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合勢

關燈
第130章 合勢

進入楚境,楚覃的消息恰巧傳到驛館,大軍就地駐紮過夜,楚燎將田氏兄弟與越離安頓在驛館,自己紮了營帳與大軍歇在一處。

帳內燈火幽幽,楚覃要他給魏明寫信,算作說客,他咬著筆頭不知該如何下筆……

若按以往,他早就拎著筆冊跑去找越離解惑,可白日裏他們才大吵一架,他拉不下這個臉,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此番鬥氣,他完全站在“楚燎”這邊。

先生太過分了!

“怎麽也不將燈芯挑亮些?”

他聞聲一楞,叼著筆頭看越離披著他的赤色狐氅,由暗至明走到他身邊。

行軍不比宮裏家中,什麽都齊整放著,越離眼尖地尋來一柄斷枝,在燭盞裏撥弄兩下,帳內便亮光大盛。

楚燎一時恍惚,不知今夕何夕,仍呆著眼看他周身泛起暖光,不緊不慢地尋來草墊落座對案。

越離瞥見幹幹凈凈的竹簡,笑問:“大王可是要你與魏王通信?”

“嗯……是。”楚燎撿起掉在案上的刀筆,垂頭不看他,攥著筆尖在竹簡上橫了一會兒,腦子裏還是什麽也沒有。

燈油靜靜地燒著,散發出細微的黑煙與淡淡的焦味。

楚燎沈不下氣,頹敗地沒話找話:“……先生如何知道的。”

越離看著他頭頂的發旋,心不在焉道:“魏國曾為霸主,就算不得不委身大局,也自有一番磋磨……你與魏王年少有情,由你出面,自是合宜。”

“嗯,先生什麽都明白,什麽都知道,不像我天資愚鈍,既不顧大局,也不成體統。”

這話半酸不苦,卻也坦誠,不似白晝裏連痛也泥濘,非逼到眼紅才敢戰戰兢兢地恨上一句。

楚燎學不來越離且收且放的心性,以退為進的話鋒倒學了個十成十。相伴數年,彼此的心窩都一戳一個準。

“說來,”刀筆在楚燎的指尖劃出一道小口,他擠出血珠隨意抹去,新賬舊賬一齊攤開:“我剖白心跡,阿兄二話不說就認定我鐘情魏明,而你身邊既有形影不離的姬承,又有我並不知情的魏淮,後頭還跟來屠興與馮崛……時至今日,你為何偏要將我推給別人?”

他每說一句,便氣血上湧一分,他以為自己不會再落到那般境地,到頭來仍是他一廂情願嗎?

“你……”越離總能被他噎得詞窮,楚燎的控訴如有實質,逼得他錯開眼去,莫名理屈:“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於我有如至親,你情竇初開,我怎能……怎能枉顧世俗將自己放入其中?人非禽獸……你與魏明朝夕相處,又年齡相仿,任誰來看都不無可能……”

他磕磕絆絆說完,心力交瘁地嘆了口氣,楚燎蜷指躲過他的目光,指尖被劃出一道道血痕。

“那後來呢?為什麽又肯與我虛以為蛇了?”

楚燎心直口快,反應不及地抿起唇,越離果然被他氣得心頭一梗,“我虛以……”

後半句碎在空中,兩人自顧自地偏開頭,楚燎自知失言,仍想將錯就錯地刺他一下,好教他明白什麽是心疼!

燈芯一點點暗下。

眼看要枯坐半夜,越離再度撿起那截斷枝,剝去殘芯,“我也不知。”

楚燎回眼看他燈下朦朧的眉眼,承接他投來的盈盈一望,聽他把語氣放得又輕又軟,“我在北屈守城時,每日都有人死去,想來想去,人生天地間,也不過朝生暮死,那些世俗又能有多重的分量?”

楚燎的脊背一抖,那截藏於筆後的小痣,順著幹燥的指節寸寸攀上他的手背。

越離毫無所覺地拍了拍,楚燎那句擲地有聲的餘恨,他反省過了,他不知自己能做的有多少,但至少不該任他獨自心傷,孤身流浪。

“我自小掙紮在棍棒與生死之間,除了一點活著的念想,不敢再做打算。後來漸行漸遠,幾番際遇,也有了些寬闊的期許……個人有個人的心性,你雖是我看著長大,但我未必真就明白你的心思,我給不了我沒有的情分,那一點起心動念,許是我掙得累了,許是我與你多年相伴,早已分不清。”

那顆小痣隱沒在楚燎的虎口裏,他握著楚燎的手,既有坦白的從容,也有自剖的不安。

“……回楚後,始料不及的情形接踵而至,漫漫長夜,我夢中都是你渾身是血的模樣……世鳴,我雖想過你歸國不順,卻沒料到是如此下場,天意弄人,我實在是……分身乏術了。”

歷歷在目的無力感重返心頭,楚燎攏住他冰涼的指尖,迸出的血珠染紅了他的袖角。

他除了咬牙往前,再沒有別的辦法。

誰讓他心有所系呢?

越離笑嘆一聲,搖了搖頭,“可若沒有你,我又該往哪兒去呢?”

“世鳴,除了你,我沒有想過別人……或許這不足以與你的心意衡量,但確實是我的真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楚燎這些年被他擋在身後,看著他一人兩肩,如履薄冰地挑起他們的生死,沒人比他更明白……

恰恰因為太明白,他敏感得歇斯底裏,絲毫想象不了沒有越離的以後,在任何有關“越離”的命運裏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的眼淚大滴砸下,神經質地吻著越離指尖,血和淚在他們的掌心裏粘稠凝固,又被體溫絲縷化開。

“世事難料,誰也不敢斷言,”越離見他哭得梨花帶雨,湊上前吻了吻他的眼皮,“待弭兵之後,我便帶你遍尋名醫,直到你的病治好,我們再做打算,好嗎?”

楚燎還有很長很長的一生,他不願趁人之危先入為主,否則多年以後年老色衰,惹人生厭,自己又該以何面目與他談起從前?

春花秋草除了碾作塵泥,應當還有更體面的去處。

他只要全心全意的這一點甜頭就夠了。

楚燎乖乖點頭,不再提什麽煞風景的公子公主,也不計較他自以為嚴密的話縫。

什麽世事難料,他心如磐石,一點不難。哪裏還需打算?他的打算就是不再打算……

統統都見鬼去吧!

他抽噎著啄吻越離,學會了白日裏的那套含蓄,融會貫通——許多事何必挑明,往前走就是了,反正走著走著,一輩子就過去了,等他們白頭偕老,越離再反悔也來不及了。

楚燎心滿意足地想:自己這病永遠都不會好了。

白天黑夜都無所謂,只要越離還願意可憐他,他就還是那個“楚燎”。

只要越離還在身邊,他依舊圓滿。

楚燎半睜著濕漉漉的眼,越離脆弱而專註的神情令他安心,地面上交頸纏綿的光影仿佛某種亙古的暗示。他死心塌地地固守著。

“哢嚓。”

楚燎的手肘壓碎了撥燈的斷枝,越離如夢方醒,遲疑著縮回去。

燈下的燭影隆起山巒,鋪天蓋地越過長案緊追不放,又是一番難舍難分。

直到越離嗅到淡淡的血腥氣,扯過頰邊的手一看,楚燎這才英雄氣短地坐回去,試圖抽回手。

越離垂眸看了片刻,臉上說不清是什麽表情,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讓心如擂鼓的楚燎去凈手。

楚燎忙不疊地點著腳尖跑了。

待他一身寒氣地回來,越離不知從哪裏尋來了紗布,示意他坐在身邊。

皮肉翻飛的指尖被白紗包裹,這傷口說深也算不得,說淺又對不起流了滿掌的血,先封住別亂動,好過一次次繃開。

楚燎趁他一心一意地包紮,五指穿過他的指縫想要扣住,被越離涼了一眼,不上不下地滯住了。

“還沒想好如何下筆嗎?”越離埋頭咬開紗巾,打好最後一個結。

“唔……沒想好。”他壓根就沒想。

越離忖度一會兒,憶起他兩個吵吵鬧鬧的時候,不禁笑道:“何必多慮?於大王而言,他是魏王,於你而言,他不過是魏公子長清,友朋敘話,直抒胸臆即可。”

見他若有所思,越離問道:“分開至今,你沒什麽想告予他的嗎?”

“那可……多了去了。”

越離失笑,撿起掉在案腳的刀筆走到案後,“你念吧,我來寫。”

*  *  *

四日後,魏國安邑。

散朝之後,相國與宗伯坐在書房下側,等著與魏王一同閱覽楚來之信。

魏王看著那厚厚的兩卷,眉頭一緊一松,展開後卻是滿眼雅致妥帖的魏字,他的面色又沈下去。

宗伯搓著手略有不安,這來信之人當年便是魏國的質子,與大王又有些竹馬之誼……

他按捺不住地打破沈默:“楚國已傳出消息,會在開春之際舉行弭兵盛會,各國恃其鋒芒未敢微詞,但仍在暗中觀察大魏的動向……老臣以為……楚國雖脫蠻夷……弭兵乃霸主所主……還是有失體統……”

魏王的臉擋在長簡之後,時不時抖擻肩膀,諄諄教誨如雲煙過耳,時聚時散。

兩卷閱畢,魏明面色稍霽,本欲接著進言的相國動了動胡須,終究是什麽也沒說。

宗伯忙問:“大王,楚子意欲何為?”他身後的侍從趨步上前,等著魏王身後的內侍動作。

內侍叢雲瞥了眼魏明按在卷上的手,心領神會,紋絲不動地立在後面。

“不過是說些不打緊的小事,就不讓宗伯看笑話了,”魏明臉上的笑意轉瞬即逝,斂容問道:“依兩位叔伯看,楚國弭兵,大魏該如何自處?”

無人作答,他便一一點來,“相國?”

相國嘆了口氣,識大局道:“楚人拓地千裏,前後又掙足了美譽,連我大魏子民也身在其中……楚魏之盟,可為美談矣,不可強爭。”

魏王頷首,轉向另一邊:“宗伯何解?”

宗伯欲言又止,侍從兩手空空地立在他身後,他痛心疾首道:“想當年大魏橫掃四方,如今卻要屈居一介南蠻,我有何面目面見列祖列宗……”

魏明擡指叩著桌面,語調上揚地“哦”了一聲,“那便出兵伐楚吧,宗伯可知廟算?”

宗伯未曾事從兵戎,不知他何來此問,“廟算乃舉兵之前計,老臣算不得知,有所耳聞罷了。”

“嗯,”魏明偏頭囑咐道:“去,把此次伐趙的廟算之冊取來。”

他回過頭來,面容懇切:“寡人的廟算乃陳帥親手教導,姑且不算錯漏百出,這些年大魏四面樹敵,寡人大多在側,有所耳聞。”

叢雲很快領著一眾侍從捧來算冊,密密麻麻,幾乎在屋中站不開。

相國並非宗親之人,原是魏國上士,少了些宗族中人的呆板氣,當即明白魏王之意,以拳作抵偷笑兩下。

“一旦開戰,百姓便不得不縮衣節食湊足軍餉,路途遙遠,周轉之間又難免虧漏,”魏明咽下層層盤剝的難堪之語,還算恭敬道:“大魏自先祖文候以來日日砥礪,樹大本就招風,砥礪至今,我大魏子民的鞋底越來越薄,糧倉越來越少,寡人意欲伐楚,敗光了百姓與先祖積攢下來的口糧和時勢,能伐得楚國俯首稱臣嗎?

“若是不能,寡人該以何面目面見列祖列宗?”

宗伯紅著一張老臉,支吾著不敢再拿祖宗牌位當令箭。

魏明嘆了口氣,遞去臺階:“宗伯勿要憂心,有寡人擔著,若是列祖列宗不放心,你便將這些年的虧空都搬去祖廟,祖宗們想必會網開一面,百年之後,不肖徒孫長清亦會親去請罪。”

話已至此,宗伯沒臉再留,宗伯身後的宗親也無話可說。

畢竟魏明不嫌麻煩,可以再把成山的算冊再搬一遍。

宗伯訥訥地告退了。

魏王揮了揮手,叢雲使個眼色,烏泱泱的侍人們魚貫而出。

相國嘆為觀止,拱手道:“大王年少多智,實乃我大魏之福。”

魏明苦笑一聲,撐著額頭放空目光,不無可惜道:“當年大魏勢不可擋,也沒掙來多少好處……楚國強起,卻賺足了好名聲。”

人心是權勢裏最微不足道的分量,可一旦八面來風,便如天羅地網,無處可逃了。

楚燎在齊境的動向早已傳開,楚王能放手讓他做到那個地步,魏明不免有些羨慕,慨嘆道:“大魏,缺了人和啊。”

相國含笑起身,意味深長:“大王何必艷羨,依臣看來,雖然遲了些,卻也不比他楚國少了什麽。”

“大王心中已有主意,臣並無異議,這便告辭了。”

魏明與他相視一笑,心下微暖,頷首允了。

目送著相國走下階去,叢雲合上門,語氣輕快不少:“大王,公子燎說了些什麽,你笑成那樣?”

魏明翹起嘴角,忍俊不禁道:“他說得可多了,若非先生代筆,怕是兩卷寫不下來……”

按理說來分別不到一年,卻有半生未見之感,文縐縐的卷首起到第二行,魏明便飛快地熟悉起來,仿佛他還是那個踏水濕鞋的公子明。

叢雲見他高興,也跟著笑:“公子燎倒是個不變的主兒。”

“是啊,”魏明坐在當年父王的座椅上,險些忘了自己也不過兒郎年紀,“總得有人不變,世鳴堪當此任。”

他寥落片刻,又高興起來。

“你去看看庫裏有些什麽好東西,開春我要去楚地踏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