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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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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楚子

數近半月,通往齊國高唐的馳道上不時揚起一陣煙塵。

歷代齊王巡獵時皆落座高唐,王舍漸起,乍看之下亦不比王宮遜色。

為了方便各國諸侯,應越王急訊之約,齊王將臨海的高唐定為面談之地,越國使臣可西渡而來,少費艱途之時。

誰知從南面西渡而來的,不止有越國使臣——

“稟大王,楚國使臣掌風亭越離求見!”

齊王坐北朝南穩坐主位,聞言與坐於他身側的大司徒公孫謄面面相覷。

除卻主位,東西各置三席,趙國由趙王孚親至,燕國由上將軍姬承代席,魏國只派了文史大夫前來,韓王則礙於楚王的救命之恩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為了湊偶本應只空出一席,在韓國的空缺下大抵可以一並撤了。

現在看來,倒不知是給誰留的。

越國卿相計舫一聽“楚國”二字如火燒眉毛,立時強壓怒色起身詢問齊王:“我王與齊王協商抗楚之事,事以密成,不知楚使何以列席?”

計舫本為楚人,得越王相識擡舉位至卿相,此番抗楚圖存東向求援,越王仍將他派出,足見十成十的倚重與信任。

他年過不惑,連日來一個好覺也沒睡過,眼袋與烏青重得他幾乎要撐不住,就算他有意緩和了顏色,看上去仍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刻薄相。

公孫謄與齊王耳語片刻,起身下步趨至計舫身前,拱手拜道:“計大夫放心,我王誠心鋤楚扶越,絕無二心,只是人多眼雜消息難免外洩,此為楚子離間之計,計大夫不可不察也!”

計舫臉色稍霽,毫不隱晦地松了口氣,朝在座之人再三折腰伏拜。

“主國危在旦夕,計某實為驚弓之鳥,望諸位海涵。”

眾人來回客套幾句,公孫謄橫眉立目對通報的侍人斥道:“什麽阿貓阿狗也想得通傳,打出去,免得汙了大人們的眼!”

侍人連聲喏喏而退。

姬承隨意朝門外一瞥,在膝頭抹掉掌心汗意,脊背無意中挺得更加峻拔。

楚子隨侍與燕國棄子,楚國使臣與燕國上將軍……這一別,他們各有造化。

再相逢,可會有不一樣的境遇?

本以為無疾而終的佳期,驀然聽到那人的名字……他如何能不心猿意馬,心懷奢望?

姬承眼神飄忽,連續幾次被問及意見都失了聲,計舫暗中瞪他,心想燕國果然是個偏安沒指望的,於是將唾沫更加集中在齊趙之上。

廊外,暴曬的日頭潑灑而下,淋了越離一身暑氣。

他早年落下病根,素日裏不大出汗,這一站就是大半個時辰,衣下背後也不免汗涔涔的。

沄聽了他的吩咐也不敢替他撐傘,看他雙唇幹涸起皮,額上淌下豆大的汗珠,心下急得團團轉。

這一路又是趕車又是坐船,楚水與齊海地氣迥異,越離受不住沒完沒了的海腥味,途中多是勉力強撐,每日食不下咽,精神不振。

他雖有意防著沄和津,但吃穿用度從不苛待,相處之時也從不鄙薄,精神頭足的時候,還會與她們說些卷中典故。

其中山川河海異志怪聞,聽得年紀較小的津忍不住瞪大眼睛,每每催促他續下話頭。

津在傳舍中留守禮箱,身懷利器的沄則被他帶在身邊。

不知不覺中,沄已將他歸作了自己人,望向周遭的目光不禁帶上敵意。

越離踉蹌後撤兩步,她及時扶住,見他眼神稍有迷離,正欲開口相勸,一個紋飾稍繁的侍人沿著回廊趨步而至。

“勞煩使節久侯,王上諸事纏身,一時別不開身,使節請回吧。”

“你!”

越離拽住血氣上頭的沄,微微搖頭,松開她的攙扶對來人笑道:“既然如此,在下改日再來相訪,齊楚隔海相望,比鄰而居,我早有拜訪之意,果真百聞不如一見,真乃鐘靈毓秀之地……”

他來時在齊國的街市上換了齊民通行的貨幣,掏出袖中的整整一袋,眼見要遞到侍人手中,猶豫著又收回,笑容苦澀:“罷了,在下本為楚使,多年來我楚偏安一隅,並不討喜,便不為大人招惹非議了。”

這一席懷柔之語自貶而捧齊,聽得侍人心頭舒暢,加之他似有中暑之狀,一張面皮紅得灼目,看上去確實可憐。

侍人不甘地盯著他收回布袋,面上不在意道:“使節大人言重了,小人不過一介侍從,大王忙完了,指不定就能想起大人來了。”

越離滿面恭謙,領著寥寥數人空手而歸。

王舍佇在山頂,四野空曠嘯風。

越離甫一出了舍門,接過沄遞來的水囊大口灌下,灌得太急,水流順著他的下頜滴下,濕了衣襟也不在意。

沄湊上前取回水囊,見他面色稍緩,輕聲道:“大人明知齊王今日不會見你,何苦走這一遭……”

待在傳舍裏養精蓄銳以待明日不好嗎?

越離迎著風,背後的汗經風掠走熱氣,他長長地籲了口氣,唇角帶笑地瞥她一眼,“我來這趟,意不在齊王。”

他畢竟是楚使,踏入齊疆的那一刻,齊王便心知肚明他的來意。

只是他不懂暫避鋒芒,非要上趕著和越國使臣撞在一處,攪得人心惶惶,頓生猜疑。

他要讓齊王看到楚國的主動,讓越人明白楚國的暗算,讓他國一睹楚國的攻心。

這一盤棋,他要親自上桌。

沄似懂非懂,大致清楚他別有用心,又見他步伐穩健不少,一顆心適才放下。

下山的路似乎沒那麽陡峭,齊王在此,避免不了十步一卒、二十步一卒、五十步一卒……

沄猛然頓住腳步,險些撞上前面駐足的越離。

兩邊的草被曬得幹枯,在日光下現出白光,腳下的土地有些發硬,楚國的山間極少有如此旱地。

越離極目遠去,視線落在山腳的鎮、鎮外的城、城外的野、野外的海面上。

齊國南靠泰山、西有黃河東臨大海,三面有天然阻隔,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東面雖有萊、夷等族,但勢力薄弱,不成氣候。

西面的衛國已亡,南面的魯國也成了楚域。

越離微微闔眼,陌生的風息穿過他的眉梢鬢角。

齊有魚鹽之利,經濟富庶,幾可與魏相提並論。

魏國急功近利對韓、趙展開攻勢,結果覆水難收,反倒要割城自保,竹籃打水,空耗國力。

誰又會步魏國的後塵?

一雙冷峻陰狠的狼目浮現在他腦中。

海面上波光粼粼,黛藍的海水層層相覆,百丈之下,水會是什麽顏色?

海水鹹腥,湖水寡淡,井水回甘,繞山而行的河水則充滿了草木芬芳。

愈是廣闊,愈是無著,不可輕嘗。

愈是狹小,愈是可感,不可輕棄。

“越離,待你逃出這一方城池,也做一做愚人吧。”

他猝然回神,遠方的海仍泛著黛藍光澤。

“沄,”他喚了一聲,掏出一枚布幣放到她手心:“依你看,這布幣與楚錢比起來,異同如何?”

沄捧著那枚被傳來傳去有些發黑的布幣,不假思索地笑道:“大人,這與楚錢毫無相似之處,全是迥異,何來‘同’之一字?”

他又在她掌心放上一枚魏國刀幣,“與這枚比起來呢?”

沄看了看他,又垂眼看了看手心。

她看得認真極了,看得越離忍俊不禁道:“你再多盯兩眼,它們也不會變多。”

沄抿唇嗔他一眼,照實說來:“這兩枚雖有些相似,但也可以忽略不計,各有各的形狀與本色,如何能相提並論?”

各有各的形狀與本色……是了,正因各有各的形狀與本色,所以魏強納韓而不得,燕屢伐趙而無果。

越離咂摸著她的無心之語,眉頭緊鎖,在夾雜著海腥味的山風裏漸至平靜。

“千秋之後,你我都已入土。”

時候未到。

非無智者,非無宏願,而是天時地利人和,無一站在他們這邊。

萬幸,他還有私心。

世鳴還沒見過如此廣博無邊的海。

“走吧,”他繞過腳尖的枯草,衣袂翻飛,“回傳舍。”

沒有私心的人,最後都去了哪裏?

執白子的對坐早已空下,他還能與魯大喝上同一壇酒嗎?

他做不成天地子民。

他只是楚子。

作者有話說:

公孫謄指路第17章,不是冤家不碰頭哈。

姜嶠老師不定時返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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