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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剜夢鄉 “你不想留在另一個時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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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剜夢鄉 “你不想留在另一個時空嗎?”

“前輩教與我的曲子,我已記下了。”

參世仙人微微頷首:“你靈力尚未全然恢覆,軀體不能離開幻境,我便助你借用憫誠三分靈力,魂魄出竅,前往時空裂縫。”

陸雲箋點頭。

參世仙人擡手在陸雲箋肩上輕輕一拍,陸雲箋頓覺身體似乎輕浮至半空,低頭一望,軀殼仍端坐原處,此身不過一個無形無影的魂魄。

兩半魂魄接合處尚有一線微小裂縫,幻境之中源源不斷的靈氣湧將上來,將裂縫一寸一寸彌補無痕。

隨著陸雲箋的魂魄一並脫出的妖狼碎魂“嗚嗚”兩聲,聚在參世仙人身旁。

參世仙人道:“靈魂出竅,魂魄不穩,切記半個時辰之內要回到蒲山。”

陸雲箋輕輕點頭,虛無縹緲的魂魄仿若一陣無形無狀的風,一路匆匆掠過人間,直朝雲間世而去。

人間早已是一片猩紅煉獄,引魂之陣耗竭靈力,已然消散,仙門百家也早已不再入世迎敵。

事實上,絕大多數仙門連自家方寸的結界都不再守得住,最後一點防禦結界只能堪堪守住幾人,在扭曲尖嘯的浪潮中,擠出一點極其微弱、仿佛下一刻便會瓦解潰散的光亮。

雲間世的結界也縮小至僅能籠罩雲間世群山的大小,無處可去的百姓與修士都聚在雲間世群山之上。

然而即便不是奇焳啼鳴造成越來越多的人失去神智、自相殘殺,仙門儲蓄的食糧也已然不足,修士時而辟谷,尚能堅持,諸多百姓卻難以支撐,一時餓殍千裏、殘肢遍地。

中孚殿外,雲間世眾修士與其餘門派分立兩側,銀光交錯,誰也不願多退一步,僵持已久。

銀鷹衛還未到……還來得及。

陸雲箋只粗略朝下瞥了一眼,便徑直往後山禁地而去。

雖說魂魄出竅風險極大、且靈力大幅削弱,速度卻快了不知多少倍,仿佛上一刻還在蒲山,下一刻便到了雲間世,其間生靈塗炭,仿佛不過方寸之地,甚至仿佛不過一場幻覺。

若真是方寸之地,又或是一場幻覺,那就好了。

雲間世後山禁地,時空裂縫入口處已擴展至最大,無數無形靈體肆意穿梭其間,好在實體妖魔尚不能通過,只要斷界陣未開,時空裂縫便不會進一步擴展,另一個時空便暫且能夠無恙。

陸雲箋在裂縫邊緣站定,擋在兩個時空的交界之間。

憫誠箜篌實體雖未至,但三分力量已然極為強勁,金紫交錯的靈流源源不斷地湧入裂縫,在另一個時空的入口處,築起一道堅牢無比的結界。

說來奇異,據參世仙人所言,明明應當是兩個相差無幾的時空,卻不知為何如此截然不同。

時空裂縫橫亙天穹,一邊是不知多少人葬身其中的人間煉獄,另一邊卻是一派熱鬧安寧。

修真界的天穹早已被染得如同幹涸血汙一般黑紅交錯,根本不能辨出今夕何夕,唯有立在裂縫邊緣,看到另一個時空的景象時,才能分辨出原來此時正值黃昏。

日漸西沈,燈火一簇一簇地亮起來,而後連成一片,映得將要落下的夜幕染上一層溫和的淡淡光輝。

人們各自奔波,又各有歸處。

溫涼的水滴砸在手腕,陸雲箋猝然收回手,一時還當那水滴是雨。

可修真界已經許久沒有見過晴日,也許久沒有見過雨了。

明明自己從始至終都是修真界的人,不過陰差陽錯見了些另一個時空的景象,為何會……

為何會不舍,為何會想念。

這個時空的父親為保神樹爆體而亡,兄長被眾仙門逼至絕處,另一個時空的他們呢?父親還在不在?兄長若是一個人,背負那樣多的債務,會遇到多少難處,又該如何繼續生活?

再回過神來時,她竟已來到一個素未謀面,卻又極為熟悉的地方。

魂魄穿越時空的兩年,她日日夜夜待著的地方。

單調蒼白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頭的光透不進來,屋內一時昏暗得仿佛已經入了夜。

陸雲箋站在床前,一時間經年的病痛仿佛盡數湧將上來,裹挾著另一個時空的自己的記憶,告知她,那兩年過往,真真切切,絕非虛假。

只是這一回,蒼白的病床上換了一個人,是另一個時空的陸稷。

陸雲箋心中一跳,已然下意識脫口喚道:“……爸?”

陸稷靜默地躺著,依靠呼吸機延續著一口氣,胸膛的起伏極為微弱,近乎於無。

兩個時空縱有萬般不同,但正如參世仙人所言,人之生死與相遇相識相知,這般節點並不會有所改變。

距修真界的陸稷爆體而亡,已時過半月有餘。

陸雲箋垂眸看了病床上近乎蒼白幹癟的人片刻,轉了視線,終於瞥見了伏在不遠處的桌子邊睡著的陸明周。

這個時空的陸明周,遠不如修真界的陸明周那般溫文爾雅,更不如剛繼位的陸尊主那般令諸多仙門不滿卻又忌憚,卻有陸尊主永遠不可及的瀟灑恣意、永遠不可得的深情厚誼。

但此時此刻,那張蒼白疲憊的面容,分明一模一樣。

陸雲箋緩緩擡眼,看向床邊那一臺心電監護儀。好在心電圖仍有波折,沒有變為一條平直的線。

陸雲箋不知為何原本不應變化的生與死的節點忽然改變了,亦不知如此改變究竟是福是禍,但此時此刻,這個時空的父親,壽數還未盡。

她走近了些許,微微傾身,湊近了,仔仔細細看著那張她曾恨之入骨,也曾依依不舍的面容。

她不知道父親這一回是因為什麽入的院,但好在憫誠箜篌的療愈之力從不會因病癥不同而有所削弱。

她擡起手,金色靈光在她指尖輕輕一躍,映亮了那張蒼白的臉。

強勁金光湧上,陸稷周身被粲然金光包裹,一時間單人病房內亮如白晝,與外頭漸漸亮起的燈光相映相照。

好在只一瞬,這靈光便暗了下去,沒有引起旁人的註意。

足以讓一個家庭傾家蕩產、足以讓一個人隨時喪命的病魔,原來只需箜篌神器一分一毫的靈力便可盡數消散。

陸雲箋收回憫誠箜篌的靈力,指尖亮起紫色的術法光芒,點上陸稷的額心。

父親醒來後,大抵會以為自己做了一場詭異離奇的夢……

夢醒後,百病皆消,無災無痛。

那是一個尋常人最大的期盼,也是擁有世人艷羨的強大靈力的雲間世陸小姐,唯一能為另一個時空的父親做的。

陸雲箋緩緩收回手,不再多作停留,轉身欲走,然而即將奔至窗外的那一剎,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如驚雷炸響般的聲音——

“雲箋!”

陸雲箋身形一凝,想要立刻翻至窗外,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死死釘在了地上。

她轉過身,見一直昏睡著的陸明周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正直直地望著她站立的方向。

又或許並不是望著她,只是望向窗外,那個橫在天邊,詭異的、猩紅的,像是紙上劃開的一道裂縫的奇怪事物。

幻覺嗎?這個時空的陸明周,怎麽可能看得見不過是一個魂魄的自己?

腳下地面像是長出了指爪似的,將陸雲箋牢牢錮在原地。

她就這樣僵著身形,看著淚流滿面的陸明周,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可陸明周卻像是癡傻了一般,只是低聲喚:“雲箋……”

“雲箋啊,爸爸好久沒有夢見你了,你不願意來見爸爸嗎?你和昔燕,在那邊過得好不好啊……”

陸雲箋驀地一震,擡眼望向病床上那個呼吸平穩、卻並沒有醒來的人。

……是幻覺嗎?

陸雲箋靜靜看了片刻,而後輕輕閉上了眼睛。

是幻覺吧。

但她還是輕聲應道:“媽媽和我,都很好。我們在那邊過得很好……爸,你在這邊,也一定要長命百歲啊。”

這一回,當真是永別了。

陸雲箋沒有再管二人是何反應,幾乎是惶然無措地轉身而逃。

太平人間的簇簇燈火像是生出了手一般,齊齊拽住陸雲箋,一寸一寸地將她往下方的車水馬龍拽去,而她行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快,生怕在這個時空再多待上片刻,就要呼吸不能。

好在靈體行得比實體快得多,既能夠讓她在一念之間便見到另一個時空的父親,也能助她在一片祥和安寧中逃出生天。

腳下萬般景象匆匆流過,陸雲箋沒有心思去管自己到了何處,只想離另一個時空再遠些。

離那個本就不屬於她的時空,再遠一些。

“你回來了。”

參世仙人淡若雲煙的聲音傳入耳中,陸雲箋這才倏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蒲山,周遭仍是空空蕩蕩的幻境,仿佛方才所見,不過是一場不知真假的夢。

“……嗯。”

陸雲箋勉強回過神來,胡亂應了一聲,便再度盤腿在憫誠箜篌旁坐下。

不知是不是魂魄離體的緣故,如今剛回到軀體之中,頭腦一時有些暈眩混亂,甚至不知今夕何夕。

參世仙人沒有多問,仍像之前那樣立在箜篌邊,等著時光一寸一寸流逝。

山中無日月,不知時光流逝幾何。

陸雲箋再睜開眼時,幻境仍是分毫未變,但體內靈流已然渾厚如常,如同萬道江流在體內緩慢而安靜地流淌。

參世仙人仍舊立在憫誠箜篌旁,擡眼看著遠方。可幻境中不過一片虛無,能看見什麽呢?

陸雲箋在地上端坐片刻,平靜了心緒與體內靈流,正欲開口喚參世仙人,他卻先一步轉回了目光。

“你的靈力已大體恢覆了,此一去,將是一場死戰。”參世仙人道,“這世間從來無人應當為了他人而舍身赴死,你原不必如此的。”

陸雲箋默然片刻,道:“晚輩也有一問……既然從來無人應當為了他人而舍身赴死,仙人又為何選擇自困山中,耗竭靈力,甚至放棄轉世托生?”

參世仙人聞言輕輕一笑,擡手輕撫著金光璀璨的憫誠。

那是他耗竭畢生靈力造出的法器,如此數百年,他生前死後,都是憫誠伴著他,早已成了他的摯友。

參世仙人沒有回答,反而問道:“方才你的魂魄去往另一個時空時,見到了什麽?”

陸雲箋微微一怔。

參世仙人道:“你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繁華盛景,也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至親。你不想留在那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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