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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大結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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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大結局11

女人只是暫時的退卻,很快又卷土重來,這次居然還帶了她的丈夫作為幫手。

夫婦倆每天鍥而不舍地來病房門口轉悠,目的當然是談活體腎移植的事。有一次甚至趁其他人都不在沖進了病房,在病床前給方嘉年下跪磕頭,求他捐腎救他們的兒子。

方家人不堪其擾,最後幹脆辦理了出院,帶方嘉年回家療養。

誰知這兩口子神通廣大,竟連他們的住址也摸清了,天天跑來公寓門口鬧,又是跪地哭求,又是拉橫幅引人圍觀,被物業趕走好幾次,最後幹脆在大馬路上駐紮了,一見到方家人就上來糾纏,弄得大家連門也不能出。

面對這種胡攪蠻纏的人,方家父母十分憤怒,咨詢過律師後,才知道這件事是倫理問題,對方並不觸犯法律,哪怕報警也拿他們沒辦法。

盡管如此,他們還是做好了與這對夫婦抗衡的準備,如有必要,全家移民都可以。

在大家齊心協力保護方嘉年的時候,誰也沒想到,他自己答應了下來。

“為什麽?”虞聽站在窗邊,真的不能理解,“為什麽要做到這種程度?為什麽要給一個都不認識的人捐腎?”

“不是捐,”方嘉年糾正,“只是答應去配型。”

“這有什麽區別?難道配型成功了,他們還能讓你不捐嗎?那一家人哪怕將哥哥綁上手術臺,也要將你的腎挖走的!”

“不會的,”方嘉年試圖和她講道理,“不經過供者本人同意,醫生是無權做移植手術的。”

可虞聽現在最不想聽的就是道理,她氣得跺腳:“所以說哥哥為什麽要捐啊?又不是別的地方,是腎臟!這個器官對男人來說不是很重要嗎?哥哥不是對性上癮嗎?那麽喜歡做.愛的人,以後都不和我做了?”

方嘉年沒想到她在乎的竟是這個,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即使只有一個腎,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虞聽氣哭了:“不行!我不同意!我說過了!哥哥是我的,你的身體是我的,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睫毛、你的手指尖,哪怕身體裏的每一個零件都是我的!想借我的東西,問過我了嗎?再這樣下去我要討厭哥哥了!”

方嘉年笑了,將哭著鬧脾氣的她抱進懷裏:“不是說我怎麽樣都喜歡嗎?”

虞聽扭頭:“我不喜歡只有一個腎臟的人!”

“也有可能配不上的,別擔心。”他擦幹她臉上的淚水,輕輕撫摸她的發頂,“我只是想成為你眼中善良的人。”

因為聽聽是個善良的孩子,他微笑著補充。

虞聽“啪”地拍開他的手,哭著道:“我現在不喜歡你的善良了,我希望哥哥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只顧著自己就好了,不要管別人死活。”

在全家人中,虞聽反而是最容易安撫的,最不能接受這個決定的人,其實是薛女士。

她站在房中,眼睛都哭腫了,卻依然不敢大聲質問兒子,只是小心翼翼地問:“我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嗎?”

她想或許是有的。

收養方嘉年時,她還是個沒做過媽媽的人,因為是第一次,所以肯定會有生疏;將他帶回家的幾個月後,她又分娩產女,因為要照顧剛出生的女兒,精神不濟,也一定會有忽略這個孩子的時候。

薛女士在自己的記憶裏追本溯源,將二十年的往事一件一件地攤開來看,她有沒有哪裏做得不對、傷害過這個孩子的地方,不然他為什麽始終融入不了這個家裏,為什麽他從沒有喊過她一次媽媽?為什麽一直都對他們表現得客氣又疏離?

她是個不願意怪罪孩子們的母親,便只能責怪自己。

“如果媽媽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即使生媽媽的氣,也不要拿自己的身體去賭氣。你現在年輕,可能不覺得,可是少一個腎臟對你以後的生活質量影響很大,媽媽不希望你生病……”

薛女士越說越哽咽,眼淚掉了下來,正要倉促地用手背去擦,面前卻遞過來一塊幹凈的手帕。

“您沒有做錯的地方,我只是想與那些人徹底脫離關系,然後專心做你們的兒子。”

方嘉年將手帕塞進她手裏,頓了頓:“媽。”

薛女士:“……”

片刻後,在門外偷聽的虞聽、方嘉歲、方爸爸三人都聽見了薛女士的哭泣聲。

不一會兒,房門打開,薛女士雙目紅腫地從房間裏出來。

方爸爸連忙扶著她去客廳沙發坐下,又打發女兒去倒杯水來。

喝下一口溫水,稍微平靜下來的薛女士才對著三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說道:“他……他叫我……媽媽了……”

方爸爸:“啊?”

虞聽:“啊!”

方嘉歲:“啊……”

“他……他第一次叫我媽媽,”薛女士又激動地掩面哭了起來,“第一眼見到這孩子的時候,我就覺得和他有緣。老方,你還記得嗎?那一年,我陪你回鄉祭祖,結果碰上了搶劫犯……”

“怎麽會不記得呢?”方爸爸回憶起當年的事,也很是唏噓,“那時你肚子裏還懷著歲歲呢,是嘉年救了你……”

這件事太久遠,就連方嘉歲也沒聽說過,於是方爸爸對著她和虞聽說了起來。

那年他帶著妻子回鄉祭祖,因為在家鄉多少算個傑出人物,所以回去了就有很多應酬往來。妻子懷著身孕,行動不便,被他留在酒店休息。

偏偏那天中午,吃過午飯的薛女士嘴饞了起來,想吃老家的一種特色糕點。肚子裏的饞蟲不講道理,壓根等不到丈夫回來買給她,所以她決定自己出門去買,結果在半路上遭遇了搶劫。

那時正好是社會治安動蕩的年代,像她這種出門在外的獨身女性很容易被盯上,搶劫犯看她帶著皮包,又是個孕婦,騎摩托經過時一把就將包搶走了,追也追不上。

包裏沒幾個錢,倒也不重要,問題是薛女士當時懷胎六月,被摩托車嚇得摔在了路邊,霎時間肚子劇痛,冷汗都疼出來了。

正是熾熱的夏天,大中午的,人們都躲在家裏貪涼午休,街上空蕩無人,她連個求救的人都沒有。

就在這時,她在屋檐下看見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孩。

那就是後來的方嘉年。

“要不是你哥及時喊來大人,將媽媽送去醫院,說不定就沒有你了。”薛女士摸摸女兒方嘉歲的頭。

虞聽忍不住追問:“後來呢?後來就收養嘉年哥了嗎?”

“沒有,”方爸爸說,“當時我們不知道他的情況,打聽出他是哪家的孩子後,就想著上門去道謝。”

妻子情況穩定出院後,他們拎著禮品和給孩子的玩具上門,卻在那裏見證到了孩子被虐待的事實。

穿著大到不合身的衣服,手臂和大腿全是打出來的淤痕,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吃飯,卻沒有他的份,只能像狗一樣吃剩飯,瘦弱的身材一看就是嚴重貧血和營養不良的後果。

“那些人其實是他的姑姑和姑父,也不是毫無幹系的陌生人,不知道為什麽那麽狠心對待一個孩子。”

雖然已經是過去二十年的往事,但薛女士至今想起來還是心疼得想哭。

“你們知道我為什麽會在街上碰見他嗎?因為他被鎖在外面了。夫妻兩個要在外面做事,不想讓他待在家裏吹風扇浪費電,又說他會偷拿家裏的東西吃,所以把屋門鎖著,把他趕去馬路上。三伏天的高溫,大人都會熱中暑,更別說一個六歲的孩子了,他被熱得只能縮在巴掌大的屋檐陰涼處待著……”

隨著薛女士的述說,虞聽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他說自己不是溫柔善良的人,可是哪裏不溫柔了?明明就是很溫柔的人。

***

去醫院配型那天,全家人都陪同方嘉年一起前往,就連虞爸虞媽都來了

大家最終支持了他做的這個決定,只是虞聽有一個條件。

“阿姨道歉吧。”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女人,“要誠心誠意為你做過的事懺悔。”

女人看了看病房裏的眾人,終究是拉不下面子,有些猶豫。

虞聽說:“如果不道歉,我們就不做配型了。”

女人一聽這話,頓時急了:“不是已經答應了嗎?怎麽可以反悔?”

她轉過頭:“小年,你說句話……”

“問他沒用,”虞聽打斷她,“他的身體是我的,做不做我說了算。”

方嘉年竟然也當著所有人的面點頭:“對,她說了算。”

虞聽皺眉看向女人:“道個歉有什麽難的?阿姨難道覺得自己拋棄孩子還做對了嗎?我叫你一聲阿姨只是出於我的教養,並不是尊重你的身份,你在我眼裏什麽也不是。不要把別人的善良和德行當成理所當然,哥哥並不虧欠你什麽,反而是你欠當年的他一個道歉。”

女人被她說得滿臉通紅,就連她的丈夫都看不下去了,訓斥道:“道歉就道歉,你還在磨蹭什麽,為了兒子,什麽不能做……”

“對……對不起……”她終於哭著把話說了出來,“當年丟下了你……對不起……”

為了救生病的兒子,她對另一個兒子說出了遲到二十年的道歉。

虞聽看向方嘉年,面對生母痛哭流涕的道歉,他的眼中始終只有平靜。

他並不在意。

不在意自己被丟棄的事實,不在意幼時遭遇的苦難。

盡管這個道歉不是那麽真誠,盡管他自己也不是很在意,但虞聽還是想讓他聽,因為這是他應得的。

如果有時空穿梭機,她想回到二十年前,對那個被拋棄了只能站在原地,默默註視著母親遠去背影的小男孩說,對那個盛夏時分被趕出家門,只能躲在屋檐陰影下的小男孩說:

他們丟了你,但是沒關系,我撿到了你。

最後結果顯示配型失敗。

不止是HLA基因配型不匹配的問題,而是淋巴細胞毒性測驗結果顯示呈陽性,這代表著患者體內存在針對新腎臟的抗體,就算方嘉年勉強將腎臟移植給他,他的身體也不會認可這個新腎臟,免疫系統發起瘋狂攻擊,引發急性排異反應。

結果出來,方家和虞家兩家人歡天喜地,擁抱相慶。

女人和她的丈夫臉色灰白,癱坐在地。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薛女士高興得很,沖方嘉年和虞聽說:“兒子,一起去吃飯啊,聽聽的爸媽也去。媽媽訂了飯店,咱們喝點兒慶祝一下,去去晦氣。”

方嘉年沒有答應下來,而是緊緊握著虞聽的手,低頭問她:“想去嗎?”

虞聽與他十指相扣,心跳到嗓子眼,不答反問:“哥哥想去嗎?”

方嘉年:“我不想去,我想和你回家。”

虞聽:“我也不想去。”

於是方嘉年擡起頭,對薛女士道:“媽,我們就不去了,你們喝得盡興。”

“哎,”薛女士被他這一聲“媽”叫舒坦了,又看向兩人緊緊牽在一起的手,心裏明白了幾分,“行,你們玩兒你們的去。”

方嘉年低頭看向虞聽:“走吧?”

虞聽重重點頭:“走吧!”

兩人牽著手走出了醫院。

離開前,虞聽看了眼那坐在地上捶胸頓足哭嚎著“小正啊,我們小正怎麽辦”的女人,心中生出一陣不忍,但也僅限於此了。

人生來不易,世間多的是苦海中掙紮的人,今日這番結果,焉知不是二十年前她拋棄親生孩子,命運施予給她的報覆。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虞聽突然嘆了口氣:“哥哥,我有件事想要坦白。”

方嘉年腳步一頓。

是什麽?

難道是想說之前都是哄他的?她最終還是接受不了這樣的他?

心頭浮現一連串不好的猜想,卻沒料到虞聽說:“其實前幾天,我和薛阿姨去寺廟裏了。”

方嘉年:“……什麽?”

虞聽嘆氣:“不僅拜了佛,還去了教堂。昨天還和歲歲去塔羅牌占蔔屋了。”

方嘉年:“…………”

“我祈禱配型千萬不要成功,結果就真的配失敗了。雖然挺開心的,但這樣算不算害死了人啊?老天爺會不會報應我,罰我和哥哥下輩子不能在一起?”虞聽憂心忡忡。

這輩子都沒過完,竟然已經擔心起下輩子的事了……

方嘉年覺得自己永遠也理解不了虞聽的腦回路。

他摸了摸這盛產各種稀奇古怪想法的小巧腦袋,安慰她說:“不算,一次配型失敗死不了人,他還年輕,透析治療也可以再堅持幾年,遲早會有合適腎源的。”

生母之所以纏上他,不過是親屬腎源可以更快安排做手術,術後排異風險也更低罷了。

“真的?”聽說自己的祈禱不會害死人,虞聽很開心,“那就祝他早日找到自己的腎吧,哥哥的腎是我的。”

方嘉年笑了:“不過為什麽拜那麽多?”

拜了佛又去拜基督,真的不怕這幾個神怪罪嗎?

虞聽卻很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我怕拜一個不夠嘛,就多拜幾個,總有一個聽見我的心願的……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沒什麽。”

方嘉年搖搖頭,他只是想快點把這個替他到處求神拜佛的人帶回家去,然後脫下她的衣服,像每一個忠誠的信徒那樣,跪下虔誠地親吻她的腳背。

進入六月,天氣漸漸地熱起來了,臥室裏開了空調。

冷氣順著光裸的小腿爬上來,引起一陣令人瑟縮的寒意。虞聽下意識地去尋找那堵溫熱胸膛,手卻摸了個空。

她嚇得瞬間睜開了眼睛。

身側空無一人,茫然地環顧室內一圈,最後在陽臺上發現了蹤跡。

通往陽臺的推拉門開著,夜風從外面吹拂進來,白色的紗簾輕輕飄動。

方嘉年站在陽臺上,銀色月光流瀉了滿身,白色煙霧縈繞在身旁。

就像那一年,她躲在樓棟後面,看見他在偷偷抽煙,側影安靜而孤獨。

虞聽赤足下了床,身上套了一件他的襯衫,下擺蓋住大腿。

“今晚月色很美吧?”

腰上一緊,一雙手臂如柔韌的水草一般纏了上來。

方嘉年在煙灰缸裏按滅煙頭,順著她的話,擡頭去看天際的月亮。

今天不是十五,月亮不是很圓,是一輪上弦月。

“很美。”他說。

其實他看不出美還是不美,他對事物沒有美醜之類的概念,這麽回答只是因為知道虞聽想聽什麽。

“既然很美,下次就叫我一起看嘛,”虞聽從背後繞到他的懷裏,仰起臉笑問,“為什麽每次都一個人醒來?叫醒我不可以嗎?”

“怎麽?”方嘉年垂眸看著她,“怕我跳下去嗎?”

“……”

笑著的臉慢慢地僵硬了。

方嘉年早就發現了,從醫院出院那天起,全家人都對他表現得很緊張,密切關註他的一舉一動,但虞聽的程度是最誇張的。她看他看得很緊,除去上洗手間,去哪裏都要跟著,但凡看見他站在窗前,神情就非常不安。

大概是江詩逸跟她說了些什麽吧,這並不難猜。

“別擔心,我不會往下跳的。”方嘉年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

虞聽將額頭抵在他胸前,想了想,突然悶悶地問:“哥哥眼中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方嘉年:“什麽?”

虞聽:“學姐說,抑郁癥患者的世界就像一片漆黑森林,沒有光照進去。我因為沒有得過抑郁癥,所以不知道,哥哥來告訴我,你眼中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抑郁癥。

方嘉年念著這個精神疾病的學名,勾唇笑笑。

“是一片海。”他告訴她。

海?

虞聽疑惑地皺眉,大海不是很漂亮嗎?蔚藍又明亮。

她以為他會說些黑暗又充滿絕望的地方,比如沼澤和深不見底的洞窟之類。

“結冰的海。”方嘉年補充。

海平面萬裏冰封,一片平靜;海底波濤洶湧,躁動不息。

無邊無垠的白色冰原上,是永恒的空虛與孤寂。

虞聽怔怔地看著他良久,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哥去看醫生吧。”

“怎麽?覺得我可怕嗎?”方嘉年伸指替她揩去淚水。

虞聽在他懷裏哭著搖頭:“學姐當時讓我勸你去看醫生,我拒絕了,我說不想逼哥哥做不想做的事。但現在我後悔了,比起去逼迫哥哥,我更討厭失去你這件事。我害怕,我怕我一個轉身沒看住,你就不見了。哥,嘉年哥,我真的很愛你,所以……求你,去看醫生吧……”

世界這麽美好,她想讓他活下去,而不是看見高樓就想往下跳,看見大海就想沈入海底。

“雖然知道這麽說很自私,但不能就這麽活著嗎?哪怕是為了我?”

虞聽抓住他胸前的襯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求你了……我沒有哥哥真的不行,光是想想,感覺心臟就要裂開了……”

也許是哭得太厲害了,連太陽穴都在隱隱作痛。

要怎麽去承擔失去方嘉年的痛苦呢?這是她從十幾歲起就喜歡的男人,她以後再也不會這麽喜歡一個人了……

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裏,她看見方嘉年的嘴唇一張一合,仿佛在說著什麽。可是她聽不清,無休無止的悲傷淹沒了她,耳朵暫時失聰了。

“虞聽,看著我。”

溫暖的大手捧住了她的下頜,這下終於能聽清了。

就像從真空回到了現實環境,她感覺到方嘉年抱著她,輕輕替她拍著後背,用溫柔的嗓音安慰:“沒關系,現在沒事了,因為有你……”

因為有你,足以令我忘卻那經年都難以平息的戾氣。

冰川消融,洶湧的海底恢覆了平靜。

空寂虛無的世界裏,你是唯一有趣的存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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