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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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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郢都

東方漸白,正極殿上眾臣有序排開,自景王以後,文武不再分列兩側,而以官爵大小排列。

武將們正竊竊私語,孟崇讓符之事從軍中傳開,早一刻算一刻,比主角們先抵達朝堂。

“這事真蹊蹺,哪有快述職了讓出符來的?我在軍中快八年了,聞所未聞!”

“讓符?我看不一定,你們忘了,先王在時,那公子燎可是受盡榮寵,霸絕宮中,現在這不回來了?”

“你是說……是那公子燎逼孟崇讓符的?”

“謔,不然呢?大王親自去接,可見這公子燎在大王心中的分量,孟崇首次掌符,敢和大王跟前的紅人較勁?”

“聽說公子燎身邊還有個名士,在魏國名聲不小,傳遍中原,好像就是八年前跟隨質魏的隨侍……”

旁邊的文官聽了也是面面相覷暗自嘀咕,資歷老的對楚燎還有些紈絝印象,眼觀鼻鼻觀心並不多言,新來的朝官憑著他們三言兩語,勾勒出楚燎仗勢欺人青面獠牙的惡霸形象。

總之,未見其人先聞其事,這久不在楚的小公子回來了,怕是要不得安生。

“大王到——”

所有人噤聲肅容,垂手端立。

楚覃頭戴鳳冠,身披金鳳赤王袍款款入座,目光掃了一圈,蕭濟位列百官之首,這陣子收斂許多,右側中段空出一人之位,是右扶尹百裏豎的位置。

侍候多年的蒲內侍見他目光定格,上前伏在他耳邊悄聲道:“右扶尹假逾兩月,今早又派人來告病。”

自打楚覃準備大動幹戈後,百裏豎便眼不見心不煩,說自己長了潮蘚,怕汙了大人們的眼睛,養好了再來。

前兩日還有人跑來楚覃面前參他,說見他全然無恙,整日拎著竹筒跑去城外垂釣……

楚國統領各方,為了保證各個縣公出錢又出力,除了糧稅和牛羊馬稅,其餘稅收設置了高低線,由各縣自行管制。

百裏豎曾建言景王要收回各縣商稅,以鹽稅為大頭,被楚覃按下了。

楚覃擡了擡手指,蒲內侍撤步退下,廷議開始。

所論之事聚焦於對越之戰和中原戰況,越國吞吳後實力大增,盤踞在楚國之南,早成了諸將的心頭大患,無人不想除之而後快。

遑論越諜頻向中原,大部分要道被楚國控制,截獲一批又一批死士。

越國也明白,一旦楚國騰出手來,楚越決戰迫在眉睫。

中原魏趙激戰,大魏武卒橫霸一時,加之國仇家恨,竟是打得趙軍節節敗退,全無往日威風。

從來作壁上觀的燕國此次一反常態,出兵擾亂,趙王孚分身乏術,不得不回身去救。

韓國忙著休養生息勤民開地,齊國想趁機擡高鹽價,被列國紛紛聲討,就連兩頭奔忙的趙孚也親手抄了檄文派人送去,齊人發財未遂,只好拿七十年前齊桓公的仁者之霸出來充充場面,勸解一番,自是無人買賬,不了了之。

畢程出言道:“依臣下之見,齊國遠在千裏之外,齊人多詐好利,可以利誘之穩之,越王虎視眈眈身在楚後,防不勝防,應當先除之。”

武將們既是朝將亦為縣公,一個縣少說也有百裏之地,開疆擴土可謂是名利雙收,因此個個血氣方剛膽肥力壯,紛紛聲援畢程。

有人試探道:“聽聞公子燎歸國途中,孟將軍感其為國去質多年,有勇有謀,將莫敖符節送上,這伐越之師,興許可由公子燎帶領。”

此言一出,不少盤算著領兵立功的人都變了臉色,但若在這個節骨眼上開口,不免顯得爭功小氣。

楚覃看著眾人不一的神色與如一的靜默,他這才得知孟崇讓符一事,回國前他囑咐孟崇看著些楚燎,保其性命無憂,見機行事,其他的不曾多言。

他面上波瀾不驚,心思稍轉,大概明白是何人從中作梗,眼神有瞬間的淩厲。

“公子燎離家多年,太後尚且思念,待他休養一段時日後再議吧。”

他輕飄飄揭過。

倒是畢程的危機感更加深重,直至散廷,他的步伐仍是沈重。

楚覃傳了幾個親將移步至書房議事,一刻鐘後,蒲內侍見眾人散去,俯身問:“大王,公子燎到城門了,可要移駕?”

“不必,”楚覃神色寡淡,嗤笑道:“多大人了,還要我背他回來不成?”

蒲內侍喏而欲退,楚覃喚住他,“今日不必準備宮宴,家宴即可,太後身體如何了?”

“太後娘娘仍不願見奴婢。”

“罷了,不用請了。”

“喏。”

楚覃張卷片刻,又問:“寡人上次命你去尋的大巫可有消息?”

楚國極其重巫,男覡女巫,民間就有不少自成的巫,曾經大巫是國寶級的存在,自從景王引中原之士來楚後,巫的地位有所下降,但仍是楚人心中的通神之靈。

蒲內侍以為他是為太後所尋,“大陵巫行蹤不定,其弟子說要一月後方得知蹤跡。”

楚覃“哼”了一聲,不喜這些能人異士恃才放曠的架子,“好,你盯緊點,別讓人跑了。”

蒲內侍訥訥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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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正盛,楚燎禦馬位居正中,磅礴巍峨的城墻佇立在前,眾人不約而同籲聲成群,止住了馬步。

郢都西通巫、巴,東有雲夢之饒,南有長江,逾江可經洞庭湖溯湘水至蒼梧,北有大道,可直通咽喉要塞。

建城之際,光是城基就夯了三十來丈,城墻高逾百來丈,城形見方,有百裏之寬,自南面引朱河貫通,東西南北皆有水道。

護城河泛泛而流,水草叢生,從城外的奎婁山俯瞰,似是郢都周邊鑲碧嵌帶,別有一番古意。

郢都共有七個城門,北垣西門與南垣東門為水門,可使大舟來往,進軍回師多走東垣南門。

楚燎舉起莫敖符節,仰頭對守城人朗聲道:“莫敖楚燎率軍回城,勞諸位開門放行。”

城門上早有預備,看來所傳不虛,符節當真在公子燎手中。

“莫敖稍候,這就放行——”

隨著此人的話音通傳,鐵索攪纏的嘩嘩聲如雷貫耳,前排眾人攏在陰影之下。

“咚”地一聲,吊橋搭在楚燎面前,馬匹被驚得後退兩步,等不及塵埃散去,在催促中邁步趨進。

越離始終落他一步,楚燎稍稍錯步,與他齊身道:“王兄領兵助魏時我曾說過,要堂堂正正地回到楚國,阿兄,我算是做到了嗎?”

他手裏仍握著那塊來歷不明的玉符,送給魏明的玉璜也完璧歸楚。

八歲那年,他在淚眼朦朧中模糊了父王母後的面容,不得不將郢都和楚國都拋在腦後,一門心思地求生。

八年後,他重回郢都,新人已舊,舊人不再,處處物是人非,連空氣中充盈的水汽都有些刺鼻。

甚至差一點,他就要弄丟真正伴他而去的那塊玉。

“世鳴,你我虎口求生,個中辛酸無一星半點可足與外人道。”

歸楚之途,無一關可避,無一處可謀,陰差陽錯,命運竟也待他們不薄。

越離握住他掌符的那只手,直直看去,洞悉其中交織的喜悅與悲傷,還有深埋底下的恐懼。

“別怕,阿兄在呢。”

烈日當空,楚燎的手指卻沒什麽溫度,他翻掌抓住越離,深深呼出一口氣,努力提起嘴角。

須臾他松開手,應允道:“好,我不怕。”

孟崇騎馬在後,對他們這動不動就拉拉扯扯的舉止很是看不上眼。

屠興目不暇接,一雙眼睛滴溜溜四處打轉,一張嘴就沒合上過。

楚地民風開放,女子也更熱情孟浪些,有幾個姑娘見他憨裏憨氣,喁喁私語著笑眼看他,他擡眼看去目光相撞,“轟”地紅了臉閉了嘴,目不斜視起來。

馮崛始終觀察著越離與楚燎,楚燎臉上的依依眷戀他在魏珩那兒見得多了,但對象換成越離,他不免一驚,隨後又可憐起楚燎來。

“喲,都是些好俊俏的公子!”

“聽說打頭的那個,就是八年前去魏國當質子的小公子呢。”

“對對,當年他們出城我也在街邊送行呢,一晃眼長這麽大了!”

“是喲,咱們大王英武非凡,小公子倒是美得很,與王後像極了!”

“嘁,說得跟你見過王後似的,假把式。”

“你說什麽?!我可聽見了,小公子周歲時王後可親自抱著他走過這條街去祈福,我就在旁邊!”

這邊的人群日常拌起嘴來,那邊的人群從一到十把眾人的長相評品一番,放言這隊列是按姿色排的……

楚燎豎著耳朵聽得神色忽起忽落,朝著盛讚他姿色那群人勾唇一笑,引來更多的誇讚。

他得意地回頭朝越離傳述:“阿兄,他們都說我好看!”

馮崛認真聽著楚民們凡煙言半楚言的鬥嘴,聽不懂的地方自行補上了,意趣盎然間偷閑甩了楚燎一個白眼。

“公子是很好看,初見時若不是那身甲衣,我還以為你是個武學深厚的姑娘呢。”屠興聽到,真心實意地撓頭誇道。

楚燎瞥過他,“你那眼睛倒也有點用處。”

“好好說話,”越離賞了他一個彈指,肯定了群眾的眼光:“嗯,其眉如峰其眸如水,美極了。”

楚燎揉著額頭,沒想到他語氣如此實在,兩頰燒紅,暈頭轉向對屠興道了聲謝,扭過頭不吭聲了。

人群中有一雙眼睛,一直目送著隊伍消失,絢麗的裙擺才飄然遠去。

鳳嘯門下,早有宮人守候在此。

楚燎未見楚覃身影,稍有失落,很快便振奮精神,手捧符節單膝跪地。

“莫敖不必多禮,先行請起,符節晚些交由大王即可。”

宮人熱絡地扶起他,宣讀其餘人的賞賜與安頓,宮宴定在明日,孟崇等人在郢都皆有居所,歸家的車馬已備好,越離一行人則被安置在空閑的使館中。

諸多事宜交待完後,宮人對楚燎噓寒問暖笑出一臉蕩漾,孟崇心道果然,暗自慶幸自己智勇雙全。

軍隊由王宮衛隊長領去妥善安置,跟隨主將進城的都屬精銳,都城中亦有置地,可隨時調遣。

不多時,浩蕩長隊風卷殘雲散去,馮崛和屠興由屈彥帶路前往使館。

楚燎拉著越離就要進去,宮人猶豫片刻,快步上前擋住越離,恭敬笑道:“先生留步,今日是大王家宴,還請先生暫作歇息,明日即可入宮參宴。”

越離擔心景王之死與楚覃脫不了幹系,不願楚燎在沒站穩腳跟之前與楚覃鬧不愉快,他自知厚臉,仍是爭取道:“大人不必擔心,大王見到我後我自有……”

“先生,”楚燎打斷他道:“無妨,你今日先回去休息吧,待我與王兄說明,你便進宮來與我同住。”

越離無奈道:“這不是……”

“把你身上的錢幣給我。”楚燎對宮人吩咐道。

宮人瞠目結舌,回神後慌亂摸過腰間,七零八落在身上各個角落摳出來裝在小布袋中呈上。

楚燎扯袋接過,轉手放在越離掌中,“今日你好好休息,若是悶了就讓屈彥帶你四處逛逛。”

他記得越離說過,還不曾好好看過郢都的聲色繁華,便時時惦念著回了楚,一定要陪他好好逛逛。

楚燎按了按他的掌心,朗笑道:“郢都很大,我會帶你一處處走完的……我都明白,你不必憂心。”

越離望著他在自己面前少有的老成,說不出是欣慰多些還是心疼多些,“好,去吧,大王在等你。”

“嗯,我走了,這錢幣我加倍還你。”

宮人喜笑顏開連道不敢,趨步跟在他身後。

及至楚燎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後,越離才折身走出宮門之下。

屈彥抄手背靠宮墻,與馮崛有來有往地說著什麽,見他出來站直身道:“人齊了,走吧。”

“先生,你真的回來了!”

蹲在地上的屠興眼睛一亮,起身繞到越離身邊。

越離見屈彥頻頻瞟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走出百步有餘,越離仍無疑問,他只好清了清嗓深沈起來。

想來他與楚燎年歲相當,再怎麽少年老成,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屈小將軍怎知道我會出來?”越離笑問。

屈彥負手踱步:“大王說一不二,既然宮宴在明天,今日必不見外人。”

“原來如此,小將軍高見。”

他取下腰間錢袋拋去,被屈彥穩穩接住,“今日無事,勞煩小將軍帶我等外人在都城裏轉轉吧。”

作者有話說:

郢都地圖建設參考張正明老師的《楚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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