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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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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逃亡

皖河河畔,一座竹園倚水而居,一名老者懷裏捧著濕柴,笑呵呵地壘在竈邊烘幹。

缸中之水滿滿當當,自打他邀請途徑此地的兩位貴人下榻後,便再沒少過。

他忙完竈房諸事,佝僂著背巡視一圈,打上熱水,餘光裏一枝竹管壓在柴底,他蹲身取出,滿意地在身上揩了揩,拿了竹管合門而出。

院中那換了粗布葛衣的少年立在竹墻下,比外頭青翠的修竹還要高出一頭,正琢磨著給擋在門口的嶙峋怪石挪個好地方。

老者還沒開口喚他,他便托起那兩人合抱的怪石穩健地走到了十步之外的竹林入口處。

他拍拍手捏著下巴打量片刻,似是滿意,這才點了頭往回走,撞見老者滿臉的詫異,問候道:“皖伯早。”

楚燎與越離一路西行,避開關隘,多走水路,連著趕了兩日,總算甩掉身後緊一陣松一陣的追兵。

也不知景珛哪來的本事養了那麽些殺手,楚燎暗自心疼撥出去的軍餉,怕是都充了私!

沒日沒夜的折騰,越離畢竟身子骨不如他朗健,順流行至皖水中游,見林中有一簇火光緩行,他背著越離悄聲跟上,確認只是獨居山中的老人,這才露面道明狼狽。

老人居皖水八年有餘,自稱皖伯,這僻靜地方少有人來,他乍見生人,不疑反喜,邀他們千萬住下,不可貿然行山。

楚燎看著身邊強撐精神婉言要拒的越離,一口答應下來。

算來他們已住了四日,越離甫一沾床便發起高熱,楚燎衣不解帶地圍著他,昨日總算見他多進水米,這才放下心來。

皖伯看了那怪石一眼,視線重新落在他身上。

楚燎心知連日叨擾,有心做點活計,但除了打水劈柴這些邊角料,皖伯也不知該讓他做些什麽。

“那石頭……”楚燎見他久久不語,回頭覷了眼石頭,“我見皖伯每次入門都要繞上幾步,這才搬開了去,可有不妥?”

皖伯搖搖頭:“並無不妥,只是玉落山中,名劍染灰,終究是枉顧了天生地材。”

楚燎黯下神色默然不語,行至此地,他無需再爭,不必律己,時刻繃著一根弦已毫無意義。

兒時總想游山玩水無拘無束,如今美夢面目全非地露出真容,他倒不敢認了。

他也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噢,對了,”皖伯將手中五尺長的竹管遞給他,“貴人應是使劍的,若羈旅不便,這俗物或能用上一用。”

楚燎擡手接過,那竹管的手感太過熟悉,他下意識單手旋了兩下,憶起落風院中的那把小木劍。

他慘淡一笑,“多謝皖伯。”

院中足有八間空房,放眼望去,這座竹園並不算小,楚燎與他步入院中,不禁問道:“您既是獨居,何需多建數間,還是您尚有出游的家人?”

皖伯走得慢,步子邁得又小,楚燎不得不“客隨主便”也碎步彎腰,好同他平視。

皖伯臉上的皺紋水波般漾開,像是在笑,又無端品出些嘆意來。

“荊內十年前就不在啦,給我留下三男兩女,小子們一頭熱血,都往軍營裏撞,閨女們一個遠嫁齊國,一個好為游俠,不肯歸家,總之都回不來了。”

“媳婦們年華尚在,守著我這個老頭子沒什麽意思,我散了家財,讓她們改嫁去了。”

他渾濁的雙眼一一掃過空蕩的屋房,楚燎已是雙唇緊抿,自覺失語。

“這些屋子,就當留個念想吧,曉得我哪天就不經事,忘了,忘了……”

這話在楚燎心中纏纏繞繞,他渾渾噩噩地回了房,靠在門上。

原本輕靈的空氣黏上了水邊濕意,灌入肺中的清甜山氣變得粘稠,墜得他心口發酸。

越離也沒有懶床的習慣,他散發披衣坐在桌邊,形容不整不好出去見人,指尖撥弄著桌上剩下的楚錢。

這一住便是四日,今明兩日就得動身了,平白浪費主人家儲好的藥材與食物,也不知這些錢夠不夠。皖伯頗有世外之風,不知塞錢可會壞了心意……

門邊的楚燎遲遲沒有動靜,他思忖未果,撤眼尋去,楚燎仍失魂落魄靠在門邊發楞。

他家破人亡,父死母散,大楚連年征戰,百姓又何曾盼來團圓?

“世鳴?”越離步至眼前,疑聲喚他。

他凝神看著眼前的心上人,雙唇微啟,又死死咬住,不敢洩露一絲一毫的後悔。

他怎能再讓越離身處囹圄?這不是他夢寐以求的嗎?

越離踉蹌兩步接住他山塌般的傾抱,雙手撫在他背上,“怎麽了?”

“無事……你身子好些了嗎?”

“本就沒什麽大礙,只是熱得唬人罷了。”越離捋著他的後心,寬心道:“我已無大礙,今日便可啟程離開,你意下如何?”

楚燎直起身來探了探他的額頭,提議道:“還有些熱,再多歇一日,明日我們再啟程可好?”

越離琥珀似的眼珠把他看住。

逃亡以來,他們自顧不暇,更別提楚燎那久拖的怪疾。

好在楚燎情況平穩,白日裏溫順許多,不似在營中滿腹機心擰眉不放,仿佛是被拔了利爪的狐貍,偶爾流露出莫名的仿徨來。

“你可是……”

他話未說完,楚燎已猛然擡眼,驚惶的神色掐滅了他的後半句。

皖伯的聲音在院中響起:“日頭起來嘍,都來用膳喔——”

越離見他嚇得不輕,揚聲應完,揉著他微微腫起的耳垂低聲道:“沒事了,我們出去吃飯吧,又叨擾皖伯一頓……”

楚燎拉過他欲放的手,只盯著兩人的腳尖,語氣卻篤定:“先生,無論你方才所想為何,我都沒有……我絕不……”

“絕不……”

“你可是不餓?”越離趁他怔忡之際抽手繞開,隨手綁發推門出去:“那我先走了。”

皖伯正在院中擺碗放筷,越離快上幾步與他一同擺弄起來,兩人聊著天色山物,閑話落座。

等楚燎紅著眼眶走出來,皖伯捧碗對越離笑道:“你家小弟也不過半大小子,少年人還是多笑笑,老蹙著眉,暮氣沈沈的,不好不好。”

越離笑眼看去,火上澆油,“皖伯說得有理,他自覺長大了,也不大聽我的勸,您老幫我多說兩句。”

“哎,無事無事,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這樣,主意一拿一個歪。”

“不錯不錯,正是正是。”

楚燎:“……”

他嗔怪地瞪了越離一眼,虎虎生風地走到桌邊,膝蓋抵著越離的腿埋頭刨飯。

皖伯久不與人在桌上白話閑篇,興致很是高昂,說起這山中客居的愜意與不便來。

越離聽得認真,早早放了筷子攏袖給楚燎布菜。遠處山頭散去綠霧遍拂金光,現出峻峭的崖壁與勁秀的蒼松。

在明暗交晦時瞇眼望去,恍若崖上人影錯落,不由心驚。

楚燎打眼一瞧便明他心中所思,問皖伯道:“都說山中多精怪,您老僻居多年,可有見過怪奇之物?”

皖伯目光飄遠,搖頭晃腦:“精怪之事,老朽說不好,倒有一事值得拿出來辯駁一番。”

他擡手遙指北面的層巒,“約莫五六年前,老朽總能在夜半聽到虎嘯,許是別地的老虎躥行此地,某日晨起,竈房已是滿地狼藉,竹墻毀壞,屯起的肉幹被洗劫一空。”

越離驚道:“此舉未必是猛虎所為,可是有人劫掠?”

皖伯忙不疊頷首,“老朽也如此思量,那日一壁整理屋房,一壁尋思可要另覓安生,猶猶豫豫之間,太陽已落下山去,只剩幾縷殘暉。”

“殘暉中有一人獨腿而來,亂發糟糟,盯著那面破墻看個不住。我分身乏術,暫且邀他小坐,奉上茶水。他不言不語坐了一會兒,不曾端杯,老朽常在山中接濟落拓之輩,可惜那日竈房毀壞,無以贈食,只好舀了些稻米磨碎的粉面給他。”

“他彎腰嗅了嗅那包裹粉面的紙包,又看了眼破墻,亂發一搖,抱著紙包蹦走了。”

楚燎聽得入迷,問道:“他斷了一腿,可是從戰場上下來的?”

皖伯嚼完口中野菜,斂容擺首:“非也,他是獨腿,並非斷去一足,腿居正中而行。”

兩人霎時汗毛倒立,越離訥訥道:“皖伯,你、你可是遇到山魈了?”

皖伯高深莫測地笑起來,“精怪之事,不好妄言,只是那日夜半再無虎嘯,我這間竹園也安生至今,才能碰見各種奇人異事。”

人人皆驚恐異類,所以抱團而居,以抗不詳。僻處多年無恙,冥冥之中未必沒有庇護。

越離慨嘆一聲,端茶敬他:“皖伯樂善好施,厚德載物,實乃世所罕見,晚生佩服。”

楚燎亦端杯言謝。

皖伯“哎喲”一聲,樂呵呵地舉杯相碰,看著他二人道:“凡己逃名不逃世,深山之中亦有世道,二位貴人氣度不凡,貴在當世,俗在山間。不是山中之人,也難以久僻山中,不若稍作整頓,再起風嵐。”

語畢他又補充道:“老朽久無人話,二位若想多留些時日,我可沒有趕人的意思。”

楚燎別有思量,風卷殘雲地搜刮了剩下的菜盤,把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好說不出別的話來。

越離揉著他的腦袋,對皖伯笑道:“旁觀者清,自古如是,多謝您老贈言。”

皖伯與他們朝夕相伴幾日,早看出楚燎晝夜失調,心神不一,借此時機問道:“你家小弟可是魂魄不全?”

越離寬和的面容剎那繃緊,身子前傾,澀言道:“皖伯見聞廣博,細致如此……不知可有法子能解此頑疾?”

楚燎不覺得這是什麽頑疾,怪是怪了些,可他神識俱全,自認無處可“解”,但見越離憂心忡忡,也不好辯駁,只閉了嘴坐在一邊當花瓶。

皖伯看了看低眉順眼的楚燎,袖手道:“老朽雖見過幾個離魂之人,卻從未見過如此……”

他措辭片刻,續道:“如此乍看之下與常人無異的離魂者,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怪哉怪哉。”

慨嘆之後,他偏過身子,朝向東北方向,“你們可聽過巫酉山?曾經一位途經的仙客與老朽談起巫酉山,那裏俱是隱居的巫覡,世間罕見的癔癥,據說都能去尋一尋。”

越離咂摸一遭,“巫酉山,晚生不曾聽過,可是在桕陵一帶?”

皖伯謹慎地搖搖頭,“那老朽就不知道了,你可往桕陵行去,一路打聽,興許會有人給你指路。”

本欲西行的越離當機立斷,決定明日動身前往桕陵。

楚燎得過大巫陵的教誨,只覺天下巫醫都一樣,沒什麽好尋的,加上他心有二意,又不願一吐為快。

半日清暉就在他的郁結中一晃而過,掩蓋天光。

越離鐵了心定要去尋上一尋,心無旁騖似的,倒襯得楚燎搖擺不定。

他讓楚燎畫下大致的山川地形,定下明日的行程路線。

楚燎在燭邊托額聽他思量備至,仿佛無數個夜下燈前。

他想,傻子才會舍棄眼前的夢寐以求,他可丁點都不猶豫。

窗外風聲嘯起,越離凝神去聽,被趴在桌上的楚燎打趣道:“怎麽,先生怕有虎嗎?”

“你不怕嗎?”

“都說我天生神力,至今也沒個用處,”他挪近前去,趴在越離肘邊,“越離,我和猛虎你覺得誰更厲害?”

“君子不器,再說了,你又不是那嗜血啖肉的畜生,比之何益?”

楚燎把玩著他的手指,垂著濃睫並不搭腔。

越離眼波流轉,勾住他的手指問道:“你可想與我去巫酉山?”

楚燎聞言失笑:“不然我還能讓你孤身一人嗎?”

他窩在臂彎把側臉墊在越離掌中,斂起白日裏所有的焦躁不安,彎下眼角:“只要你在我身邊,我便心滿意足了。”

“越離,我只要你。”

越離默然與他對視,夜風透窗而過,吹得燭火心旌搖蕩。

無事發生,未曾言明,作繭自縛。

到頭來,自己成了他的鬼域。

越離長嘆一聲,屈指撓了撓他的臉。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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