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歲末

關燈
第136章 歲末

“阿兄,你怎麽會來這裏?”

馬車緩緩駛離泊車的巷道,越離靠在車壁上看他,“這幾日你都是來見誰?”

楚燎牽過他的手,“你怎麽也不帶個人,自己就來了,屠興呢?他們怎麽不陪你?”

越離沈吟片刻,回他:“都是半大的少年,自制尚淺,我怎好帶他們涉足縱欲之地?你有何事瞞我?”

“啊?都多大人了……”他把那只手按在胸前,諂媚笑道:“那我呢?我是不是比他們厲害多了?”

“楚世鳴!”越離抽回自己的手,嚴厲斥他:“你自負有勇,那地方魚龍混雜,若有不懷好意之人盯上你,敵在暗你在明,怎能如此莽撞!”

楚燎沒想那麽多,他一心一意想探聽景家的消息,被這麽一訓,揉著脖子委屈道:“不過是些圖財求色之輩,能有什麽事?越離,你是氣我來這種地方嗎?我誰也沒碰,我發誓!”

他並指就要賭咒發誓,越離被他氣得兩眼一黑,滿心都是冰天雪地裏楚燎孤零零趴在馬屍上的身影……

雙拳難敵四手,事後他仍不敢回想……若是當時他去得再晚些,楚燎可還有性命在?

“夠了!”越離打斷他的自咒,凜目道:“你初嘗人事,若有心試探,宮中自會有人替你備著,你何苦跑到不明不白之地?弭兵之日未至,各國暗流湧動,若有人強行破局,拿你開刀,你又該如何躲過?楚世鳴,我再問你一遍,你究竟是去見何人?”

若楚燎真是去尋歡的,那倒也好辦,不過是他早些退場罷了。只怕楚燎又瞞著自己謀劃什麽,再不管不顧把他自己搭進去。

他無法再眼睜睜旁觀他奄奄一息……

“你說什麽?”楚燎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聲音都顫抖起來:“宮中……為我備著什麽?”

越離張了張嘴,自覺覆水難收,聲氣稍低地扯開話頭:“世鳴,有什麽事不能說與我聽?你告訴我,我也想想辦法,好過你孤身涉險,嗯?”

“我是你隨時可以拱手的物件嗎?”楚燎被他氣得胸膛起伏,本想一頭撞死以示清白,可這人根本不在乎他的清白。

越離篤定他遲早不清白!

“我不是……”

“口口聲聲天下大勢,那我呢?我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破棋是嗎?你以身犯險就要我乖乖聽話,我……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你又要把我扔給別人,又要替我盡善盡美,等我離不開你了,又說這種話來埋殺我!!!”

楚燎向來有急智,哪怕口不擇言,這些話細細想來也是不錯的。

他自覺恪盡職守,並不貪圖,卻從一開始就在運命下的絆子裏越了界,緊緊把楚燎護在了懷中。

他百口莫辯。

楚燎氣得眼淚汪汪,溢得看不清越離的面貌,這人怕景珛怕得手腳冰涼,卻偏要把他推出去,自己咬著牙往回走……“你若不要我,就別管我,我楚燎再不濟,也不是只拿半邊碗的乞兒,省得我還要靠你的施舍過活!”

“世鳴!”越離自知失言,揪住他的衣擺急道:“你要去哪兒?”

楚燎回頭看了看這個口是心非的負心漢,多看一眼就多氣一分,心軟一寸。

他扯回自己的衣擺,氣話連篇地要跳車:“你不要我,我就死回自己的地方去!”

“哎!”車夫沒來得及籲聲,楚燎在越離的驚呼中就地一滾,灰撲撲地往街邊走去。

“停車,快停車!”

車沒停穩,越離險些摔個狠的,打個趔趄朝楚燎追去。

“世鳴,是我失言,我錯了,你可有受傷?”

“你沒錯,你是先生,你怎麽都不會錯!”

越離拽不住他,他走得又急又兇,有一截沒一截地把越離甩在身後。

川流不息的路人見他們拉拉扯扯糾纏不清,以為是年關前催債討債的那筆爛賬,感嘆著大戶人家也欠債,默契地給他們讓出地方。

茶樓上,景珛撐著額頭冷眼看去,嗤笑一聲,“這倆倒是如膠似漆。”

守在一旁的侍衛趨前道:“莫敖,最近晝統領深居簡出,並未與赤羽軍過多牽扯。”

赤羽軍真正的精銳據景珛猜測最多不過百數,皆是庶民出身極易隱藏的身世,但這些精銳足夠以一當百,各自又統領著不同的軍隊。

景珛掃了眼平常無異的街頭,“糧草開支呢?”

“據計冊的估算,最多兩萬。”

這與楚覃對外聲稱的赤羽軍數量相同,可區區兩萬,壓得住輕輒屯兵五萬的各地縣公?

蕭家的倒臺,外行都只知楚覃雷霆手段一力壓服,景珛卻從中嗅到了敲山震虎的味道,否則真要殺一個老頭子和一幫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傻子,根本留不到過年。

正因如此,縱然景珛在邊關培養了不少自己的勢力,也敢煞有其事地與晝胥叫板,但卻不能真的惹怒楚覃。

……只要他弄清了赤羽軍的來龍去脈,便算是掐住了楚覃的命門。

可惜楚覃此人疑心極重,連蕭瑜也不知底細,白白廢了他一手好棋,甚至隨時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王後在宮中可還好?”

侍衛止聲幾息,略有遺憾道:“大王回宮後將宮中盡數清洗,我們的人已被處置。”

景珛不禁側目,“此事怎不早報?”

“莫敖放心,挑選的都是死侍,寧肯亂咬也絕不暴露。”

景珛自然知道,不然他現在還能安坐在此?

他如坐針氈地叩了叩窗臺,心不在焉地問:“還有什麽?”

“最近公子燎與景元少爺似是交好,兩人一齊泡在花樓。”

“哦?原來是在鬧這個?”景珛的目光變得饒有興趣,“男人嘛,在所難免,不過一介弄舌之臣,春風得意,也學會得寸進尺了。”

楚燎的那把劍仍放在他的劍架上,每晚睡前,他都會與那把劍對坐良久,試圖弄明白心中湧動的粘稠是什麽。

“公子燎如今又是大王的胞弟了,動不得,”那對糾纏的身影沒入側巷,景珛意猶未盡地合上窗,“我們戍文先生也爭點氣,可別這麽快就讓公子沒了興致……”

否則該如何讓楚燎嘗嘗錐心的滋味?

*  *  *

楚燎終究沒有隨越離回去,他氣壯山河地跑回宮中,轉了一圈沒人搭理他。

楚覃在書房的會面就沒停過,他也不好跟他王兄詳述他的弟弟與他的臣子是怎樣一番恩怨情仇……

憋了一路,他想起蕭瑜,去小廚房洗劫一番,端了碗魚子羹尋上門去。

津正扶著蕭瑜在院中散步,她從軍中回來後整個人仿佛改頭換面,將營中的“奇遇”嘖嘖有聲地給同寢的小宮女們連說了好幾個大夜,儼然成了蕭瑜身邊的大將軍。

蕭瑜見楚燎衣袍沾黑,扶著腰驚訝道:“世鳴,你是從哪座山上滾下來了?”

楚燎觀她面色,嘴甜道:“今日嫂嫂目光如炬,看上去有些精神了。”

蕭瑜一哂,幾人移步屋中,她吩咐道:“津,去打盆水來,讓公子洗洗他的花臉。”

楚燎身後的侍人把食盤放下,隨津一起出去了。

“怎麽想著來看我了?不是每日天不見黑就往宮外跑?”

楚燎揩著臉嘿嘿一笑:“哪有,就是想嫂嫂了,月桂今日可還安生?”

她伸指點了點自己右臉的下頜角,“才多大,能不安生到哪兒去,這兒,擦幹凈些。”

“哦……月桂啊,真是個好名字,男孩女孩都能用。”

“不過是乳名罷了。”

“說來,”楚燎朝津笑了笑,把濕帕搭在盆邊,“嫂嫂想要個小公主還是小公子?王兄呢?”

連日來楚覃都宿在側殿,與蕭瑜不過尋常問候,並不深談。

“這可由不得人意,”蕭瑜轉瞬即逝地笑了笑,只輕輕道:“都好。”

反倒是楚燎認認真真地考慮起來,揭開盅蓋涼了涼。

“若我們月桂是公子,那我就教他射箭,若是公主,那我就教她使劍。”

蕭瑜笑問:“哦?這是為何?”

楚燎得意地侃侃而談:“善射者眼凝於心,性情柔和,以後肯定能給嫂嫂和王兄省不少心,善劍者不避鋒芒,力勇肯悍,以後就算嫁了天潢貴胄也能降得住!”

“不錯,世鳴有心了,”蕭瑜嘗了一口羹湯,意興闌珊地刮著勺底,“如此說來,那還是想要個小公子吧。”

楚燎完全忘了他的來意,一心一意地寬慰起來,“這是為何?大楚若得一位公主,肯定如嫂嫂這般眼明心慧,王兄不知要怎樣捧在掌上呢!”

“嗯……那我絕不讓她嫁天潢貴胄。”

楚燎本欲再問,心念電轉間抿緊嘴唇,不知該說什麽。

蕭瑜刮著勺底,與他一同沈默著。

“那……”楚燎端杯喝了一口,卻發現杯中並非茶水,而是用蜂蜜調的甜津。

他抿著那點甜,想起越離嗜甜,一會兒帶點回去給他嘗嘗。

剛打定主意,他才憶起他們方才大吵一架……甚至因為越離總是避退,顯得他總是在無理取鬧。

蕭瑜聽他由心地深嘆一氣,不免好笑道:“怎麽了?可是你王兄要你來當說客?”

“嫂嫂多心了,今日我連王兄的面也沒見到,”他兩手互抱趴在桌上,語氣低落:“那……找個對她情有獨鐘的天潢貴胄不就行了?”

蕭瑜領悟著他的未盡之意,憐愛地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又如何判斷情有獨鐘?”

“我……”楚燎似懂非懂,莫名委屈道:“如此說了,也如此做了,這也算不得嗎?難道還要學比幹剖心,才能看出心上有幾竅?”

“此一時,彼一時,”蕭瑜被他的氣話逗得莞爾,有心另起話頭,“若月桂真是公主,那我就讓她在臣下裏挑選心儀之人,雖說是下嫁,可有你這個舅舅給她撐腰,也沒人敢欺辱她。”

“不、不行!”楚燎急赤白臉道:“那怎麽配得上?”

蕭瑜嗔他一眼,點了點他的腦袋,“小公子,這天底下的俊傑不獨是你們王族子弟。”

“可我……”

“也好過嫁一個能對她生殺予奪的夫君。”

這話說得露骨,而楚燎卻震驚於這話的驚世駭俗……他怎會對越離生殺予奪?

他根本連一絲一毫也沒思慮過……不,他有,他曾想過,如果越離棄他而去,那他就……

“不是的,”楚燎只覺天旋地轉,腳下仿佛平地起高樓,將他與越離遠遠隔開,“我怎會想殺他,我從沒真的想過!”

蕭瑜神色詫異,略略一想便明白了。

越離她只見過匆匆幾面,他們之間的事她從楚覃口中也稍有耳聞,怪不得……原來是在為自己辯白。

蕭瑜措辭片刻,尋著不那麽鋒利的言辭,言簡意賅地一嘆:“不會,不想,而非不能。”

“枕邊人身懷利刃,她又該如何安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