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6 好夢一游(5) 晚安吻

關燈
156 好夢一游(5) 晚安吻

不知是不是裴世的悲慘身世令人唏噓,陸明周大發慈悲地同意讓他睡在自己房間,前提是必須老老實實打地鋪。

……也或許是因為統共就三間房,實在擠不出第四間房了。

為了不讓裴世和陸雲箋單獨待在一塊,陸明周向燒烤店請了個假,硬生生杵在陸裴二人之間,於是三個人沈默地從傍晚坐到了午夜。

陸明周幾次三番想讓陸雲箋早些去睡,但又不想讓裴世太輕松,便摁著裴世和自己一起等陸稷下班回來,陸雲箋莫名覺得這兩人是要把她支出去,好大幹一架,於是瞪著眼睛和兩人一起等。

不知是不是也因為什麽荒唐的緣故,陸稷回來得格外早,他一回來,好好坐在客廳的三個人忽然都作鳥獸散,像是誰也忍不了對方多一刻。

陸稷:“……”

陸雲箋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百無聊賴地瞪著天花板。

她倒並不認床,哀牢那些亂七八糟的山洞也都睡過,更不會因為房間簡陋些便難以入睡。

只是這幾年養出了毛病,手邊少了個人,倒還真有些不習慣。

陸明周破天荒地打著臺燈看了半天書,然而裴世全然未受影響,用毯子蒙著頭,像是已經睡死過去了。

陸明周沒有多餘的毯子,裴世身上那條還是陸雲箋貢獻出來的。

陸明周憤憤瞪了他片刻,下床踹了他的地鋪一腳,這才又回床睡覺。

燈暗下去,裴世才將毯子輕輕掀開一角。

沒有燈,窗簾嚴嚴實實地拉著,黑暗中萬物銷聲匿跡,像是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半點溫度。

裴世輕手輕腳地起了身,湊近床邊,指尖亮起一點金光,點在陸明周額心。

陸明周方才睡沒睡著不知道,但現在是睡死過去了。

這個術法叫作“瞌睡蟲”,顧名思義,是讓人快速進入深沈睡眠的術法,效力不強,沒什麽大用,多用於弟子之間互相整蠱。

他上次使用這個術法,還是對礙事的破月妖狼下的手。

思索片刻,他又施了個減輕陸明周身體重量的術法——倒也不是減輕,而是將他撞在地面的動靜消去了,於是原本驚天動地“咚”的一聲,微弱得仿佛哪處蟲子怯怯地叫喚。

裴世拖著陸明周的一條腿,以殺人滅口的架勢將人拖到客廳,猶豫片刻,還是扯住他的衣領將人提上了沙發。

倒也沒什麽目的或是意義,單純是他睡不著又氣不過,給自己找事幹。

做完這一切,裴世抱著毯子,一步一步蹭到陸雲箋房門外。

陸雲箋的房間就在陸明周房間的隔壁,一邊敞著門、房內空蕩蕩無一人,另一邊房門緊閉,看不到半點屋內的景象。

陸雲箋,應該已經睡了吧?

他不由自主地擡起手,指尖一寸一寸撫過木質門的紋路,有些粗糙,有些硬,或者冷。

木門有些舊了,有些經年的裂縫,他的指尖輕輕擦過,不慎剝落了一小片油漆。

他捏住那枚薄如蟬翼的碎片,想將它拼回去——

門開了。

一條小小的縫,像是一縷細細的光從無邊黑暗中漏了出來,而後房門敞開,那個人擁住了他。

陸雲箋將聲音壓得很輕:“小柿子,怎麽了?”

裴世的手一頓,而後撫上她後背:“你聽見了嗎?”

“沒有,一點也沒聽見。”陸雲箋道,“你的動靜太小了,但我做了個夢,夢見門外有個傻子在等我,我起來一看,真看見一個傻子杵在門外,不敲門,也不去睡覺。”

裴世悶聲道:“陸雲箋,我想你了。”

陸雲箋輕聲笑道:“我們好像剛剛才見過。”

“……”

“但真是奇怪,我也想你了。”

裴世擡起眼,正對上陸雲箋粲然的眼眸,聽見她說:“你要不要來和我一起睡?”

裴世又垂了眸,輕輕搖頭:“不了。”

陸雲箋知道他的顧慮,便也沒有多說,只邊搖頭邊嘆氣:“唉,好吧,好吧。不想有朝一日,你我明明同住一屋,卻要分居兩地,真是好難過。”

“……”

“去睡覺吧。先前聽你說,明日不是還要去捉只鬼?”陸雲箋擡手捏捏裴世的臉,扯過他的衣領,在他唇上輕吻一下,“晚安吻。”

說著像是怕舍不得似的,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上門,不料裴世又一伸手將她攬過來,在那道微小門縫之間,還以她一個短暫輕柔的吻:“晚安。”

“晚安”當真是最有效的咒語,一切心神不寧的夜晚因著這句話,都變得靜謐安寧,又輔以好夢。

第二日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靜,除了一大早醒來發現自己不知為何身在沙發的陸明周慘叫了一聲外,萬物安寧。

陸雲箋聽著房外的動靜,確定陸稷和陸明周都走遠了,才打開房門,正看見從陸明周房裏出來的裴世,便笑道:“早上好啊。”

裴世初時還有些神智不清,聽見她說話,眼前忽地清明了,笑回道:“早安。”

由於陸明周定了鬧鐘的手機在房間,而他本人離房間十萬八千裏,因此今天早上的早餐不是手工包子,而是速凍餃子——

準確來說,是一張貼在桌面上、寫了速凍餃子放在哪兒,以及怎麽煮的便利貼。

草草吃過早飯,二人探過陸明周的動向,確認安全後,徑直奔向糖畫攤。

那個簡陋甚至有些潦草的糖畫攤還在原來那個偏僻角落,擠在一座廢棄房屋下的一點點,毒辣的日光也照不到的地方。

老人家的糖畫攤等來了今日第一個顧客,小孩兒付了錢,一蹦一跳拿著糖畫走遠,老人將被小孩兒捏得有些汗濕、皺皺巴巴的錢撫平,隨手塞進了口袋裏。

“老人家。”

老人擡起頭,看見昨天那個與自己聊天的年輕人,與站在他身邊的人一道擋住了晃眼的日光,像是電視劇裏天神下凡。

“來了啊。”老人從攤子底下掏出兩只折疊椅打開,邀兩人入座,“我還以為年輕人一時打趣呢,沒想到你們真的來了。”

“答應您的事,怎可不來。”裴世拉著陸雲箋在折疊椅上坐了,又輕聲對她道,“看得見麽?”

“挑釁我?”陸雲箋冷笑,“好個趁人之危的歸雲仙君,不就是看我眼下沒有靈力?”

老人沒發現這兩人暗戳戳地較著勁,道:“宅子離這兒有點遠,如果要去宅子裏做法事,我叫車載你們過去。”

裴世道:“不必了,就在此處即可。”

老人道:“你昨天不是說和夢境什麽的有關嗎?現在是白天,難道也可以?”

“只要有夢就可以。”裴世道,“若是放心,勞您閉上眼,一炷香內便可解決。”

老人雖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閉上眼。裴世指尖亮起一點金光,點上老人額心,施以“瞌睡蟲”術法,轉頭對陸雲箋道:“就在那兒。”

陸雲箋蹙眉看向他所指的地方,分明空無一物。

裴世所指的是一只食夢獸,在修真界很是常見,以人的夢魘為食,在人說夢話時將其夢魘一口吞下,可以增長妖力,吞下更大、更深、也更為沈重的夢。

食夢獸在修真界多是天生地長、自然修煉而成,與山林中的自然精魅類似,只有少數是由人的心魔而生,時刻跟在此人身旁寸步不離,吞食其夢魘後,往往會加重人心中的恐懼不安。

這個時空靈氣稀薄,自然所生妖類稀少,再結合老人所說自己常做噩夢、心神不寧的情況,基本能確定是一只由她心魔所生的食夢獸。

陸雲箋一把拽過裴世去戳那只食夢獸的手:“別戳,當心它給你手指咬下來。”

裴世:“……你看得見?”

陸雲箋半真半假地笑道:“是啊,我可長了不只這一雙眼睛。”

她瞇著眼又瞪了那片空氣片刻,確認自己的確看不到半點東西——

沒經過特殊訓練的雙眼,的確看不見任何妖魔鬼怪,也感受不到它們的氣息,本應如此。

她更覺得奇怪的一點是,這位擺糖畫攤的老人家,分明就是在修真界時救過裴世的那位。

昨日她看見裴世,太過驚詫,一時間沒仔細去看這位老人,現在看來,才知道無怪乎裴世在失憶的狀態下會願意與這位老人家接近。

……或許是覺得有些莫名熟悉或親切?

但依照修真界的生死,這位老人家應當已經去世許多年了,距裴世開啟引魂之陣送她前往轉生也過了不少時日,為何在現代,她仍然健在?

難道她陽壽本該未盡,只是陰差陽錯地逝世,所以才能在修真界游蕩那樣久?

裴世見陸雲箋半天沒有下文,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麽了?”

陸雲箋收回目光,道:“做心理準備呢。按我們之前說好的,我會嘗試將自己的魂魄逼出軀體,進入她的夢境,等食夢獸吞了她的噩夢,再把它引出來,你找機會將它擊殺。”

裴世默然片刻,道:“沒有別的辦法了麽?魂魄出竅,風險太大。”

“大不了就飄回修真界了。”陸雲箋擡頭看了一眼完好無隙的天空,笑道,“我要是真飄回去了,你可得尋個法子回去陪我。”

見裴世不說話,她又道:“在往常自然有的是辦法,可惜以咱倆現在那點可憐巴巴的靈力,只能出此下下之策了。放心吧,就算我眼下沒有靈力,魂魄出竅應當還是沒什麽問題的,因為破月那只傻狗,於此一道,我經驗豐富。”

裴世道:“我以‘瞌睡蟲’助你,但我會留個缺口……聽到我喚你的名字,一定要醒來。”

陸雲箋應道:“好。”

她正端坐好等裴世動作,又忽然想起什麽,將手機掏出來塞給他:“對了,你幫我盯著點兒手機消息,新設的密碼你還記得吧?要是我爸和我哥發來了消息,你幫我回一下,別讓他們著急,昨天我教過你怎麽發消息了,就那樣。”

裴世面色覆雜地掃了一眼手中事物,還欲再說些什麽,陸雲箋卻已經閉上了眼,像是已經放空了。

他輕嘆一口氣,指尖凝起金光點上她額心,待那金光消散,他像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似的,頓了片刻,又擡起指尖在他方才觸過的地方輕輕抹過,才放下手。

等了片刻,一切都無異樣,裴世卻忽然覺得有些無聊——陸雲箋閉上眼,他就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能說話的人了。

他拾起那樣被陸雲箋稱為“手機”的事物,依照她教給自己的,解了鎖,看見了那道畫著笑臉的彩虹。

他不自知地輕輕彎了彎嘴角,掃了一眼屏幕,笑容卻僵住了。

……消息怎麽發的來著?是戳哪個方塊?

裴世猶豫片刻,準備將手機放到一邊,然而到底有些不放心或是無聊,又拿起來,準備把屏幕上的方塊挨個戳過去。

還沒等他動作,屏幕忽地暗了下去,緊接著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像是忽然入了夜……

不對,不是入夜,而是有什麽粘稠濕冷的液體剎那灌滿了四周,更像是墨汁忽然自四面八方裹挾而來。

裴世收緊指尖,手中的東西卻不見了,握了個空。

來了麽?

裴世指尖亮起金色靈光,擡眼在一片漆黑中找尋食夢獸的蹤跡,可周遭分明一片空蕩,什麽也沒有。

“陸雲箋?”

聲音像是被黑暗吞去了,回應他的沒有人,只有不斷翻滾的墨黑,忽然翻騰出一片滔天火光。

不,不是火光,是三年前……以這個時空的時日來算,是半年前,那一場妖魔歸世、鬼怪橫行、活人狂亂的災劫。

無數人在猩紅煉獄間尖叫掙紮,卻無一人逃出生天。

是幻境嗎?這個時空,怎會有這樣真實的幻境?又怎會現出修真界災劫的景象?

“陸雲箋!”裴世再度出聲喚道,仍是毫無回應。

他正欲向前走去,忽覺身後一涼,想要轉身,周遭粘稠濕冷的液體卻盡數擠壓上來,像一雙雙手緊緊攫住了他,剎那動彈不得。

“歸雲……”

沒有歸雲,沒有靈力。

裴世已經很久沒有嘗過這般無力的挫敗滋味了,甚至有些不解或無助。

“陸雲箋……”

身後那樣冰冷的事物緩緩靠過來,裴世忽地感到胸口一涼,絲絲冷氣鉆入衣裏,緩緩順著他的腰腹爬上,而後喉間一緊,那樣東西,撫上了他的喉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