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5 孤魂泣 “什麽……轉生?”

關燈
105 孤魂泣 “什麽……轉生?”

夜間寒風不止不歇,吹得本就破舊不堪的老木屋嘎吱作響。

裴世施了個法咒止住木屋的搖晃震顫,在禦寒結界外又加了一層禦風結界,將嗚嗚夜風隔絕在外,這才將屋門合嚴。

陸雲箋四下掃了幾眼,笑道:“這地方挺好的,裴世,你從哪兒找著這麽個地方的?”

“是一位故人的住所,”裴世路過桌邊,順手撥亮桌上已經結了蛛網的蠟燭,“一位老人家,已經過世許久了,借她的屋子,將就一晚。”

陸雲箋笑道:“不將就不將就,若是非要找間客棧,沒準第二日一睜眼就在雲間世或鏡陽宗的地牢裏了。”

她從裴世衣襟裏順了幾張空白符紙,將床榻上的蛛網與塵灰草草擦去:“還是歸雲仙君接地氣,這麽些年了,總不忘在身上帶幾張空白符紙。”

裴世仔細將各處檢查了一遍,正好陸雲箋也擦完了床榻,便又一擡手將蠟燭滅了,屋內又覆歸黑暗。

“可惜沒找見被褥之類的東西,”陸雲箋伸手按了按床榻,“只有光禿禿的床板,有些紮人。”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麽,又笑道,“不過明日一早就又要動身了,這一去,以後還不知道要睡在什麽地方呢。”

陸雲箋將用完的空白符紙揉成一團丟在一邊,正欲躺上床板,手邊的觸感卻忽然變了,她瞇著眼辨認一陣,才發現裴世不知何時將外袍除了,鋪在床板上,雖遠不比被褥厚實,但也平整柔軟了許多。

陸雲箋合衣躺下,將雙手枕在腦後,閉上眼睛,感受到裴世在身旁躺下,待他躺穩了,便輕聲笑道:“白梅花的味道,很好聞。”

饒是裴世靠得並不那麽近,陸雲箋也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身體僵了一瞬。陸雲箋輕輕一笑,暫且放過他,道:“那禿驢如此阻攔我們尋找神器,到底是在怕什麽?”

“他與照翎族的關聯應當沒有這麽簡單,”裴世的聲音悶悶地響起來,“這一回,他也沒有全說實話。”

陸雲箋道:“那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麽關聯?勢不兩立,還是一丘之貉?”

裴世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幻境內那一聲琴音,應當就是他怕我們知道些什麽,於是打破了幻境,而非是為攻擊照翎族。甚至可能正是因為他分神來打破幻境,而導致照翎族趁機逃走。

“而他既是屢次助宋承澤脫逃的人,那麽在同淵閣,他就有機會見到偶人陣。阻攔我們取得神器與發動災劫的目的可說相同,如此一來,他的嫌疑就很大了。

“可他若是發動災劫的幕後之人,那麽逆轉時空前,根本沒必要提出逆轉時空之陣,只需袖手靜觀,修真界便會覆滅。

“而且,如若他和照翎族的目的相同,那麽這一回,他也沒必要前來阻攔——所以,我更傾向於,他不是發動災劫的人,但蒲山幻境中,可能存在對他不利的信息。

“而他與照翎族的關系……或許可以算作同門。”

陸雲箋驀地睜開眼睛,微微側過頭,瞥見黑暗中裴世不甚清晰的側臉:“同門?”

裴世輕聲道:“我在幻境中,見到了青竹仙君。”

陸雲箋心中一沈:“你見到了青竹仙君?”

“嗯。”

裴世應了這一聲便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像是在竭力理清思緒,又像是不知該從何說起。陸雲箋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也沒有出聲再問,只靜靜地等著。

良久,裴世輕輕嘆了口氣,終於再度開口:“我因金羽骨一事在蒲山待過一段時日,因此青竹君識得我,沒有對我多作提防。進入幻境後,我見到的不是參世仙人的幻影,而是青竹君。”

陸雲箋心中微有些疑惑,但沒有多問,只靜等著他說下去。

裴世繼續道:“三百二十年前與魔王大戰的仙人,就是參世仙人。

“陸成藺利用照翎族開啟照靈陣,助仙人平息災劫,導致照翎族全族盡滅、魂魄破碎逸散,仙人不忍,見有一照翎族魂魄較為完整,便將其救下,帶在身邊。

“仙人在大戰中受了重傷,又不願與仙門為伍,便去往蒲山,自此匿跡銷聲。三百二十年裏,他一邊恢覆靈力、雲游除祟,一邊用自己所得的那段照靈骨制了一樣箜篌神器。

“世人不知他身份,但感其恩德,便為他取號‘參世’。”

陸雲箋道:“這些是你在蒲山幻境裏看到的?”

“這些不是。”裴世閉上眼睛,“蒲山幻境只會顯示來者的過往,可用以判斷人心善惡。至於這些,都是青竹君告知與我的,他應當能算是可信之人,但當我想要再問無津大師與照翎族之事時,幻境被破,我沒能問到。”

陸雲箋道:“果真有這麽一樣箜篌神器……可為何眼下參世仙人不願將其交與我們?還是說,老禿驢那一擊,當真打破了蒲山幻境,參世仙人的靈力受到了影響,再不能引我們前往幻境相見?”

裴世道:“無津大師的確打得幻境不穩、一時不能再現,但不至於徹底打破幻境。我們這一回沒有取得箜篌神器,是因如今形勢尚不確定,而僅憑箜篌神器,勝算也並不見得有幾成。”

陸雲箋知道他的話是何意,一時沒有說話。

箜篌神器可說是參世仙人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張牌,如今妖魔尚未出世,尚不能確定災劫是否即將真正來臨,若是貿然取走箜篌,神器沒有參世仙人蒲山的靈氣滋養,靈力將會漸漸削弱,待到災劫真正來臨之時,便更難將其破除。

更何況,倘若真如無津大師所言,逆轉時空前,青竹君曾攜箜篌神器前去誅殺妖魔,卻因靈力不支而爆體而亡,箜篌也破碎消散……

即便或許在蒲山開啟逆轉時空之陣,導致蒲山靈氣消散、青竹君靈力削弱,可如此看來,僅憑箜篌神器,或許根本無法徹底破除災劫。

或許災劫臨世,能救修真界的,終究只有世人手中的刀劍。

靜默片刻,陸雲箋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了裴世的手:“裴世,你怎麽學那老禿驢的作風,說一半留一半。”

裴世心中一緊:“……什麽?”

“你也沒有全說實話。”陸雲箋道,“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瞞著我?”

她側耳聽著裴世的動靜,卻覺得身旁的人漸漸沒了聲息,仿佛整個人都已經冷下去,在茫茫黑夜中,像是已經沒了半點溫度。

陸雲箋頓時不忍再問,只輕輕摩挲著他的指尖:“若你現在不想說,我會一直等到你想告訴我。如果你想說,我就在這裏,你隨時可以說。”

裴世的指尖仿佛也凝了冰,怎麽也捂不熱。

黑夜忽地很沈,壓得人喘不過氣,又忽地很輕,仿佛萬物寂滅,再無聲息。

不知過了多久,裴世忽然出聲喚道:“陸雲箋……”

陸雲箋應:“嗯。”

門邊忽然吹過一陣冷颼颼的陰風,裴世又不說話了。

陸雲箋道:“不要管,你先說。”

“沒有,”裴世再開口時,先前聲音中的澀然便幾乎消失無蹤,“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有東西進來了。”他說著便起了身,再度撥亮了桌上的燭火。

門邊立著一位老婦人,捂著眼睛不住地“哎喲”,似乎是被乍起的燭火晃住了眼。

老婦人揉眼睛揉了許久,再睜眼時,看見屋子裏忽然冒出來的兩個陌生年輕人,又是“哎喲”一聲,手剛從眼睛前移開,又撫上了心口。

陸雲箋微微蹙眉,這老婦人分明是一個素未謀面的亡魂,卻不知為何有些眼熟,仿佛機緣巧合之下曾有過一面之緣。

老婦人怔然許久,楞楞地問:“你們兩個年輕人,怎麽在我屋子裏?”

裴世的手懸在燭火之上久久未動,此時才收回手,聲音裏有幾分難得的愕然:“老人家,您……”

陸雲箋道:“裴世,你認得她?”

“……嗯,”裴世微微垂眸,“她救過我。”

陸雲箋又看了那老婦人片刻,忽地恍然。

她的確與這老婦人有過一面之緣,是在憐生寺幻境,裴世過往的幻影之中。

那時正是她重傷閉關的兩年間,是她不曾見過的他的兩年。

裴世身上的封印被打破,修煉數年的靈力一朝爆發,他終於得以獨立入世除祟,卻始終沒有自己的武器,更遠不如後來“歸雲仙君”聲名遠揚,在雲間世之中仍是可有可無。

那日他路過一家地方仙門,正見一位老婦人被門中弟子趕了出來,大門轟然相合,那位老婦人無處可去,孤零零站在門外,像一個無依無靠的游魂。

裴世認出那正是曾在他離開蒲山、孤身前往雲間世途中施舍過他一碗粥的老婦,便上前問清來龍去脈。

他得知那老婦人子女孫兒都被厲鬼所害,她奔波萬裏,尋到一家據說可以收服厲鬼的仙門,便請求他們除祟,卻因錢兩不足而被拒之門外。

他沒有武器,卻只身獨闖厲鬼老巢,徒手殺死厲鬼,替那老婦的親眷報了仇。

然而那老婦一路跋涉至此,僅有的微薄錢兩早已消耗殆盡,裴世帶著她雇車走了幾日,很快就花盡了兩人身上的錢兩。

沒有錢兩雇車與投宿,他便背著老婦人徒步行走數十個時辰將她送回家,因著弟子靴有些破舊又不甚合腳,磨得雙腳血流不止,終於到了老婦人家門外。

然而正欲推門而入,那老婦人卻悄無聲息地咽了氣,沒有錢兩置辦棺材,裴世便只能草草將她埋葬。

或許是她本不該命絕於那時,以致於直到此時也不曾轉世;又或許是因為埋葬得太過潦草,以至於這老婦人心中執念未消,以為自己仍然活著,時時徘徊於此處。

如今百鬼躁動,這樣一位老婦,若遇上其他鬼魂,定然不會好過。

“我們……路過,借住一晚。”裴世試探著開口,“您回來,是還有什麽放不下的人或事麽?”

老婦人一楞,而後笑道:“什麽放得下放不下的。我這把老骨頭了,孩子們和老伴兒也都不在了,這輩子啊,也只想好好地守著他們,沒什麽好記掛的。要真說啊,也就前幾天遇到的那個小仙君,不知道他怎麽樣了。看到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會想起那個小仙君。你們睡著吧,老婆子我啊,再出去轉轉。”

“他好得很。既是沒什麽牽掛了,”裴世微微蹙眉,“您不該早便前往轉生了嗎?”

老婦人初時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自顧自地轉身去推門,盡管手在觸到門栓時便穿透而過,她也沒覺出什麽不對勁。

而更不對勁的,是插入她後腦中的一段碎木,幾乎穿腦而過,留下一個偌大的鮮血淋漓的窟窿。

老婦人像是才聽見裴世的話,緩緩轉過身來:“什麽……轉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