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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填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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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填井

“上註啊!楞著幹什麽?”

“不行不行,真最後一把了!”

“行了,快點快點……”

他坐在賭臺背後的貨堆上,捧著臉打量賭場裏每一個人的臉,看來看去,總覺得那都是同一張臉。

來此地的基本都是常客,新來的或許是街邊騙來的,或許是欠了債無力償還,被攛掇著來試一把手氣的。

他靠坐的貨堆底下,還瀝著昨夜的血,斷肢被隨意踢到看不見的地方,等發臭了自會有人來打理。

有人不滿地呵斥一聲:“景爺!你也不看看你那點東西,好意思拿出來?!”

被喚作景爺的男人擦了把額頭的汗,已經分不清哪來的汗臭味和腥臭味,也許就是他自己的。

一開始他還能在美人環伺的賭場裏大快朵頤,現在只能跑到這種地方,和下九流們一起賭命。

他焦慮而茫然的目光在身上轉了一圈,發現坐在貨堆上晃腿的景珛,朝他招手:“珛兒,你來!”

他把肉秀白凈的景珛往桌前一推,“押上!”

眾人歡呼起來,景珛見他們的猙獰更加狂放,也跟著拍手叫好。

守在門口的女人早就註意到他們父子倆,尤其是那兩頰渾圓的臭小子,跟他逃跑的娘簡直如出一轍。

她穿過人群抱起景珛,朝賭場的當家飛了一眼,“這孩子不錯,我先帶去玩玩。”

當家擡了擡下巴,同意了。

女人將他抱出各種臭味混雜的賭場,順著地道走到了另一處臭味的極端,形狀各異的女人圍上來,她掐著景珛的臉笑起來:“這就是風乙的孽種。”

眾女好奇地打量著他,有人問她:“紫娘,那風乙呢?”

紫娘抱著景珛,笑道:“誰知道,本就是個待不住的蹄子,聽說生完孩子又跟人跑了。”

“不一定,也許是被他爹拿去賭當了!”

她們臉上紛紛浮現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景珛的四肢在她們手裏來去交接,很快便嗅出掩蓋在脂粉下的汗臭味。

“啪!”

景珛臉上被指甲劃出幾道劃痕,他覺得痛,心裏卻沒什麽異樣。

“賤人,都是你娘那個賤人,害得我們這輩子都走不了!”

紫娘將他護在身後,攔下激動的女人,“哎,別這麽對孩子,我就是帶他來給大夥兒取個樂的。”

她蹲下去,撫著他臉上的那幾道劃痕,溫柔道:“孩子,你娘是個爛蹄子,你爹是個臭賭鬼。”

景珛疑惑地重覆道:“我爹是個爛蹄子,我娘是個臭賭鬼?”

眾人哈哈大笑,來去搡著笑作一團。

景珛也跟著咯咯笑起來,他一笑,眾人反倒不笑了。

“這孩子……怕不是個傻的?”

“說到底也是景家的孩子,怎麽會帶到這兒來?”

“你看他爹那樣,景家巴不得他死外面。”

“那不歸我管,”紫娘牽起景珛,“你們看他這小模樣,長大了指不定也跟他娘一樣是個禍水,我就替他娘做點好事,先教上一教。”

有人拿手帕臊她:“紫娘……你真壞!”

景珛跟著她,穿過一路上的浮皮粉肉。

初來乍到,他覺得很新鮮,無論女人還是男人,都沈在熏天的臭氣裏□□交織,他們的嘴巴張張合合,但沒有一句話是真的。

他們從不說話,就像在賭場,嚶嚶的哭叫和浪笑填滿所有人的耳目。

紫娘走到打瞌睡的景珛身邊,指著榻上緊緊交纏的男女問他:“怎麽?這不好看嗎?”

景珛不明白如此雷同的聲色怎能讓他們日覆一日地沈淪,他看著紫娘,“沒什麽意思,不如看路邊的狗,好歹公狗不會做到一半就累了。”

榻上的男人一怒之下,軟著腿跑出房去。

紫娘楞怔片刻,拍著手掌尖叫大笑,猛地把他抱在懷中:“風乙啊風乙,你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景珛抓住她的頭發,他大多時間都在這裏吃住,紫娘已不能輕易抱起他。

“紫娘,我想看點別的。”

紫娘睨著他日漸長開的眉眼,勾了勾他的下巴:“好,紫娘依你。”

人與人之間大抵沒什麽不同,男女的放浪形骸也大同小異,哭與笑都是形同虛無的假意,無論是誰,都能審時度勢地扮上一扮。

惟有疼痛,惟有死,是最純粹的剖白。

榻上的小倌在無止境的撕裂裏瘋狂掙動,從而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但那只是很短的瞬間,他的頭顱在窒息中歪出榻邊,口吐白沫,身體還在疼痛裏抖動,瞳孔卻已渙散開去。

他真實而脆弱地、瞪著眼望向景珛的方向。

那是毫不偽飾的死。

沒有欲蓋彌彰的調笑,沒有蠢相百出的卑鄙,沒有善惡混沌的虛幻,只有在本能之下的卑微索求。

不求任何的空幻,但求那一點生。

多麽虔誠的美。

景珛在周遭的驚慌失措裏膨脹了欲望,他盯著那張陰翳的臉,猝不及防地迷戀著那個瞬間。

而後樓裏又死了幾個清倌,死狀各有各的慘烈與驚奇,紫娘才不得不懷疑到景珛身上。

彼時他才十二歲,紫娘不信一個毛頭小子能如此驚世駭俗。

景珛調笑著反駁她,一雙手輕而易舉將之扳平,帶著別樣意味地來回游走。

“紫娘,”他學著女人們的呵氣如蘭,“你一定會比他們都美。”

那天之後,紫娘便失蹤了。

直到賭場的貨堆下發出腥臭味,人們才辨認出那死不瞑目的女人是誰。

景珛被帶回景家,隨著年月漸長,他學會了與家中眾人打交道,漸漸也成了景家的小少爺。

憑著越發出挑的長相,睡不著的夜晚,他只需衣衫不整地往門邊一倚,軟著嗓子朝不經事的侍女勾勾手,便能拿人命來填他的欲壑。

井裏填滿了他的棄物。

無星無夜的放縱後,他親昵地抱著屍體走到井邊。

待他松手之時,那屍體擡手反抱住他,緩緩擡起滿是血沫的臉。

濃稠的黑暗令他看不清真容,除了壓抑而痛苦的喘息,他什麽也看不到。

那人的聲音猝然響起——

“景珛,你可知我是誰?”

腳底的土地瞬間垮塌,他反應不及,抱著那具屍體一同掉入井中。

*  *  *

“舅舅,你昨夜沒睡好?”

景元口幹舌燥把話說到第三遍,景珛依然沒什麽反應。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嗯,什麽宴席?”

景元猛灌一口水,再次繪聲繪色道:“大王賜宴,明日在景家犒賞功臣,大王會親自出席,我爹讓我來把舅舅接回去,明日好一同迎客。”

“犒賞?”景珛挑眉道:“不是才有人遇刺,大王要徹查此事,怎會突然要設宴?”

景元擺擺手,春風得意:“哎,一碼歸一碼,有人遇刺,難道該賞的功臣就不賞了?咱們景家這次可是大王的頭等功臣,我爹主內舅舅主外,別提有多威風了,我要是大王,也得狠狠重賞,否則可就寒了功臣們的心!”

他嗤笑一聲,“你倒是明白。”

景元只覺前途無限開闊,又是個記吃不記打的,在景珛面前也松了皮。

“對了舅舅,公子燎是不是有把劍還放在你這兒?”

他笑意稍斂,很快又提起嘴角:“怎麽了?”

“明日公子燎也會出席,”景元見他面色不變,討好笑道:“他說與你有些誤會,要你明日帶上那把劍,他也有東西要送給你。”

景元拍著大腿吊他胃口:“他非說那東西你肯定會滿意,又不肯給我看看,說是要‘補給你’?”

“舅舅,他欠你什麽啊,為何要補給你?”

他不免好奇,景珛的臉色卻是徹底陰沈下去。

景元這下徹底閉了嘴,老老實實嚼著自己帶來的飯菜,連大氣也不敢出。

聽聞這段時日景珛不斷游走在各級官員之間,打著拜歲的名分贈禮,忙得很有樣子,連景元他娘聽了都不免慨嘆沒有長不大的孩子。

景元覷著他的神色,依舊不明白他在想什麽。

“好。”

景珛端起杯來,饒有興趣地晃著杯中酒液,“明日我會去,你轉告公子燎,他的贈禮若是太無趣……”

景元不由自主地放下食箸,咽了咽口水等著他的下文。

他斟酌片刻,撐著桌面笑起來:“那我會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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