英明,這麽快就查到……”

越離又賞了他一耳光,打得他偏過頭去,呸了口血沫。

還是此人,慫恿心懷不軌的一方境軍圍剿楚燎,逼得他下落不明……

越離扭頭走向另一邊,將甩落一旁的面具碾在腳下,緩了一會兒,嘆氣道:“將景公送回去吧,今後他不必覆面,敢有為他造具者,殺無赦。”

“越離!你找死!!”

他聞言笑了笑,踱到被拽起的景珛面前,掐住他嶙峋的臉扳到面前,清淩淩的眸子映出他的面目全非:“景珛,你且看著吧,我要你晝夜難眠,不得好死。”

他松開手後退幾步,吩咐道:“景公勞苦功高,特許入宮寢殿,賜明景宮以彰其榮。”

“景公,回去收拾收拾,準備入宮吧。”

*  *  *

新年伊始,再頒新政。

自景王定下全國收十稅一後至今未變,烈王即位後又削去諸多雜稅,然而令尹恢覆了收十稅二的舊制,又加收了平亂餉與防務捐,再經層層加碼盤剝後,實際加起來幾乎達到了十稅三或者更多的重稅。

除此之外,朝堂之上被趕走的士卿之位空出,“以地換官”的新政一經頒布,欲入不得的地方大族歡呼雀躍,哪怕交出封地治權與兵權來交換一個高位虛職也在所不惜,擠破頭地拖家帶口往郢都奔來。

在各國紛紛啟用有學無名的士官之風下,唯有楚國開歷史的倒車,回到了貴族環伺的先王之治。

士林的憎聲不絕,楚民怨起,天下人無不恨之。

但也不乏拍手稱快之人。

越離放下手中簡書,目光掃過案上暗貢而來的金硯,望向齊國來使,似笑非笑:“齊相為何不親來,就這點誠意,大楚又怎好背信棄義?”

書中所言不過是慫恿他與齊國裏應外合共同破盟伐魏,屆時功成瓜分……

齊君倒是聰明,只要楚國一出兵,弭兵之會便成了不攻自破的前塵舊夢,那時齊國仗著國大勢大,與誰相盟都不必再背罵名。

齊國使臣幹笑兩聲,誘勸道:“令尹大人此言差矣,誰來都只是個傳信的罷了,相國在臨淄掃榻以待。主君有言,不論何時,只要令尹點頭,齊國都留有大人的一席之地。”

越離毫不吝嗇地讚道:“齊君有心,連退路都為在下找好了。”

他將那冊簡書卷起,命人捧回,“這話公孫謄自知沒臉來說,才派了你來糊弄一二,你回去也替本尹給齊王帶句話,不論何時,只要你家國相點頭,楚國也會留有他的一席之地。”

齊使臉色一變,正要辯駁,越離寒下臉色,猛拍案道:“豎子敢爾!弭兵乃我王為天下謀,齊君分明在場,與我王乃是一條心,定是爾等妖言惑眾,才有今日這番無稽之談,來人!”

“將這欲圖壞我齊楚之好的亂舌之人拖下去斬了,捧著他的人頭回去給齊君謝罪!”

齊使一張嘴說不明白,眼看就要人頭落汙死不清白,立刻雙膝一軟磕在地上不住求饒。

越離自然不會真的殺他,威嚇一番好言幾句,還留他小住幾日再回。

齊使哪敢再住下去?乍一出宮便馬不停蹄地離郢返齊了。

屠興沈默地立在門外,目送那齊使連滾帶爬地軟著腿走了,這才垂眼往裏走去。

越離一杯茶水沒喝完,便聽他來報——

“百裏大人辭官,要攜家眷離郢了。”

越離怔然許久,放下灑了滿手的茶水,起身道:“備車。”

*  *  *

百裏豎立在風中,尚未轉暖的時節天寒地凍,車中的妻子掀簾問他:“有人要來送別嗎?為何不上車等?”

“無妨,我站一會兒,松松腿腳。”百裏豎將她安撫進車,重新望向這片他早已熟悉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只覺郢都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了。

士卿罷免之風吹過他的身邊,他仿佛蒼天眷佑,雖不至升官,但也無人動他。

若換做別人早該暗自慶幸著知足了,可惜他本就不是為此而來。

在新政之下,數年來他革新的努力都化為飛灰,無人問津地爛在泥裏。

加之遍地雕零,難免傷春悲秋。

他望向驅車前來的越離,了然他們已非同路人。

“哼,怎敢勞煩令尹前來相送?”他半酸不苦地譏諷道。

越離站穩腳跟,喉結微動,低聲道:“先生不願再留了嗎?”

百裏豎看他身後只有一個屠興,昔日的小院人去樓空,種種景象物是人非,有時他也分不清這人究竟是可舉杯同飲的越離,還是深不可測的令尹。

人心機變,他身處下位,拿什麽與人推心置腹?

他咽下滿腹譏諷,終於還是露出幾許懷念,“此地已沒有我的立錐之地了,只怕很快……也沒有你的立錐之地。”

“越離,你到底要做什麽,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越離經他這麽一提醒,總算後退半步,躬身拱手道:“是我負你,未能讓先生一展鴻才……先生此去定有歸處,望君珍重。”

戍文已死,他臭名昭著,誰沾了他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百裏豎心頭一梗,還是本性難改地大罵道:“你就這般急不可耐?往日你還勸我徐緩圖之,如今你自傲自毀,形勢千變萬化,來日若出了半分差錯,你便是毀了一整個楚國的禍首,你明不明白?!!”

“先生莫要氣壞了身子,”越離真心笑道:“今後你我再無瓜葛,先生不必擔心。”

“你!”百裏豎被他氣得踉蹌兩步,隔空點了點他,捂著心口拂袖而去。

越離拱手朗聲:“先生一路順風——”

長風呼嘯,掠過他遲遲直不起身的垂袖,灌得他遍體生寒。

當年他坐在安邑的茶堂中聽百裏豎侃侃而談,心生向往,連拐帶騙地為楚國招賢納士。

多年過去,世事變遷,如今狼藉一片的楚國已不能許諾他什麽,被耽誤的心血也無從計較。

楚國失去了賢臣,他失去了舊友。

到頭來,他親手逼走了自己求來的良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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