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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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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啟程

三月司春,草木榮升,北國之雪也徐徐融去,被滾滾長流的車輪碾入泥中。

弭兵盛會定址於壽春。百年前壽春還是東邊小國的都城,楚國向東擴張後滅國置縣,收歸楚地。

壽春乃南境的兵家必爭之地,且是河陸轉運中樞,楚覃看中此地既便宜諸國往返,又能借地勢一展雄風,詢完百官,便派人去詢問內人。

蕭瑜喜“壽壽長春”之意,很是讚同;楚燎咂摸著三月時節壽春桃開,可與越離好好賞玩一番,欣然頷首;越離承接上意,表示大王英明……

最終,弭兵盛會敲定於壽春舉行。

老燕王年老力衰,不宜長途跋涉,燕太子攜家眷出席,由上將軍姬承護送;趙國元氣大傷,趙王建幾經波折,不敢再生枝節,親身前往;魏王最早動身,命國相監國,又為遠嫁燕地的公主菱備禮,魏車隆隆而去;韓王親楚,又與魏有前仇,前往楚地難免碰面,稍緩幾日方與魏王錯身而去。

齊國兩位公子都在楚地,齊國緩過了年前的那口岔氣,又以前霸之國自居,只再派了國相前來代席。

至此,奔流入海,匯往楚地。

楚宮中,蕭瑜瞥了眼檐下春光,收起熏好的王袍,親手撫平褶皺收斂在榻。

沄面帶笑意地前來通報:“娘娘,大王來了。”

門外響起楚燎的吵嚷聲,沒多久楚覃呵斥兩句,他便氣呼呼地跑進門來,“嫂嫂,你來評評理!”

他躲到蕭瑜身後,膽大包天地指著楚覃憤憤不平:“王兄他自己去玩,偏要把我家先生留下監國,滿朝的腦袋,怎麽就離不開先生了?!”

楚覃伸手撈了一把,被他滑不溜手地躲過,氣急敗壞道:“胡鬧!天下大事,怎能與玩樂相提並論?!”

“我不管,我偏要帶先生去!壽春有千畝桃林,我就不信你不想把嫂嫂也帶去?”

蕭瑜懷裏還抱著熏過香的楚覃衣物,聞言一楞,對上楚覃若有所思的目光。

“……你嫂嫂臨盆在即,路途遙遠,不好顛簸,”他避開蕭瑜的視線,一把拎住楚燎提到身邊:“你給我安分些,我再尋人監國便是了!”

楚燎見目的達成,立馬笑逐顏開。

他忙著去越離跟前邀功,不再逗留,哄了他兄嫂兩句便拔腿跑了,留下面面相覷的夫妻倆。

楚覃抽走她懷中的衣物,“這些事你不必操勞,讓侍人來做便好。”

這些日子兩人相敬如賓,不再輕提舊事,仿佛世間所有的夫妻那般,隔了一層看不見捅不破的細紗。

蕭瑜見他無聲收整,磨磨蹭蹭地理理這兒摸摸那兒,尋撿著滿地撿不起來的話頭,把自己忙得團團轉。

熬過了彼此的心高氣傲,又要熬些什麽,才能把這一生都放過?

蕭瑜望著那縷鋪斜的春陽,恍惚想起那年他在雨中撐傘候立,送了她一柄再平常不過的木簪。

時至今日,自己能給他的,也不過如此了。

“鐘玄。”

楚覃木然地撚著袖口,檐下春燕銜泥,他以為自己錯聽了,並未隨意搭腔。

直到手背覆上一層暖意,他楞怔擡頭,蕭瑜眉目溫柔,對他莞爾道:“鐘玄,我還有兩三月的時日方至臨盆。”

楚覃張了張嘴,看向她的孕肚,“此去……”

蕭瑜接下他的話頭:“算不得遠。”

她看著他的眉頭攢攏著抖動,似是苦苦抑著什麽,隨即眼瞼上擡,遮去留白過多的眼眶——那雙冷情的眼珠便顯得恰如其分,一心一意地柔情似水起來。

“你……叫我什麽?”他攏著她的指尖問。

蕭瑜湊過去吻了吻他的鬢角,嘆聲道:“鐘玄……”

“我們一起去賞花吧。”

*  *  *

楚王動身那日,郢都城中千家萬戶飄起裊裊煙袖,楚燎聽著巫祝的聲聲祈念,扭頭望向跪在身後的越離。

越離似有所覺,擡起臉與他相視一笑。

辭舊迎新,燃盡癘疾,他們再不會分開了。

楚覃小心地攙著蕭瑜上車,離郢後他們換車走船,多行水路以避顛簸。

楚燎率先占住了越離身邊的位置,馮崛與屠興很快從後面趕了過來,田啟耐不住寂寞,上回在宮中與越離談到楚地之玄和仙山名醫,意猶未盡,拉著田維熱熱鬧鬧地與他們擠作一團。

百裏豎上月才娶了親,新婚燕爾正忙著蜜裏調油,懶得去湊這天大的熱鬧。

屈彥騎馬前行,只掃了他們烏泱泱的人頭一眼,便不爭不搶地去前面與晝胥敘話了。

監國之事由屈景兩家並舉,還有一位半年前從趙地而來的士人,被楚覃一路擢為倉廩大夫,與位高權重的兩家一道監國,形成互挾之勢。

這位倉廩大夫背靠王權,竟能與上柱國與大都尉平起平坐,算是真正在楚國嶄露頭角,往後怕是不容小覷。

先有蕭氏一族屍骨未寒,後有景珛一朝覆滅敲山震虎,誠然,就算沒有這位憑空出世的新貴,國中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人輕舉妄動。

越離在膝上敲著指尖,尋摸著楚覃此舉,是在為將來的大動作鋪路了。

“在想什麽?”楚燎靠在他肩上,旁若無人地親了親他的下頜。

馮崛“哎喲”一聲,拽著屠興就要出去晾眼睛。

田維直視前方,不知發生了什麽,田啟倒是目不轉睛,突然道:“公子可是鐘情於戍文先生?”

越離一把推開肩上的腦袋,安撫著馮崛他們坐下。

楚燎哼了一聲,“那自然。”

田啟面色一沈,嚴肅地拉過越離坐在自己身邊,田維左支右絀著擠到了門邊。

“先生不是王廷中人,你留也不住。”田啟很有氣勢地唬得所有人屏息凝神,就連越離也好奇他何出此言。

他醞釀兩句,開口道:“我看他慧根不俗,神清氣定,凡塵難困真行人,今後他定是要與我尋訪仙門真人,求得真教的,你不如早做……哎!你這個莽夫!”

楚燎聽到一半就罵他有病,兩人罵罵咧咧地扭打起來。

馮崛和越離對視一眼,朗聲笑成一團,屠興也覺出幾分滑稽,笑問什麽是真教,腦門流汗的田維則忙著去捂他哥的嘴。

這一路就這麽爭奇鬥艷各美其美地走了十日,竟與遠道而來的各國使者相差無幾。

舟車勞頓,盛會適時而舉,定在各國使者盡數抵達的第二天。

行宮建在桃林環繞的山腰處,竣工僅用了一個多月,緊接著便精修細整,按著楚王的吩咐絲毫不敢厚此薄彼。

魏明聽聞楚王抵達時正在與燕太子妃魏菱敘話,姐弟倆起身去迎,恰好遇上前來尋他們的太子與上將軍。

一撥人與另一撥人在階下碰面,魏明一眼看到人群簇擁裏的楚燎。

而他今日畢竟是魏王,不得不端方與楚王來去客套幾句,幸而楚王驚憂著有孕在身的楚王後,沒與他們長敘。

燕太子與他們並無太多交情,應允了上將軍的離群,與太子妃先行回去了。

姬承頻頻望向熟悉的身影,越離見之也很高興,剛一擡步便被楚燎攬著腰抱到身邊,“當心,地上有石子。”

越離:“……”

多新鮮吶。

“去吧,別走太遠,不安全。”楚燎拂過他的鬢發,朝姬承洋洋得意地笑了笑。

越離無奈地瞪他一眼,走到一旁與姬承敘舊去了。

“世鳴,”屈彥走過來喚他一聲,指了指另一頭:“你們的居所不在這兒,我領你們過去。”

魏王早與楚王寒暄過,游移不定地望向楚燎,身後的叢雲不免嘆息一聲:“大王,我們先回去吧,待公子燎安頓好了再敘不遲。”

是啊,如今他已不是楚質子,而是王霸天下的楚公子,身邊圍滿了肯為他盡職盡忠之人,他們當年的情誼,又有多少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時至今日,他未必再需要自己這個朋友。

思及此,魏明不再猶疑,垂下眼皮打算離開。

“長清!!”

他甫一轉身,叢雲便驚呼出聲,目瞪口呆地看著楚燎撲抱住自家大王。

“我們分開了多久?一年?真是恍如隔世……”他慨嘆著抖擻魏明的雙肩,看著魏明懵懂的神色使力晃了晃:“怎麽了?莫不是不認得我了?虧我還給你帶了楚國最好的禮物!”

魏明見他神情自若,半點沒有隔閡的模樣,想起兩人分別後的各自遭逢,竟是鼻尖一酸,重新抱住他哽咽起來:“記得的……世鳴,你我真是好久未見。”

此情此景,叢雲不免憶起數年前他們兩個小人兒打作一團……如今各自為政,還能有這般情誼,他也跟著感傷地抹了抹眼睛。

楚燎拍拍他的後腦勺,他們都父母俱亡,險些連兄長也沒得盼,魏明孤家寡人端坐其位……楚燎嘆了口氣,低聲道:“長清,苦了你了。”

半晌,楚燎又道:“你是不是沒長個兒?”

魏明按下酸脹的眼睛反駁他:“胡說八道!我分明比你還高上一截!”

“哪有?分明是我高出一截。”

兩人吵嚷了一會兒,楚燎獻寶似的要給他看自己帶來的禮物,拽著人就要跑。

“怎麽了?”魏明問他。

楚燎望向林下相坐的兩人,“你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來。”

魏明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奔向林邊。

粉綠相間的桃林透出陣陣芳香,姬承與越離聊些各自近況,又談及當年姬承離去前塞給越離的腰牌,他汗顏道:“那時是我思慮不周,身邊也無可用之人,更沒什麽能允諾你的……”

那塊腰牌在逃亡的輾轉間早已不知所蹤,越離不好直言,只寬慰他彼時各有各的難處……

他話未說完,姬承突變的面色被陰影遮擋,越離只覺眼前一黑唇上一熱,楚燎跳腳跑開,大笑起來:“不必擔心,他今後自有我允諾,那塊腰牌早弄丟啦——”

越離攥著膝頭,擋著他的話音羞惱斥道:“楚世鳴——”

楚燎笑喊:“小人得令——”

越離:“……”

不遠處的魏明扶額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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