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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好夢一游(8)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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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好夢一游(8) 我愛你。

第二日天氣晴好,陸雲箋猶在夢中,伸手一探,床邊一片空蕩,沒有第二個人。

她驀地睜開眼,翻身彈起:“裴世?!”

沒有人應聲,也沒有人顯形,只有被她不慎撞到的手機跌落在地,發出“啪嗒”一聲響。

手機指示燈不知疲倦地亮了一夜,陸雲箋拾起來,劃開屏幕,看見一條短信:我學會發信息。

下一條短信隔了十分鐘,像是發信人一動不動地盯著手機屏幕,很想發些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苦思冥想許久,才發出了第二條信息——

我愛你。

像是要應這句話似的,陸雲箋脖頸間忽然一緊,消失已久的溫度忽然又繞回頸間,而後微一用力,她起身起到一半便又被扣了回去,再側過頭,身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回來……

也或許他從未離開,只是有那麽一瞬,她沒能看見他。

裴世沒有睜開眼,只伸手將她往懷裏攬了攬:“我還在,陸雲箋,夢還沒有醒,你可以多睡一會兒。”

陸雲箋松了口氣,擡起手,自他眉間、鼻梁、嘴唇輕輕撫過,確認這人是真實的、溫熱的、存在的,才收了手,轉而撫上自己脖頸。

來到這個時空的第一日,脈搏與呼吸雖稍弱了些,但幾乎與常人無異。

眼下分明不過是來到這個時空的第三日,脈搏卻時而靜若無動,每靜下去一分,就像是離徹底停止不動又近了一分。

才第三天,就殘忍至此,開始一遍遍提醒他們,一個早該死去,一個原不該存在,竟還奢望在這個親友安在、安寧美滿的人間多留片刻。

陸雲箋輕輕閉了閉眼,道:“不能睡了,不能荒廢這樣的大好時光,與我出門賺錢去。”

於是裴世一大早勤勤懇懇起床做好、又放得正好溫熱的早飯被陸雲箋看也沒看、問也沒問地三兩下下了肚,裴世還沒來得及討好賣乖,人已經被陸雲箋拽到了汽車站。

他原想忍得一時,上了車再與陸雲箋討回這一局,奈何大巴晃晃悠悠,半點不如禦劍穩當,他全副精力都用在抵抗眩暈感上,沒半點心思做別的。

陸雲箋也一反常態地沒與他說話,閉著眼,忍下胃裏頭的翻江倒海。

車窗大敞,呼呼灌進的風除了把人吹得潦草,沒有半點效用。

陸雲箋瞇著眼,掃了閉目扶額的裴世一眼,悄悄從懷裏取出一枝花,湊在鼻尖嗅了嗅。

花還沒有完全開放,濃郁的香都被掩在花苞裏,飄出清清淡淡一縷。

說不好是花的作用是心理效果,陸雲箋覺得神清氣爽不少,回頭見裴世還要死不活,便貼心地把他攬進懷裏拍了拍:“暈車的話,睡一會兒……”

這話像個輕飄飄的魔咒飄入裴世耳中,再醒來時,不再是低矮搖晃的車頂,周遭又是天高地闊,擡頭又是萬裏晴空。

見他動彈,支腮瞧著另一邊的陸雲箋轉過頭來,笑道:“醒得真是時候,我們到得早了些,坐了會兒,這會兒委托人該到了。還暈麽?”

裴世揉了揉額心,搖搖頭,打量了一圈四周,稀稀拉拉幾只桌椅,像是酒館支在外頭的露天小攤。

再收回目光,不遠處大步走來一人,停在兩人桌邊。

陸雲箋擡起眼,見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和口罩,杵在桌邊半天,擡起手表看時間,擡頭看店面招牌,拿出手機滑上滑下,就是不說話。

陸雲箋站起身,遲疑片刻,道:“……您有何貴幹?”

“新葉咖啡館,二號座位,下午一點半,沒錯啊……”

中年男人嘟嘟囔囔半天,又打量陸雲箋片刻,也遲疑著開口:“你們是‘雲間世捉妖超級小分隊’嗎?”

光天化日之下痛失網名,饒是陸雲箋臉皮再厚,也禁不住臉紅一陣白一陣。

她四下掃了幾眼,見沒有第四個人聽見,便輕咳一聲,道:“是。您就是那位在論壇上匿名找大師捉妖的先生?”

中年男人見了鬼似的又不說話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把口罩摘下來,扶了扶眼鏡:“你、你是陸雲箋吧?”

陸雲箋一怔。

她是不是陸雲箋不知道,但此時,她的神情比方才的中年男人還像見了鬼:“無、無津大師?!”

“那是什麽?”中年男人捏了捏眉心,“前幾天明周跟我說,你好像忽然失憶了似的,問我是不是什麽後遺癥,我想著讓他帶你來看看,但是他說你又好了……雲箋,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啊?”

他問得很委婉,沒說“你是不是腦子壞了”或者“你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盡管從一開始,他就毫不掩飾猶疑與警惕地盯著陸裴二人。

陸雲箋怎麽也想不到在這麽個偏僻的犄角旮旯能遇見無津大師……也就是謝醫生,謝頂的醫生。

遇見他,比被陸稷和陸明周自發地知道她和裴世偷溜出來還麻煩,畢竟若是這樣一位權威人士有意拱火,裴世說不定真難逃死劫。

這麽想著,陸雲箋下意識往裴世身旁蹭了幾步,再幹脆一擡腳,將他嚴嚴實實擋在身後:“我好著呢,就是有時候記性不大好,反應有點遲鈍,失憶這種東西大概是我哥又看了什麽亂七八糟的電視劇,亂七八糟地發散思維。”

謝醫生取下眼鏡,從口袋裏拿出布巾細細擦拭了一遍,再戴上,又細細打量了陸雲箋一陣,像是才看清她這個人:“……是嗎?”

陸雲箋道:“當然啊,我比誰都怕自己死了,要真有什麽狀況,我肯定第一時間去找你,哪還能出來亂逛呢。”

“小孩子不要說喪氣話。”謝醫生終於放了心,拉出椅子坐在裴世對面,“那你們……真是‘雲間世捉妖超級小分隊’?雲箋,這不會是你鬧著玩兒的吧……”

“千真萬確,一字不假。”

陸雲箋緩緩移開腳步,將自己的椅子拉得離裴世近了些許:“物理捉妖,不作法不求神,先捉後付,可以要死的也可以要活的,可贈送讓妖怪顯形服務,售後無憂。”

謝醫生扶額道:“說實話,我本來只想著在論壇上隨便掛個帖子,沒想著真能找著哪位大師。

“再說,我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不信這些亂七八糟的,也是實在弄不明白,別人支了個荒唐的招,讓我上靈異論壇問問……

“所以你們也別瞎鬧了,坐大巴來這麽遠的地方,你爸和你哥都該擔心了,還是早點回家吧。”

“我也是個唯‘務’主義者,不說大話,只辦實事。”陸雲箋笑道,“謝醫生,你信不信……我兩年前遭那一難,絕大多數時間都神智不清,其實是去修真界走了一趟,帶回來了些法術,代價就是記性變差?”

“哈?”謝醫生忍不住笑出聲,“怎麽還扯上修真界了?”

“修真界麽,我倒不知是真是假,但法術卻如假包換。”

陸雲箋說著一擦指尖,一點金光像火柴擦過火柴盒似的在她指尖躍起,她再輕輕一揮手,那點金光便飛躍而出,瞬時將路邊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炸為齏粉。

陸雲箋收回手,將指尖金光碎屑擦去,道:“如何?”

法術真假如何不知道,但謝醫生真真切切被唬得目瞪口呆。

發生所謂靈異事件的地方是一座墳山,此時並非清明,四周也無人家,墳山便因偏僻荒涼顯得有些詭異的陰森。

謝醫生道:“每次放完供品,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啃沒了,有時候能剩點兒,看痕跡,像是某種動物,但又對不上……雲箋,這山挺偏的,你們兩個人,不安全……”

“我們經驗豐富,別擔心。”陸雲箋道,“無……謝醫生,冒昧問一句,這葬的是您什麽人?若是血親,還請您離這兒遠些,別誤傷了。”

謝醫生搖頭:“不是我的什麽人,是一對合葬在一起的夫妻,他們是我一位朋友的舊識,膝下無兒無女,也沒有別的親戚,我朋友走後,我受他所托,幫著照看一下。”

他說著在一座墳冢前停下腳步,放輕聲音:“到了。”

他將鞋上的泥在一旁的石塊上蹭幹凈,而後才上前,將一束白色菊花放在碑前。

陸雲箋道:“既是這樣,那便好辦得多。您先去山腳下等我們,最多半個時辰……一個小時,絕對搞定。”

謝醫生又扶額搖了搖頭,放棄了再與陸雲箋辯論,轉向裴世,對他說了第一句話:“這位……呃,這位小哥,你也會法術?”

裴世見他忽然與自己說話,有些意外,將目光從墓碑上收回,擡眼看了謝醫生一眼,淡然道:“我不會什麽法術,只是能看見些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堪堪能做她的輔助。”

謝醫生忽然有些懷疑他遇見的那個妖或者鬼非常不簡單,面前這兩人反常得不像正常人,不會是妖怪變來騙人的吧?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這事兒不能深究,越究越頭頂發涼:“行吧。”當即不再猶豫,快步下了山。

陸雲箋望著那道背影漸漸遠去,收回目光,向墓碑走近了幾步,細細看了上頭的文字一遍,卻是微微一怔。

她湊在碑前,對裴世招招手:“裴世,你來看看,這上頭寫的是誰?”

裴世聞言上前幾步,微微傾身,目光一筆一劃自上頭的刻痕撫過——

上頭刻了兩個闊別已久、以至於有些陌生的名字。

這兩個名字原當是很熟悉的,但他已許久不曾看過、聽過、喚過,每每自回憶中找尋出來,第一瞬間想起的永遠是生離死別、永遠是深仇大恨,似乎這兩個名字,從來只與恨意和悲慟相關,而不與愛意和幸福相聯。

是他父母的名姓。

是不曾賜他血肉,卻予他親情、護他性命的他父母的名姓,這樣突然而近乎突兀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兩個時空的相似與相聯,在此時變得那樣嚴謹又殘忍——

在另一個時空早逝的父親與母親,在這個時空也早已不在,而他在另一個時空本就不該存在,於是在這個時空,他的父母無兒無女,亦無親眷。

無津大師朋友的舊識……那位朋友,會是誰呢?

裴世輕輕閉上眼,將刻痕上的塵灰拂去,指尖在冰冷的石碑上停留片刻,將帶來的供品放在石碑前。

剛一放下,便聽耳邊傳來“哢嚓”聲響,裴世低眸看去,看見一只模樣像是野豬的小妖,還沒出手,便覺一只手將自己扯到一旁。

陸雲箋道:“小心!”

小心什麽?

裴世有些疑惑地轉過頭去,卻見陸雲箋的臉忽地被一片黑霧遮蓋住,擡手去拂,那片黑霧卻像是長在她臉上似的,全然不動。

裴世有些慌張地想伸手去拉陸雲箋,手卻毫無阻礙地穿過她的身體,然後他聽見她說:“裴世,你在哪裏?”

裴世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的形體已經徹底消失了,他讓自己擡起手,卻根本看不見自己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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