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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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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獠牙

謝年宴過後接連三日,風雨不止。

司監尹三日不敢把眼睛閉實了,獄中人滿為患,哭爹喊娘地沒個消停。

一名監收審訊詞的小尹大口灌水,累得苦中作樂道:“這些禁統們平日裏個個鼻孔朝天,拉到牢中一看,立馬屁滾尿流地又哭又喊……”

另一名小尹掛著黑眼圈接話:“都是些眼高手低的家夥,王都若真有什麽事,巴望他們不如自己抄家夥。”

“還有四五個扯嗓子問我曉不曉得他爹是誰……”

“反正不能是我吧?”

監堂裏你一言我一語地哄堂大笑起來。

自打魏霸之後,楚國明裏暗裏地兵強馬壯,郢都也日漸堅如磐石。比起被勞苦功高地扔到什麽窮地方當雞頭,不如就在郢都安安穩穩地當好鳳尾,因此楚霸後凡是有機可趁的縫隙,都被塞了數不清的自己人。

司監尹提起嘴角也笑了兩聲,思忖著提醒道:“公子遇害,此事不比尋常,都把褲腰勒緊了,不該拿的一絲一毫也別拿……”他伸出一指朝上頂了頂,不言而喻道:“明白嗎?”

“大人放心,小的們心裏都有數。”

他“嗯”了一聲,一名獄卒腦門冒汗地捧來兩卷竹簡,“大人,有人供出大都尉之子景元,咱們……”

司監尹看過供詞,眼珠一轉朝兩名小尹打手勢:“去把人拿來。”

“得令,小的這就去備車。”

司監尹拽住他的後領扯回來,“備車?備什麽車?請他來喝酒嗎?”

“那是……”

“……其他人怎麽請來的,就怎麽請他。”

“……是、是!”

兩名小尹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打個寒噤,捂著後腦勺應聲跑了。

……

景家正堂,景夫人還沒撒開了哭,門外便有人通傳。

“都尉,付公求見。”

景元前腳被宮裏帶走,後腳就有人上門吹風,景峪一拍桌面,黑著一張臉道:“哭什麽哭?做事不計後果,長了腦子只會讓給旁人用,慈母多敗兒,你還有臉哭!”

景夫人抽抽搭搭地絞著帕子,家宰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行了,哭哭啼啼成什麽樣子,盡讓人看笑話,”他頭疼地揮揮手:“還不退下?讓人進來吧。”

家宰喏聲而退,景峪揉著額頭冷聲道:“你要是嫌你兒子死得不夠快,就盡管把你的嫁妝都送人。”

景夫人被戳中心事,淚眼涔涔地斜他一眼:“是!元兒就只是我兒子,跟你沒一點雞毛關系!”

景峪:“……”

怒氣沖沖的景夫人趕在付公進門前先行離開,省得還要她賠笑臉,這會兒她兒子生死未蔔,她丈夫官大難當,她這張老臉啊,現在誰也不給面!

付公得見上堂時,景峪已面色如常,熱騰騰的茶氣在二人之間盤旋繚繞。

景峪笑呵呵道:“司徒公與你形影不離,怎麽沒與你一同來討茶喝?”

付琎是先王在位之際被提攜封功的老臣,與景峪年齡相仿,皆是年過半百,到了能倚老賣老的年紀。

可惜楚王不是好拿捏的主子,他也不如景峪眼光毒辣——在當年公子弈眾望所歸的朝堂上,一口咬準了聲勢不佳的公子覃。

後來景峪又為公子覃屢建功業,就連景珛也是在景峪的引薦下方能勢如破竹。景家能有如今的如日中天,少不了景峪的苦心孤詣,令一眾老臣望塵莫及。

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舊,但這人若是只有舊功,那也快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付琎沒有喝茶的雅興與心情,和氣笑道:“司徒公忙著替大王尋鐵鑄鼎呢,抹不開身……”

景峪笑笑並不接話。

“我聽說景元少爺被宮中帶走了,”他只好自發引入正題,憂心忡忡道:“連日來郢中鬧得風風雨雨,我也與元少爺見過幾面,是個聰慧的好孩子……”

景峪心中冷笑,面上一派凜然:“公子遇害你我都知道非同小可,大王下令,那該怎麽查便怎麽查,我景家身正不怕影子斜,景元長到如今,至少是個明事理的孩子。”

“是、是,”付琎連忙應聲,頗有些無言以對地含糊道:“那自然,都尉勞苦功高,大王心中必定有數……”

“可……萬一是公子監守自盜,我怕元少爺有口難言啊。”

景峪捏緊茶杯,靜靜地看著他。

他硬著頭皮再接再厲:“傳聞幾年前公子與元少爺在軍營中便多有嫌隙,後來出了長郡候的事,公子在其中怕是也多有助瀾,哎,這實在是……”

“付公究竟想說什麽?”

“……老夫只是覺著,連都尉都被這般不念舊情,我們這些老頭子啊,也快嘍。”

能話到開門見山的地步付琎也松了口氣,他舒坦地喝了口茶,等著看景峪的反應。

前些日子景元與這幫老臣多有走動,景峪看在眼裏,不過提點一二,未曾放在心上。

現下看來,景元未必清白,否則付琎也不敢大搖大擺地找上門來。

不怕他反捉叛臣拿去請賞嗎?

景峪心口發涼,面上發笑:“付公這話,是要我拿景家上下的命去造反啊?”

付琎略有瑟縮,想了想還是搖頭道:“今日殺一人,明日滅一族,不知何時就會輪到咱們頭上,景公,這是自保啊!”

“自保?”景峪幾乎是目睹著楚覃一路往上爬,禁統被這般折騰,幾近覆滅,都只是前菜罷了。

“我兒不過是個餌,老夫若真有異動,那才是願者上鉤!”

付琎微瞇的眼皮一睜,不可置信道:“都尉,你這話的意思是……”

景峪打眼一掃他這光長歲數的老同僚,苦笑著搖搖頭:“行了,付公,老夫也不與你繞彎子了,你們想做什麽,景家都不會摻和,只是老夫提醒你們一句,大楚千裏之地,將近半數都有那位的功勞,何況今非昔比,恩威浩蕩……

“打江山的是一批人,守江山的又是一批人,可郢都就那麽大點地方,總得有人騰出位置來,付公說是也不是?”

換言之,楚覃巴不得他們被逼急了跳腳,一面制衡,一面威壓,他要自己永遠名正言順,賞罰分明。

哪怕他看似已經昏了頭,卻與“庸”字掛不上半點鉤。

付琎聽得直打哆嗦,整個人霎時涼了一半。

“難、難道我們就這麽坐以待斃,等著死到臨頭?”

他怕得口不擇言,景峪瞥他一眼,懶得打探他的心虛所在,水至清則無魚,朝堂之上,誰沒點自己的齟齬呢?

“也不是全無辦法。”

付琎沒他的氣定神閑,連忙接話道:“但求景公指點!”

他慌張起身,朝景峪深深一拜,“但求景公救我付氏,我付琎唯景公馬首是瞻!”

“不敢不敢,”景峪虛托起他,愁苦笑道:“我家景元如今身陷牢獄,老夫怕那孩子吃不得苦,隨口亂認,付公你看……”

司監一系與付氏有些瓜葛,既沒深到惹人懷疑,也沒淺到毫無用處,總歸是說得上兩句話的關系。

付琎哪能聽不懂,腰桿也瞬間直了幾分,仍舊掛笑道:“明白,下官這就著人安排,您何時造訪?”

景峪思忖片刻,篤定道:“今夜。”

付琎鐵青著臉面露難色,沒多久咬牙應下:“行!我老付這條命就抵給景公了!”

*  *  *

當夜,一行人悄然入獄,火盞掠過唉聲哭吟的一片腥臭,停在景元的獄門前。

景元被亮光刺激,微微撐開腫脹的眼皮,泣了一聲:“爹……”

景峪被他喚得心頭發窒,戴著遮帽的付琎轉身便給領路的獄卒左右開弓,低聲斥道:“混賬!誰準你給他用刑的?”

獄卒有苦難言,只能順勢再反手抽了自己兩個耳光:“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夠了,”景峪冷聲喝止,偏頭看他們:“老夫與他說兩句家常,可否?”

既然把人帶來了,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付琎應了一聲,領著眾人退到十步之外。

景峪彎腰握住景元淒慘的手掌,借著火光看清他扭曲的臉,“元兒,你老實告訴爹,此事你知不知情?”

他梗著嗓子抽泣道:“爹……”

景元第一聲並未否認,景峪便明白了。

“……好,爹知道。”他伸指抹去景元臉上的熱淚,年過三十才有這麽個孩子,就算比景母多幾分嚴厲,也終歸是愛重的,否則不會把景元養得這般天真單純。

電光火石間,他腦中已有了主意,輕聲囑咐道:“此事爹會替你擺平,待你出來後別回景府,會有人接應你,你明白嗎?”

景元自小在郢都長大,聽他此言似是要將他流放的意思,連忙掙紮道:“爹,爹,我不想走,我這一走就什麽也沒有了……”

“你糊塗!”景峪氣血上湧低斥一聲,“你這條命不要了?”

景元抓著他的手不停求情,突然他眼前一亮,臉上竟有了喜色。

“爹,你去找舅舅,舅舅定有辦法救我出來!”

景峪見鬼似的瞪著他:“你說什麽?”

景元再也顧不上景珛的警告,坦白道:“爹,舅舅還活著,景珛沒死,舅舅他沒死,他向來聰明,所以能死裏逃生,他一定能將我好好救出去……”

突如其來的沖擊將景峪怔在原地,木著臉問他:“此事……可是他指使你做的?”

喋喋不休的景元閉了嘴。

“哈,”景峪一屁股跌坐在地,無可奈何地揉著臉:“怪不得……為父還以為你轉了性子,肯主動結交,為將來鋪路……哈哈。”

景元被他話中的森寒嚇到,磕絆道:“爹……你怎麽了?”

景峪舉盞而立,眼中的溫情變得縹緲起來,“元兒,你天資有限,今後不可再輕信於人,明白嗎?”

“是……是!”他把腦袋擠在倒刺橫生的欄桿上,不斷朝愈發微弱的火光望去:“我記住了,爹,我記住了!”

他的聲音淹沒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須臾便杳無蹤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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