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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昭遺光 “我會以這一縷殘念,將你困在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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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昭遺光 “我會以這一縷殘念,將你困在蒲山。”

墜入裂縫中時,茫茫白霧撲面而來,片刻便再也看不清滿山青碧修竹,不知過了多久,空蕩蕩的白又成了無邊無際的黑,不知是到了何處。

季衡在黑暗中立穩,擡手摩挲,卻只覺周遭空無一物,觸不到任何事物。猶豫片刻,他到底還是擡起靈弓,正欲放箭,手腕上卻忽然傳來縹緲的觸感,像是一陣微涼的風,穿過了裸露幹枯的筋脈骨骼。

搭在弦上的那支箭不知何時已經被化去了,靈光爆裂的靈箭倏然成了一道無影無蹤的風,連帶著好容易聚起靈光的靈弓也再度黯淡下去。

那個人甚至未曾現身,更沒有表現出半分靈氣,無聲無息間,就把靈弓的靈力化去了。

是誰?當今修真界,難道還有如此人物嗎?

季衡惶然擡頭,正對上不知何時出現在眼前的虛白幻影。這一看,他卻徹底安下心來:“參世仙人。”

如此靈力,果真只有參世仙人……還好是參世仙人。

縱有通天徹地之能,終不過一縷殘魂,又能阻得自己幾時?

不過即便參世仙人早已仙逝,其靈力仍絕非他人可比,既是毫無勝算,季衡索性收了靈弓,道:“參世仙人是不是找錯人了?還是說仙人覺得,將我困在這蒲山一時半刻,修真界就能贏了?”

參世仙人道:“我在這世間,不過只剩一分殘念,的確阻不了你。”

季衡道:“就算你把神器給了陸雲箋和裴世,也阻不了我。更何況他們手上沾了多少血,難道你不知道?你覺得他們會像你一樣,一心一意護著這世間?”

參世仙人默然不語,只輕輕擡手,縫合季衡兩邊軀體的箜篌琴弦倏然一亮,朝著他的指尖飛去。

季衡一驚,擡手死死捂住即將支離的身體,只覺如同被抽筋剝皮一般,渾身血肉皮膚都皺縮起來,好在參世仙人終究不過幻影,不多時,那根琴弦便又覆歸了原位。

參世仙人緩緩收回手,本就淺淡的幻影幾乎已經全然融入周遭的黑。

季衡面色慘白,用了許久才勉強平穩了呼吸,顫聲道:“我尊你一聲‘參世仙人’,已是仁至義盡,你卻如此手不留情?”他再度擡手召出靈弓,放出一箭,參世仙人不躲不避,任由那支靈箭穿透身體,幻影明滅一瞬,才又漸漸亮起來。

參世仙人輕聲喚道:“季衡。”

“什麽……”

季衡的手一頓,眸光一瞬黯淡下去,再擡頭時,還是那雙冷淡稍帶瘋狂的眼眸,卻有一行淚水蜿蜒而下,將面上的塵灰與血汙沖刷出一道稍顯幹凈的痕跡。

“季衡。”

季衡擡手抹去眼淚,沒有再拉弓,而是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句:“我錯了嗎?”

“在你問出此問的時候,你就有答案了。”參世仙人輕嘆一聲,“世間諸事各有因果,原無對錯之分。你我行道不同,我也從未想要勸你。”

“行道不同……”季衡輕笑一聲,“若我是季衡,我也會勤加修煉,帶領鏡陽宗再開創一個新的百年。可我不是他。世人艷羨的鏡陽宗大師兄不是我,他們祝福長樂安寧的也不是我。你喚的是誰?”

“你不是季衡,季衡也不是你。”參世仙人輕聲道,“你叫什麽名字?”

季衡輕輕搖頭:“我?我沒有名姓……”

然而話未說完,他又忽地擡起臉來,迷惘黯淡的眼眸忽地轉成了經年累積的恨,他雙目暴突,一字一頓地道:“我此一生,能選的、能得的寥寥無幾,好容易能選一回,這一回,我要索去你們所有人的命。

“我為救諸多百姓而死,可我被鎖在陣中時無人救我,數年來世人只知鏡陽宗大義,無人曉我名姓。這世間數年的太平,有一分是我用命換來的,現在我後悔了,我要將它取回來。

“你可以為了護這世間放棄輪回轉生,我也可以為了毀這世間而魂飛魄散。你我不過行道不同,誰強誰弱還說不定……你說,到底誰會贏?”

“輸贏沒什麽好論的。季衡……”參世仙人輕聲喚著,可卻不知喚的究竟是誰,“你我相識不過寥寥幾時,但我會盡力護你前往轉生。”

“……什麽?”

季衡又是一怔,他細細看了眼前虛無的幻影許久,根本看不出參世仙人究竟在想什麽,究竟想做什麽。

“你護我轉生?你活了幾百年,當真是癡傻了……你護我?”

參世仙人道:“往後修真界的千千萬萬年,我是看不到了,你我相見一場,我想請你,替我去看一看。”

“我……”

有那麽一瞬,季衡幾乎有些神志不清,一時覺得體內兩個魂靈糾纏廝殺,一時又覺體內只有孤零零一個魂靈,一時知曉自己身在蒲山,一時又道自己剛練完劍,要趕去鏡陽宗的飯堂。

他死死咬住牙,齒間鮮血滲出,卻終於保住了神智:“你在說什麽胡話……”

參世仙人沒有回他,只道:“但在那之前,我會以這一縷殘念,將你困在蒲山,為修真界往後的千千萬萬年鋪路。”

……

眼前黑白交替,不知下墜了多久才踩到實處,一睜眼,仍是萬頃碧竹,其中金光瀲灩,恍如水光映照。

一個淺淡清雅的聲音笑道:“陸仙君,裴仙君,恭候多時了。”

陸雲箋適應了片刻忽然明亮起來的光,擡眸望向來人。

來人是一位身著碧綠衣袍的男子,身形修長清瘦,面色蒼白,嘴角掛著血痕,笑中帶著一股疲倦勉強之意。

陸雲箋道:“青竹君?”

青竹君點頭道:“我死守蒲山結界幻境與箜篌神器,在此等候二位,險些靈力不支,所幸還是等到了。”

陸雲箋微微蹙眉,一旁裴世擡手,飛快地將他所說盡數寫下,陸雲箋看了,道:“既如此,還請仙君速領我們前去取得箜篌神器,挽救塵世災劫。”

青竹君道:“陸仙君耳力不便?”

這一句裴世卻沒有寫下來,然而即便無人回答,青竹君也已經知曉,便也擡手寫道:二位莫要心急,我尚有幾件事需要交代。

陸雲箋勉強沈下心來,道:“仙君請說。”

青竹君寫道:二位稍待片刻,待幻境徹底穩定,二位自可進入幻境,跟隨參世仙人指引,取得箜篌神器。幻境中的箜篌神器只有二十二弦,最後一弦由參世仙人融在我體內,二位將箜篌取出後,務必前來相見,確保琴弦歸位,否則箜篌靈力缺失,不堪一擊。

陸雲箋點頭。

青竹君手指飛速移動,又寫道:現下參世仙人以幻境拖住無津大師與季衡,待箜篌離山,蒲山結界與幻境便俱會消散,還請二位速速離山,莫要受他二人所擾。

陸雲箋道:“好。”

青竹君寫道:最後一事,關乎逆轉時空前那一戰。

陸雲箋微微一怔:“……逆轉時空前?你……”

青竹君輕輕搖頭:陸仙君莫要誤會,逆轉時空前諸事,是我在無津大師的記憶中窺見的。二位知道,凡入蒲山者,首先便會被調取記憶,算是我們判斷來人是否可信的第一個方法。我在無津大師的記憶中看見,逆轉時空前我靈力不支,未能用箜篌救世,因此此番箜篌臨世,亦不知勝率幾何,煩請二位隨機應變,若是力有不逮,還請二位先保全自身。

陸雲箋道:“青竹君既已看過我的記憶,便也知曉我們為了在蒲山開啟逆轉時空之陣,強行摧毀了蒲山的幻境……仙君既然鎮守於此,蒲山被毀,仙君遠在戰場,也必然會受到影響。如此說來,逆轉時空前那一戰之所以輸,也有我們的過錯。”

青竹君寫道:陸仙君無需自責,凡事皆有因果天命,我們唯能盡人事。

陸雲箋沒再說話,擡眼看向幾人中間漸漸匯聚起來的金光,如漩渦般逐漸擴大,眼看就要擴至一人高,想來就是參世仙人留下的幻境。

陸雲箋猶豫片刻,還是問道:“我們第一回來蒲山時,參世仙人為何不願將箜篌神器交與我們?……僅僅只是因為形勢尚不明確?”

青竹君知曉她會有此問,寫道:非是不願。當時無津大師不願你們進入蒲山幻境,恐自己當年放照翎族逃走之事敗露,名聲不保,便極力攻擊蒲山幻境,導致幻境不穩。更何況……

陸雲箋苦笑道:“更何況我們……尤其是我,殺過無數人,沾過無數血,原也算不得可信之人,更算不得什麽好人。若是我,我也不會放心將最後一張牌交與這樣一個人。”

青竹君寫道:若非可信之人,當初便根本不可能進入幻境,也不可能見到仙人。

陸雲箋的目光微微一凝。

青竹君微微一笑,又寫:更何況,說來好笑,如此數百年,想破蒲山幻境、想占此山為王、想尋驚世神器的人數不勝數,來此求問破災救世之法者,卻只得你們二人。

陸雲箋輕輕扯了扯嘴角,笑容裏總算帶上了些真心實意:“既然仙人願意信我,那麽這一回,我便是死,也一定會護好這世間。”

說話間,金光匯聚而成的漩渦已經不再擴大,如同一面直立的銅鏡立在中央,正好容得下一人通過。

陸雲箋邁步欲進入幻境,心底卻莫名升起一陣不安,下意識轉頭去望裴世,卻見他早在離自己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並沒有要跟上的意思。

在對上他目光的那一刻,陸雲箋心中又是莫名一刺。

又是這樣的眼神……

溫和的,平靜的,不舍的,釋然的……

陸雲箋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退了幾步,一把將裴世拽過來,將他十指都扣緊了,再也放不開,這才道:“裴世,你與我一起進去。”說著不待他回應,拽著他便往幻境中大步邁去。

裴世卻執拗地站在原地不動,待陸雲箋回頭看過來,便擡手寫道:這幻境一次只能進一個人,你先進去,我馬上跟上。

陸雲箋回頭瞥了幻境入口一眼。

這幻境入口的確只能容一人通過,且之前來到蒲山,二人也的確是分開進入幻境的,這話也並非不合理。但陸雲箋不想信他,也不想松手,只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青竹君。

青竹君默然看了二人半晌,而後緩緩點頭。

陸雲箋抓住裴世的手卻不由自主更緊了。

她轉頭望向他,目光與語氣之中罕見地帶上了幾分惶然不安,甚至有些祈求的意味:“裴世,答應我,無論前面是什麽、怎麽樣,你都要和我一起走下去。好嗎?”

裴世靜靜望著她,聞言眸中終於染上了幾分笑意,他擡手一筆一劃地寫:好。不管前面是什麽、怎麽樣,我都會和你一起走下去。

陸雲箋道:“不要騙我。”

這一回裴世沒有再用靈光將文字寫出來,而是將陸雲箋抓著自己的手輕輕展開,在她手心寫:騙你是狗。

一筆一劃,極盡誠懇,寫出來的話卻幼稚得很,仿佛前方不是一場定然會損失慘重的惡戰,而這個諾言也不過是小孩子手指相勾,做出的一個小小承諾。

陸雲箋待他寫完,輕輕將手指收回,又緊緊握住,像是要把那四個字牢牢攥在手中。轉身邁入幻境前的最後一刻,她再度轉頭問道:“馬上跟上?”

裴世點頭:“嗯。”說著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輕輕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陸雲箋的身影消失在幻境入口,裴世的目光仿佛也被那個逐漸縮小、直至消失不見的漩渦吞沒了,直到青竹君開口喚回他的神智:“你真想好了?”

裴世收回目光,眸中的溫柔頓時消失無蹤,仍是一貫的平淡:“那是自然。更何況屆時琴弦歸位,你的境況未必見得就比我好。”

青竹君將嘴邊血痕擦去,冷哼道:“你這脾氣可一點兒也不像仙人。”

裴世點頭:“彼此彼此。”

青竹君轉身走入竹林,裴世幾步跟上,聽青竹君道:“你可讓我好等……若再晚些,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撐住。不過這回有陸仙君,箜篌之效便可大大增強了。”

裴世道:“不能更早了。若是還要再早些,照靈陣連形都成不了,便是成了,也匆忙潦草,屆時對上那些妖魔鬼怪‘人’,怕是陣還未開便毀了。”

青竹君道:“你這人說話怎麽這麽難聽。”

裴世不予理會,轉而問道:“我讓你看的照靈陣陣法如何了?”

青竹君道:“還差點兒,畢竟無論是仙人還是我,都並不知曉照靈陣陣法的全部,只能試試了。”

說話間,二人已走至竹林深處一處空地,青竹君一揮手,厚厚一層竹葉飄飛而去,露出地面上草草繪成、尚未完成的一個陣法。

裴世瞥了幾眼,道:“與我所創制的部分可以連上,再稍作修改,應當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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