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2 其心澄 將鎮魔寶劍交與他,果真沒有錯。

關燈
112 其心澄 將鎮魔寶劍交與他,果真沒有錯。

萬裏聖清結界之上原本緩緩流轉的粲然光華忽地毫無預兆地加快了流動,如同湍急河流一般朝著某處奔去。

陸雲箋立在哀牢主山山頂,遙遙望著雲間世的方向,面上雖不動聲色,手卻不自覺地一遍遍摩挲著破月匕首柄上的紫色靈石。

“陸雲箋。”

身旁忽然傳來一聲喚,方才去送季瑤下山的裴世不知何時已經回來,甚至已經站到了自己身邊,伸手握住了自己摩挲著破月靈石的手指。

“地底的妖魔再度躁動,聖清結界也不如往常穩定。鏡陽宗與憐生寺的結界尚且無恙,是……”

“是雲間世。”陸雲箋道,“神樹動蕩,雲間世的結界快撐不住了。”

她定定望著雲間世的方向,指尖已不由自主地亮起一點紫色靈光。

裴世卻一伸手將那靈光掐滅了:“就算雲間世的結界撐不住,你也不能再把雲間世聖清結界也轉移至哀牢了。哀牢已經承擔了鏡陽宗的部分聖清結界,若再加一個雲間世,你……”

他說著卻忽地頓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

即便是陸雲箋,要強行打開如此強大的結界,也必然會靈力不支。思及此,裴世便打住了思緒,不敢再想下去。

他思索片刻,道:“神樹與掌門心脈相連,陸稷不會讓雲間世的結界崩塌。”

陸雲箋聞言收回目光:“……是。”

她默然片刻,待心緒平覆,道:“如今災劫的走向已然與逆轉時空前不同了,逆轉時空前,幕後之人只召喚了第一批妖魔,眾仙門就抵抗不能,這一回我們多了聖清結界,一批妖魔不夠,他就只能打出下一張牌。

“如此想來,或許他盯上賀江年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利用賀江年召喚出神樹下的妖魔,只是雲鶴與賀昀替他擋了一劫……

“比如,將賀江年體內殘存的毒物,盡數轉移到自己身上,也因此更易被幕後之人操縱。如此一來,神樹動蕩,應當就是此二人造成的。”

“或許不只是造成神樹動蕩。”裴世道,“你與我說過,大長老手裏有一把鎮魔寶劍,這一回鎮魔寶劍也未曾現世,大長老應當也已經死了,而鎮魔寶劍也不知所蹤。”

“怪不得……”陸雲箋喃喃,“逆轉時空前,我們懷疑是尹旭被操縱,殺害了大長老,好容易將他抓住,還不待拷問,他便直接咬舌自盡。這一回尹旭早已被逐出門派,要在雲間世掀起風浪怕是不易,幕後之人就轉而盯上了賀江年。”

裴世道:“尹旭為何被盯上我們不得而知,但賀江年卻極有可能是因為他體內的毒物。烏麟衛的毒,有兩類人最為清楚。”

陸雲箋擡眸看向他:“無非是中毒之人與下毒之人。要麽是烏麟衛的人,要麽是鏡陽宗宗主,曾經的季良衢,如今的季瑤。但季衡不同,他雖並未正式擔任鏡陽宗宗主,卻一直是季良衢欽定的繼承人,與掌門無異,也能知曉烏麟衛的毒。”

賀江年第一次與他們一同出任務,是當初季衡與季瑤調查溟海,需要擅追蹤的修士,陸明周便派遣了賀江年前去。

難道那時,季衡就已經被附身,就已經開始籌謀這一切?

或許更早,畢竟在那之前,她和裴世都與季衡、季瑤二人相交甚少,並不知曉季衡所作所為。

無津大師說逆轉時空前召喚妖魔、發動災劫的是照翎族,怕是並不完全,至少如若一切線索都指向季衡,那麽附身季衡的東西,目的應當與那照翎族一致。

如此一來,一切就都能說通了。

就連二人一直沒能想通的海妖之事也都足以推斷完整——

為了利用溟海海妖發動海難,季衡屢次三番替海妖遮掩氣息、幹擾絕殺陣,又引陸雲箋前往陸稷閉關修煉之所……

裴世能查到陸稷的閉關之所,季衡也一樣可以。

陸雲箋體內的妖狼碎魂是修覆、滋養魂魄的最佳事物,若是引她前往靈山開啟獻祭陣,海妖便可修覆魂魄,發動海難。

若是她袖手旁觀陸稷被海妖“襲擊”,那便幾乎可以證明,她並未失憶,那麽季衡便可猜測她是否會盡心盡力地去取出照靈骨,由此判斷,她是能為他所用,還是與他為敵。

然而海妖卻意外魂飛魄散,他不願就這樣放棄一張有力的牌,便保住海妖一縷殘魂,又助它尋找肉身。

至於調查到她與裴世的過往,就更非難事了。

且不說裴世本只是雲間世的一名小弟子,便是她,也曾在憐生寺幻境中被照翎族窺見過過往。

如此一來,他定與照翎族關系匪淺,那麽她與裴世陰差陽錯進入憐生寺幻境那回,應當也是他……

冬至時節,妖魔動蕩,他或許是想借此契機放出照翎族,卻不知因何緣由,原本應當在冬至日出現的憐生寺幻境推遲至第二日,意外將與季衡在一處的陸裴二人卷了進去。

那麽偽造同淵閣放火燒毀溟海村假象的也就是他,見到偶人陣的人,也是他……

如此推斷,順利得近乎詭異,陸雲箋的心也漸漸沈了下去。

逆轉時空前他甚至未曾現身,只打出了第一張牌,修真界就抵禦不能。

這一回,他有幾張牌?

陸雲箋道:“但雲間世神樹鎮壓的妖魔與地底之下的妖魔並無太多異處,為了召喚區區幾只妖魔便如此大費周章,不太值當。他大可以耗著我們,等聖清結界一破,修真界必然大亂,那時再次召喚地底的妖魔,不是劃算得多?”

裴世道:“除非神樹之下有他想要的東西,這樣東西他非要不可。”

陸雲箋道:“逆轉時空前陸稷尚能保住神樹,如今他身體也受了重創,不知能保得神樹幾時。神樹之下,是幕後之人最重要的一張牌,如果我們不能阻止,也沒有能贏過他的牌,那要如何毀掉他手中的牌?”

她再度擡眸望向雲間世的方向,卻有一道猩紅的火光映亮了她的眼眸。

那道火光如同融化的旭日,自天邊一路流淌,緩慢而無休無止,寂靜無聲,卻又仿佛翻沸著滾燙的低吼。

裴世順著陸雲箋的目光望去,這才發現那並不是一道火光,而是天邊的一條裂縫。

時空裂縫。

“妖魔出世,時空裂縫擴張……按照原計劃,時空裂縫一旦擴張至足以撕裂的程度,雲間世就當利用照靈骨開啟斷界陣,連通另一個時空。”

裴世聞言,仿佛被那道遠在天邊的火光燙著了,微微瞇起了眼睛。

“時空裂縫就在雲間世禁地,陸稷應當會按照原計劃撕裂時空,山下那些吵嚷著要捉拿我們的修士又該有所動作了。”

陸雲箋收回目光,望向裴世:“如果陸稷真的打算撕裂時空,我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無論雲間世結界抑或是聖清結界會否受到影響。必要時候,我會殺了他。”

……

賀江年避開又一道迎面而來的利刃,正欲飛身踏上一旁巨木的枝條,忽覺眼前一黑,原本來得稀稀疏疏的利刃忽地化作一道屏障,密密麻麻如同黑壓壓的蜂群,迎面朝他撲來。

他一咬牙,仍是想要竭力躍上枝條,好更清楚地找尋雲鶴與賀昀的蹤跡,然而尚不待他發力,喉間便是一緊,緊接著整個人便被按在了地上,又被拽到一塊巨石之後。

天璣長老拽著賀江年衣領的手未松,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賀江年,你不要命了?!早知你如此沖動,我就不該放你自由行動——”

賀江年掙了幾下,掙脫不得,終於安靜下來,不再反抗,只擡頭望向幾乎被黑色利刃遮蔽的天空,以及天璣長老撐起的一方防禦結界。

天璣長老不由更怒:“賀江年,你還不明白嗎?他們對你動了殺招,他們如今已不是你爹娘了!”

賀江年如同一具死屍般躺倒在地,過了許久,才像是知覺重回般地喃喃:“師尊,我是不是在做夢啊……”

天璣長老聞言一怔,手上力道不由自主松了幾分,終於看清賀江年臉上道道幹涸的淚痕,塊塊糊在臉頰。

賀江年早已不再哭,也不再聲嘶力竭,除卻幾分嘶啞,聲音中便只剩了沈靜,又或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死氣沈沈:

“為什麽和我們玩得好好的小女孩兒會是溟海海妖,為什麽我爹娘會突然不認得我,為什麽突然冒出來這麽多妖魔鬼怪……師尊,你不覺得太突然了嗎?太假了……只有做夢,才會這麽荒誕離奇。”

天璣長老心中一刺,一時沒有說話。

太突然了,太快了,太假了……

他聽過太多太多諸如此類的言語,此番妖魔出世,如同晴好天幕忽地被一道霹靂撕裂,偏偏這一道霹靂,足以摧毀一個繁榮安寧的世間。

所有人都在問,是不是夢,夢醒了,還是那個太平無事、安寧無憂的人世。

可分明所有人都知曉,這一回,絕不會再像一年前那次妖魔動蕩一般輕易結束。

但無人知曉這一回妖魔動蕩會持續多久,要何時、要如何才能結束,便惟能以夢境來逃避——

可災劫殘忍至此,從不會給人反應之機,也不會給人喘息之刻。

賀江年閉上眼,沒有再去看層層疊疊的利刃,輕聲道:“他們怎麽可能不是我爹娘?

“小時候他們手把手教我追蹤之術,我十歲的時候進入雲間世,被別的弟子嘲笑來路不正,我被推了一把,摔斷了腿,是我娘揍了那名弟子一頓,是我爹把我背回家。

“我得到明澄的那一天,他們在天上一刻沒停地放了一個時辰的煙花,當晚就去殺了一只五百年大妖,奪了靈石為我淬煉明澄。”

天璣長老終於再也聽不下去,沈聲打斷:“賀江年,你不要發昏,你記得,可他們現在還記得嗎?你爹娘將你體內的餘毒盡數轉移到自己身上,是為了轉移幕後之人的註意力,是希望你往後再不受餘毒所擾,你如此,他們又怎會放心?”

賀江年忽地笑道:“不放心的話,那就恢覆神智來盯著我啊。既是不放心,又為什麽把我送回雲間世後一聲不吭地消失,為什麽下一回再見面卻不記得我!”

他忽地如同一條垂死掙紮的魚一般翻身而起,尚不及天璣長老反應,便閃身至防禦結界邊緣,甩手放出數道蛛絲般的靈光——

然而尚不待那蛛絲游走出去,防禦結界轟然破碎,萬道黑色利刃疾風驟雨般直朝下方射來!

賀江年指尖一痛,手中靈絲驀地被萬道靈力所化的利刃彈回,洶湧靈力一路沿著手臂蔓至肩膀,所經之處,幾乎要筋脈盡斷。

天璣長老再度飛身上前,猛地將賀江年往身後一拽,一手點過賀江年的手臂,止住反噬,另一手以掌擊地,再次升起了一道防禦結界。

這一道防禦結界上可通天,將二人嚴嚴實實護在其中,黑壓壓的陰雲被隔絕在結界之外,嗡鳴聲響一瞬之間消失不見,利刃盡數被天璣長老擋在身後,再也不會進入賀江年的雙目雙耳。

天璣長老瞬息之間撐起如此強大的防禦結界,臉色微有些發白,倏然單膝跪倒在地。

賀江年一怔,而後幾步奔上前,扶住天璣長老:“師尊!”

天璣長老沒再去拽賀江年,也不再發怒,像是忽地有些疲累,不再有半分多餘的力氣。

他嘆了口氣,道:“你追上去又能如何?追上去,是勸兩個再不會恢覆神智的人回頭,還是辛辛苦苦追上,又只能放他們走?”

“我……”

天璣長老輕輕搖頭,道:“賀江年,即便不是為了讓你爹娘放心,你也必須好好活下去。這世上唯一能鎮住奇焳的鎮魔寶劍,不在大長老處,而在我手中。”

賀江年驀地睜大眼睛,下意識低頭去看天璣長老牢牢佩在腰間的明澄劍。

下一刻,天璣長老便道:“而我將它傳給了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