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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恩義絕 季瑤茫然地想,那不是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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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恩義絕 季瑤茫然地想,那不是兄長。

那道黑影之所以“古怪”,是因為那並非孤零零一人的身影。

高挑的黑影旁,分明還有一人,那人身著壽衣,頭顱無力地垂著,在風中猶如掛在另一人身上的單薄紙片。

身著黑色鬥篷的人只輕輕往眾人所在之處掃了一眼,便拽緊了手中人的衣領,借勢一躍,就要往遠處去。

然而又是一團金光炸開,炸的卻不再是包圍住三人的眾人,而是落在黑衣人腳邊,炸得他不得不倒退幾步,遮住面貌的兜帽落下,露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鏡陽宗眾人本欲責問季瑤是否與暗中放出金光的人有所勾結,見到此景,都瞬時如同驚雷貫身一般怔在原地。

季瑤推開攔在面前的眾人,揮劍斬殺一片妖魔,來到山崖邊,離得近了些,徹徹底底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慘白的,疏離的,覆滿血汙的……

隔得那樣遠,卻仿佛昨日才帶她逃離了狼犬的尖牙,恭恭敬敬伏在鏡陽宗季宗主腳邊,求他一並收自己為義女。

從此失去雙親、漂泊無依的兩個稚嫩孩童,日日夜夜一同潛心修習,長成了季宗主的左膀右臂,成為了世人艷羨的鏡陽宗大師兄與大師姐。

季瑤失聲喚道:“哥——哥!”

季衡沒有再往這邊看,身姿閃轉騰挪,避開不知何處襲來的一道又一道金光。

他手中緊緊鉗著季良衢的脖頸,單薄如紙的身影飄飄蕩蕩,十分礙事,他卻沒有將那具早已冰冷的屍身拋棄。

季繁洲跌跌撞撞奔上來,險些順著懸崖滾下萬丈深淵,卻來不及心驚,只聲嘶力竭地喊:“季衡哥!”

身後人聲雜亂,有人喚“大師兄”,有人喚“季宗主”,有人惶然發問“那個放出金光的是誰”,也有人義正辭嚴高聲大喊“別讓他們三人趁機跑了”。

上空奇焳似有若無的啼鳴不止不休,季瑤眼前再度陣陣發黑,辨不清今夕何夕。

是幼時剛從野獸口齒之間撿回一條性命?是剛剛拜入鏡陽宗,全然不懂修習之道?是少時練劍忘了晚飯的時辰,兄長帶著自己偷偷溜去山下的夜市?

是兄長早課忘了時辰,教習長老提著棍子尋人,自己偷偷通風報信?是初次一同入世除妖就一連斬殺四只大妖,宗主笑說“鏡陽宗有此二人,來日無憂”?

還是兄長悄無聲息地被附身,而自己一無所知,害宗主枉死,放奇焳出世,從此人間狼藉遍地、屍骸遍野?

“季衡哥——宗主——”

身旁又是一聲哭喊,季瑤猝然回過神,見季良衢的身軀被又一道金光攔腰斬斷,濃稠粘滯的濁液自斷口湧出,斷軀殘渣自萬丈懸崖摔落,沒有半點聲響。

季衡身形一頓,隨後擒著季良衢僅剩的半截軀體閃身一避,右手成爪,幹脆利落地刺穿了季良衢的胸膛。

黑紅的濁液噴出,季衡的動作卻無半分停頓,右手一刺一撤,一顆幹癟枯黑的心臟自季良衢胸膛脫出。

那絕不是一顆正常的心臟……

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幹了血肉,然而單薄幹枯如紙一般的黑色事物,竟還在季衡手中微微起伏,如同一顆尚且活著的心臟,仍在撲通跳動。

那不是季衡……

季瑤茫然地想,那不是兄長。

她直起身,將靈力一寸一寸灌入原已無力的右臂,而後生生用靈力凝出一把流光璀璨的靈弓。

拉弓搭箭,弓弦震顫,一道利箭破風而出,直刺季衡抓著心臟的那只手臂。

她的劍術、弓箭、琴技都是與兄長一同修習的。從小到大,他二人過招,永遠勢均力敵,不相上下。

只是他們似乎已有許久不曾過招了。

靈力短暫凝成的弓在射出這一箭後便化作點點微光消散不見,有那麽一瞬間,季瑤覺得周身靈力都被那一箭抽走了,惟餘一片空空蕩蕩。

她擡起眼,目光追著那道飛箭而去。

尖利的箭猝然刺入季衡的手臂,只這一瞬失力,他手中枯黑的心臟便滾落下去,眼看就要被又一道金光擊碎。

季衡慌忙之間將另一只手中擒著的季良衢的斷軀拋下山崖,擡手抓住下落的事物,手臂生生挨住了那道金光。

枯黑的心臟在他指尖碎作齏粉,隨風而去,殘渣之間,顯露出一顆微不足道的碎片。

無人知道那是什麽,卻見季衡擡手,將那道尖利的碎片刺入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

一道細微的金色琴弦自季衡胸膛之中穿出,如同絲線一般,將模糊一片的血肉. 縫在一起。

被貫穿無數次的心臟忽地再度活了起來,連同猙獰縱橫的傷口一起跳動。

季衡緩緩扯出一個笑容。

慘白的面龐漸漸湧上些微血色,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於鬼魅。

原本漸趨於無的奇焳啼鳴忽如驚雷破空,餘音蕩開層雲,一層一層地蕩漾開來,如同一點一點將人抽筋剝皮。

妖魔與“人”再度狂躁起來,一下一下撞擊著僅剩的一道防禦結界。

短短片刻,要尋放出金光之人的,要捉拿季瑤、賀江年、季繁洲三人的,被季衡的詭異舉動驚在原地的,惶然的、恐懼的、驚愕的、義正辭嚴的、咄咄逼人的,都什麽也顧不得了。

“又來了……呃,捂住耳朵!不,不,快用清心咒……”

“有沒有會喚魂咒的?呃……”

“擋不住了!防禦結界快破了……”

“快開禁陣……誰?誰能開禁陣?禁陣是除聖清結界以外最強的防禦結界,快……”

“開禁陣!不、不要讓他們跑了……”

身後眾人雜亂沸騰,季瑤恍若未聞,挨過一陣心神動蕩,擡眼卻正對上一道青碧靈光流轉的靈箭。

季衡遙遙望著她,輕輕擡了擡手中的靈弓。

就像年少時他們過招,兄長輕輕擡弓,搭上一支毫無殺傷力的木箭,說道:“阿瑤,你我箭術不相上下,方才我挨了你一箭,你要不要試試我這一箭你能不能躲過?”

眉宇間的清冷如出一轍,少年人的傲氣與稚氣早已全然不見。

物非人也非,這樣的世間,有什麽意思?

季瑤眼前耳邊俱是空茫一片,她茫然地睜著雙眼,片刻後緩緩閉上眼。

身體驟然一輕,迎面而來的風迫使她再度睜開雙眼,卻見賀江年一手擁著自己,一腳踹了季繁洲,朝兩座峰巒之間的萬丈深淵一躍而下。

迎面而來的靈箭、趁虛而入的妖魔、心懷大義的鏡陽宗眾人,都撲了空,徒勞地撞在一起。

兩道強勁金光爆裂開來,山石轟然破碎,無論是季衡還是方才山崖邊的三人,都倏然不見了蹤影。

季瑤眼前只有熾盛得近乎於白的金光,不知下落多久才落到實處,雙腿觸到地面,甚至有些無力,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在地。

賀江年趕忙扶住她,急道:“阿瑤,你快醒醒啊!”

季瑤茫然擡眸:“……醒?”

賀江年轉頭道:“季繁洲,你不是說你會喚魂咒嗎?你——”回頭卻見季繁洲如同失了神智一般呆楞跪坐在地,賀江年心中一緊,一腳將他踹翻在地,“季繁洲!”

季繁洲平白又挨一腳,終於回過神來,忙膝行幾步到季瑤身邊,連念三遍喚魂咒。

季瑤瞳眸中最後一絲灰白終於褪盡,她眨了眨眼,緩過神,見著一片血紅之色,忙撕下衣擺,替季繁洲將肩膀處的斷口包紮好。

先前施的止血咒法已經將血止住,季瑤擡手,又連施幾個療愈咒法,季繁洲垂眸看著,不發一言。待季瑤將布條纏緊,他才囁嚅著,從齒間擠出幾個字:“季瑤姐……對不起。”

季瑤替他包紮的手一頓:“是我對不住你。我沒能護住鏡陽宗。”

“……已經沒有鏡陽宗了。”季繁洲沒有再哭,聲音卻沈得如同死水,“季瑤姐,我們是不是輸了?修真界是不是完了?”

“完什麽完。”一旁許久不曾出聲的賀江年咬牙道,“這一戰死了那麽多人,修真界怎麽可能說完就完?他們怎麽可能白死?!”

“可鏡陽宗的結界都沒了!”季繁洲道,“鏡陽宗已經……雲間世又能撐多久?憐生寺不擅攻伐,就更不用說了……你覺得三大門派沒了,還有誰會、還有誰能……”

“沒有輸。”季瑤輕聲道,“還有人……我們還有最後一道武器。”

“什……”

季繁洲的聲音倏然頓住,因為幾只黑鴉呼啦振翅飛過,他才忽然意識到,鏡陽宗的懸崖下並沒有這樣一塊空地,世間也並沒有這樣一處安寧而無妖邪的地方。

有人助他們逃出鏡陽宗,又將附近的妖邪盡數誅滅。

季繁洲想起了那一道道不知來處的金色靈光。

“……是誰?”

“歸雲仙君告知我,我們還有最後一道武器。”季瑤沈聲道,“在此之前,我們要盡可能地誅殺妖邪,為陸小姐、為歸雲仙君打通那條路。”

季繁洲一時怔然,過了許久,他才喃喃地問:“……是什麽?最後一道武器,是什麽?”

“不要去。”

不待季瑤回答,賀江年忽地將季繁洲掃到一邊,而後傾身擋住季瑤的視線:“阿瑤……不要再去了。爹娘,師尊,明澄,都不在了……求求你不要再去殺什麽妖邪,跟我回雲間世好不好?”

季瑤微微一怔,而後傾身輕輕擁住了他,極輕極輕,像是怕多用力一分,他就會疼。

短短數日不見,那個略顯稚嫩、朝氣蓬勃的青年留在原地,竟已與他們隔得那樣遠。

賀江年抽噎著,只覺周身麻木、動彈不得,用了許久才覺出來源源不斷湧入體內的療愈靈流,如同溫涼溪流自骨骼血肉間淌過。

季瑤輕聲道:“要去的。”

賀江年輕輕閉上眼。

“不替仙門百家,只為世間諸人爭回這一分安寧。”

季瑤擡眸望向不遠處試探著往這邊來的“人”,再度召出佩劍,聲音卻仍輕若微風:“待到來日,世間安平,我一定與你一起……去好好看一看這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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