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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命懸燈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陸小姐從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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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命懸燈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陸小姐從不會輸。”

天地間空茫一片,平靜得近乎頹敗蕭條。

裴世自林間匆忙穿行而過,躲開自身後飛來的一支靈箭。

雲山雲霧環繞流轉、林木高大參天,追捕的修士無論是禦劍還是在林間奔走都要廢不少工夫,自半空落下的靈箭唰唰如雨,林間流箭不息,都沒能傷裴世一分一毫。

一名禦劍而行的修士一手搭弓,一手摸向箭筒,卻不料又摸了個空,趁著補充靈箭的工夫,忍不住氣急敗壞地朝下方喊:“歸雲仙君,你放著好好的風華五君不做,偏要做喪門狗,整日逃來竄去,有什麽意思!”

眾修士追了半個時辰有餘卻一箭也沒中,都有些不快,手中靈箭不止,嘴上也開始咄咄逼人:

“有些人放著好好的正人君子偏不做,非要行些忘恩負義的禽獸之事,我看什麽風華五君,也不過名不正言不順!”

“陸小姐也不知怎地與你狼狽為奸,殺人叛逃一件也沒落下,虧得我先前還對風華五君多有崇敬之意!”

“你還喚陸小姐吶,雲間世出了這麽二位,怕是也時日無多了,你我收拾收拾也當做天下第一大派了!”

裴世奔至一處峭壁,見往下數十丈才有平地,便忽地停了步,順手抓過身邊飛來的一支靈箭,縱身下躍之時,猛地回身將手中靈箭擲了出去。眾修士只聞一聲破風之響,尚不及反應,便見一道靈箭穿林破空,驀地射穿了一名修士的肩膀!

那修士驀地住了嘴,一時疼痛難忍,從劍上栽了下去。

裴世躍下了峭壁,四周便不再有茂盛林木遮擋。

眾修士原得了令不能下殺手,此時見同伴受了傷,驚怒之下一時顧不得其他,都禦劍淩空,搭了靈箭對準下方的裴世。

裴世早已停了步,不再奔走,此時擡頭望著半空中準備放箭的修士們,竟也沒有召喚武器或是開啟防禦結界,不知在想什麽。眾修士見他如此反常,都有些驚疑不定,但猶豫片刻,終還是一齊放了箭。

每支箭上都灌滿了靈力,來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快。

裴世靜靜望著飛來的靈箭,仍是沒有任何動作。然而忽地鏗然一聲,數支靈箭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銀光打散,竟倏然盡數碎作齏粉!

眾修士驟然一驚,尚不及去看來的是何人,便覺身上猛地一重,再也沒有力氣禦劍,個個都從劍上跌了下來,緩了片刻才勉強掰直了身體,沒有倒地不起。

陸雲箋將破月收回手中,在裴世身前站定,冷聲道:“他是我的人,你們傷他之前,是不是應當先問過我?”

眾修士見著是陸雲箋,臉色都很不好看。

有修士沈默半晌,才沈聲道:“陸小姐,陸尊主念在舊情,只令我等緝拿歸雲仙君,你若是明事理些,也該領了陸尊主的心意,別再與這種人摻和,盡早押他回雲間世為好。”

“扯什麽呢。我與他的名姓一同書在緝拿令、罪狀書上,是狼狽為奸、一丘之貉,如今卻讓我不與他摻和?”陸雲箋冷笑道,“原只覺雲間世與鏡陽宗的人腦子不好使,今日才知吞象閣也出了不少人才。”

不待吞象閣眾弟子反應,陸雲箋又道:“況且,我看諸位接下來會有些麻煩,還是先保全自身為好,莫要多管閑事。”

裴世聞言,微一擡手,解開了牽住偶人的法咒。

那日他在溟海邊以靈力牽住眾偶人以限制其行動,卻不會偶人操縱之術,因此以靈力強行拽著大批偶人從溟海來到雲山,靈力耗費巨大,一旦動用別的術法,無數偶人便會盡數撲將上來,予以反噬。

偏生後來又遇上仙門通緝,堂堂歸雲仙君一路被追擊至此處,已然十分憋悶。

眾偶人被強行拽著奔了千裏之遙,也已經狂躁不安,是以裴世的靈力一撤走,眾偶人便都尖嘯著湧了上來。

吞象閣眾弟子聽見動靜,回過頭,便見烏壓壓一片扭曲咆哮的東西撲了上來,下意識想要禦劍逃脫,卻不知陸雲箋施了什麽咒法,竟全然沒有力氣禦劍,只堪堪能舉劍抵擋、擊殺偶人。

眾弟子都驚慌不已,邊擡劍禦敵邊叫道:“陸雲箋!你施了什麽妖法?!我勸你不要執迷不悟——”話說一半,卻是沒有餘力,只能慌忙打住。

裴世早召了歸雲劍與陸雲箋一同騰至空中,陸雲箋轉頭下望,回道:“我勸你閑話少說,專心打架。”

話音落,歸雲劍一瞬之間便飛出百丈,直到下方的偶人與修士都變作微小黑點、直至消失不見,陸雲箋才道:“他們過不了多久應當就會向雲間世求助,便是雲間世派了人來破除偶人陣,也少說能拖住他們一個時辰。”

她說著收回目光,擡手輕輕敲了敲裴世的左肩:“誰傷了你?”

“無事,被海妖捅了一下,若你再晚些來,就該好了。”裴世抓著陸雲箋的手帶離自己的肩,神色中的不悅顯而易見,“光問我,你怎麽不解釋一下自己的傷?”

陸雲箋故作糊塗地檢查了自己全身一遍,道:“哪兒有傷?”

裴世神色分毫未緩:“你與陸稷交手了?”

“沒有。”

“……白梅陣能感知到你的靈流變化,我從未見過你的靈流那樣動蕩不穩。”

“……”

陸雲箋見如何也瞞他不過,只好道:“交手了,他動用了壓制咒法,我刺了他一刀,但不出所料,掌門受創,神樹不穩,雲間世結界與聖清結界都將不穩,不劃算,就放了他一命。”

裴世眸色一沈:“陸稷……”

二人無疑都希望陸稷死,可他若真死在災劫中,那便證明災劫嚴重得超出修真界仙門百家的預料,以致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門都不得不犧牲,一時之間,竟不知是希望他死無全屍,還是希望他安然無恙。

見裴世不說話,陸雲箋還以為他在氣自己,於是道:“這次是我不好,讓你一個人去抓海妖,又讓你一個人碰上偶人陣。饒了我這回吧,歸雲仙君?”

裴世靜默片刻,忽然擡起手捧上陸雲箋的臉,突如其來的暖意驟然驅散了久在寒風中的寒冷。

他低著眸,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陸雲箋的臉,直到那張蒼白的臉漸漸湧上些許血色,才道:“你要怎麽補償我?”

陸雲箋眨眨眼。

裴世卻像是得了逞,嘴角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驀地撤了手:“你老老實實地與我說,陸稷還有沒有別的什麽對你不利的動作,為何雲間世與鏡陽宗會忽然下達緝拿令,你是不是在鏡陽宗遇上了什麽?”

陸雲箋楞了一瞬,扯回他收到一半的手,在作亂的指尖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才勉強放過,回答道:“別的是真沒有了。原計劃我要在雲間世待上半月,摸清各個陣法,嘗試摧毀斷界陣。結果去了趟鏡陽宗,正巧遇上季良衢被殺,我被帶入地牢,原想借機探一探鏡陽宗的陣法,卻不料……”

陸雲箋神色驟然暗淡下來,輕聲道:“季衡失蹤了。來救我的路上,他被附身的東西廢了雙手經脈,鏡陽宗掌門令也被毀得徹徹底底。他告訴我是他殺了季良衢,有東西在嘗試附身操控他,可我將靈力打入他體內,卻覺不出半點不對勁的痕跡……”

“陸雲箋,你好像有些心亂了。”

陸雲箋驀地擡頭:“什麽?”

裴世道:“你害怕嗎?即便一年前就該降臨的災劫至今不曾發生,一切卻忽然仿佛照著逆轉時空前的軌跡進行了。你害怕贏不了嗎?”

陸雲箋倏然靜默下去,她可以冷靜得近乎冷漠地告知季繁洲接下來該如何調查真相,也可以仿佛無所畏懼地寬慰陸明周賭他們這一回能贏,唯獨只身一人,或是在裴世面前時,全然無法故作輕松。

歸雲劍行得很穩,陸雲箋一顆心也穩穩沈了下去,一時沒有說話。

良久,她平靜了心緒,勉強笑道:“說實話,我從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如今來想,老實說,的確並沒有多大把握我們能贏。如今的仙門處處掣肘,只想著獨善其身,聖清結界又是諸多門派聯合建立的千機陣,只怕妖魔一出世,聖清結界就會出問題。作為萬裏防禦結界的聖清結界一出問題,妖魔必然席卷修真界,屆時眾仙門恐怕只會也只能自守,而難以合力對敵,如此一來,仙門百家自身的結界又能撐多久?修真界又能撐多久?”

裴世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最是從容自若的雲間世陸小姐,其實總會思慮良多,甚至思慮深重。”

“……”

“我不知道災劫臨世是怎樣的景象,也不知道聖清結界究竟能擋住多少妖魔,更不知道未來會有多少變數。”裴世的語調很平靜,“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陸小姐從不會輸。在我很久之前見到你時,就從不覺得你會輸。”

陸雲箋道:“什麽時候?那次擂臺賽,我和你過招?”

裴世輕輕搖頭:“不,比那還要早得多。

“那時我剛入雲間世,先前三年雖也在許多仙門之中偷習過武功與術法,但在雲間世的演武場練了幾日,卻總不得要領。

“雲間世每月月底都會通過演武來考核弟子的修習成果,那日正好要演武,前一支隊伍上了陣,好些人都被各自師父拎了出來批評。

“你和陸明周坐在高高的演武臺上,俯瞰著下方,仿佛已經司空見慣。那時雖沒有師父會批評我,但我在下面仍然特別緊張,又很害怕,險些犯惡心。

“有個長老罵完自己的徒弟,請你去給他做示範,說陸小姐小小年紀,卻一個能打你五十個。我遠遠地看到你和他過招,怕得都抖了起來,好在之後你就離開了演武場,我撐著沒暈厥過去,演完一場,眾長老都懶得批我。

“那時我就想,陸小姐那樣厲害的人物,想必從不用擔心什麽演武什麽考核,若是與人過招,想必也從不會輸。”

陸雲箋再度笑了起來,這一回總算多了些真心實意:“歸雲仙君,你為了寬慰我,這犧牲未免也太大了些。”

裴世也笑道:“說起來,那時我從不曾想,居然有朝一日能勝過仙門子弟,有朝一日能和陸小姐對上招。想來世事果真沒有定數,沒準這一回災劫本就不會降臨,又沒準這一回你得了神器,呼風喚雨,輕輕松松就破了這場劫難呢。”

陸雲箋瞥過裴世通紅的耳尖,有些手癢地上手掐了一把,笑道:“裴世,沒想到你還會看小孩子看的話本子?天降奇人邪不壓正什麽的,小時候我娘給我講故事,十有八九都是這些。”

裴世偏了偏頭,避開陸雲箋的手,道:“話本子不話本子的不好說,但有一句一定是真的,絕無虛假。”

“哪一句?”

“我從不覺得你會輸,同樣的,這一次,我相信你一定會贏,會保下修真界,還這世間一個太平。你與我說過的,往後清平人間、萬家燈火,我們都要一同去看。”

寒冬風冷,歸雲劍沒有行得太快,但仍在夜幕徹底降臨之前趕到了目的地。

參世仙人,傳說曾受九天仙神點化,慈悲為懷,法力無邊,據說可活死人肉白骨。

裴世少時被制成金羽骨後,幸得一白衣道人所救,竟重生血肉、逃過死劫,雖說參世仙人來去無影、行蹤杳然,二人也不能確定救下裴世的就是參世仙人,但一時想不到更好的選擇,便只得來到此處。

二人下了劍站定,四處是大片大片杳無人煙的荒山,入目不是枯黃野草便是皚皚白雪,顯然已久無人造訪此地。

座座荒山分明看來無甚差別,裴世卻拉著陸雲箋毫不猶豫地朝其中一座走去:“我入雲間世之後,曾來此處尋過他,但此山幻境叢生,我沒有進入,此後數年,都沒再見過他。”

陸雲箋的思緒仍有些亂,只低眸緊緊握著他的手,直到裴世停了腳步,她才再度擡起頭。

這一看之下,卻是微微一驚。

裴世轉過頭:“怎麽了?”

“逆轉時空前,無津大師為我們指了一座荒山,說是靈氣豐沛,適行逆轉時空之陣。”陸雲箋微微蹙眉,“正是這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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