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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生辰禮 “生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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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生辰禮 “生辰快樂。”

裴世沒有明白陸雲箋所說“如果可以”究竟是何意,這一句或許只是她的無心之語,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因著陸雲箋這一句,他便開始懷著隱秘的期待,默默地記著這個原本再普通不過的日子。

他心心念念地等著那把刀,一等就是三年。

修真界三年安然無恙,雖時常有小邪小祟興風作浪,但仍稱得上“風平浪靜”。

平靜的日子總是容易顯得庸常,於是在又一個庸常的冬日,裴世收好書卷,準備入睡。此時已近子時,第二日一早還需去演武場,陸雲箋已經幾天不見人影,想來是有要事,時辰已晚,想來也不會再來。

裴世合上窗,凜冽的寒風忽然被盡數隔絕在外,屋內昏黃的燈與洋洋暖意讓人睡意陡長。

他在窗前又坐了片刻,正欲起身,忽聽窗棱上傳來“篤篤”兩聲響,緊接著窗戶被打開,寒風中,一張凍得微微發紅的熟悉的面容出現在窗外。

陸雲箋蹲在窗邊,笑道:“我看你屋裏燈還亮著,準備睡了麽?”

“沒有,”裴世讓出窗前一塊空地,“打算再看會兒書。”

陸雲箋微一躬身,熟門熟路地翻進屋,屋內暖意讓她一時適應不能。她不喜穿戴厚重鬥篷,風雪留下的冷氣總要好一會兒才能消,裴世屋內沒有禦寒結界,也未曾放置炭火,此時他立在桌邊,只能徒勞地將燭火撥亮幾許。

陸雲箋拍了拍被凍得有些發硬的衣擺:“你這屋裏挺好,沒有炭火味,不熏人。”

裴世道:“你怎麽來了?”

陸雲箋卻答非所問:“既然你不急著睡,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如何?”

裴世猶豫片刻,還是道:“宵禁。”

雖說宵禁只是對絕大多數普通弟子的限制,雲間世內長老與已經出師的修士都不受此限,更不用說陸雲箋,可若旁人知道了,不免要多嘴多舌。

陸雲箋道:“雲間世萬丈之上的結界較為薄弱,我帶你混出去。”說著不待裴世回答,已經揮手滅了燭火,一道冰藍劍光躥至二人腳底,飛至窗外,霎時騰飛至萬丈高空。

寒風蕭蕭,盡數被陸雲箋施加的禦寒結界隔絕在外。惟霜直載著二人沖過雲間世的結界,才覆又降至百丈空中。

裴世雖不曾練習過禦劍術,但被陸雲箋帶著飛了幾回,此時立在劍上,倒也穩當,還有工夫掃幾眼腳下。時辰已晚,除雲間世通天結界尚且金光璀璨外,綿延千百裏,幾乎都是一片沈寂的黑暗。

陸雲箋立在惟霜劍前端,背上背的不知是何物,裴世掃了幾眼,到底沒有多問。

惟霜行得飛快,腳下萬物匆匆流過,約莫行了一炷香,才緩緩降落在一片黑魆魆的山林之中。

方才在劍上,裴世瞥見林中有一點不甚起眼的微光,此時降落至地面,卻見周遭皆是黑暗,沒有一絲光亮。

陸雲箋收了劍,沒有多說,沿著腳下唯一一條小徑往山林深處走,裴世心中疑惑,卻也沒有猶豫,當即跟上。走出一段,林木忽地稀疏不少,黑暗中光芒隱隱,繞過林木,忽見一道結界矗立前方。

結界是極明亮的紫色,靈力豐沛強勁,光芒流轉不息,乍然一見,險些被晃住眼。

裴世一時怔然。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陸雲箋使用如此強勁的結界,往日裏她總是輕描淡寫,對諸事都不甚上心,這樣一道守護結界……護的會是什麽?

站在結界之外,只可見結界內影影綽綽的燈火,似乎還隱約有人聲,只是不甚清晰。

陸雲箋沒有多言,徑直邁進結界。裴世原先還有些猶豫,試著邁了一步,竟毫無阻攔地穿過了屏障,再擡眼,結界之內的熱鬧景象便盡數展現在眼前。

時辰早晚與天氣寒暖在這裏仿佛不存在似的,三三兩兩的村民圍坐在院中石桌旁,不知在忙活些什麽。這處村莊不大,住戶分布得也較為零散,統共也不過二十戶,在寒風蕭瑟的夜晚居然都坐在屋外談天說地。

小小一個院子,燈火通明,比雲間世元日時還要熱鬧不少。

裴世尚怔在原地,陸雲箋已徑直走到石桌旁,招呼道:“編了多少了?”

石桌旁一名女子擡起頭來,見是她,便指著一旁的竹匾笑道:“晚上吃得晚,剛把草珠子擇了大半呢,這會兒還沒串多少。”

這名女子說著,一擡眼終於瞧見了站在結界邊遲遲沒動彈的裴世,笑道:“這就是你常跟我們說起的那個朋友啦?”

裴世回過神來,走上前去,尚不知如何稱呼,便聽這女子笑道:“人都叫我柳娘子,你跟著雲箋叫我柳娘就好啦。”

這女子一頭烏發在腦後隨意盤了個髻,雖是一身粗布麻衣,卻毫不顯粗俗,袖子挽至手肘,很是幹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說話卻熱絡,不僅並非不近人情,反倒極易讓人生出親切之感。

不待裴世喚,柳娘已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他好幾遍,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這孩子看面相是挺善良一人,言行舉止聽著也是個老實人,長得好看,武功也好,不錯不錯。”

裴世不知自己“言”在哪兒“行”在哪兒“舉止”又在哪兒,平生遇到這樣熱情的對待實屬寥寥,因此又不知該說什麽,只喚了一聲:“柳娘。”

“這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太拘謹了些。既是雲箋帶回來的朋友,那便不要見外,你要願意,往後常來我們這兒玩啊,別害羞。”柳娘頗含深意地拍了拍裴世,“我聽雲箋說,你叫小柿子?”

裴世驀地轉頭望向陸雲箋,見她正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有些氣悶:“不……”

見他一臉不悅,柳娘笑道:“知道你叫裴世啦,逗你玩兒的。你是要跟我們在這兒編草珠子,還是跟雲箋去後山玩兒?”

裴世一噎,心道:果真與陸雲箋是舊識,此二人在某些方面還真是出奇一致。

陸雲箋道:“你想編草珠子麽?”

裴世瞥了一眼竹匾,裏頭盛了許多白中帶青、圓潤可愛的草珠,道:“這是什麽?”

陸雲箋道:“應當是叫白耳珠,用細銅絲一串,可以做耳墜,民間有些女孩子會這麽戴。不過我們一般叫它草珠子,串起來掛在樹梢或是屋門口,可以辟邪消災、安神破魘什麽的。草珠子不畏寒,十二月初最多,有些地方會專采草珠子編起來,拿去賣也是可以的。”

裴世的視線停在草珠上,似乎有些躍躍欲試的意思,但又有所顧慮,遲遲未動。

柳娘自然明白,道:“我們這草珠子還沒擇幹凈呢,你倆不是去後山有什麽事兒嗎?辦完了再回來,我們這一時半會兒也編不完,明日要拿去賣的話,沒準得通個宵。”

裴世疑道:“後山?”

後山離得遠了些,位於陸雲箋所設結界的邊緣,但結界如此強勁,後山應當也不會有什麽東西作怪才對。

陸雲箋卻道:“近幾日來了只大鬼,村裏有小孩兒到後山去玩兒,回來就生病,怎麽也不見好。”她說著用胳膊肘一捅裴世,“怎麽樣,去練練手?”

裴世知道陸雲箋和柳娘在打著什麽主意,但卻不能問,於是按住腰間佩劍,有些無奈地笑:“走吧。”

後山說近不近,說遠卻又並不遙遠,因此二人沒有禦劍,一路奔至後山,也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我聽說這只大鬼有幾丈高,體型跟鬼魈差不多,你小心些。”

裴世撥開一大片枝葉,道:“就這麽找?”

“就在這片。”陸雲箋道,“我白天來看過,放了追蹤咒,不會有錯。”

裴世有些疑惑地轉頭看了她一眼。只放了追蹤咒,而非掘地三尺、斬草除根,這並非她的行事風格。

陸雲箋對上他的目光,豎起一指抵在唇邊:“噓——”

腳下土地隱隱顫動,裴世驀地轉回目光,在突兀而詭異的寂靜裏,一只利爪忽地自地下鉆出,土塊崩裂,沙石飛濺,地動山搖間,一只龐然大物一點一點自地下拔出。

裴世迅疾一躍,堪堪避開那只抓向自己的利爪,下意識去拔腰間佩劍時,手卻抓了個空。

那把一直好好地懸在腰間的佩劍,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沒了武器,裴世的腦中陡然出現一絲空白,手懸在半空沒有動彈,那只龐然大物卻不會等待,迅速逼近。

裴世出自本能地閃避,卻也只是避,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擊。直到聽見身旁傳來陸雲箋一聲喚,他轉頭看去,下意識擡手接住她擲過來的事物。

似乎是陸雲箋一直背在身後的事物,有些沈重,險些墜到地上。

這場景很是熟悉,那日斬殺鬼魈,陸雲箋給了他惟霜劍,而此時他接住的,正是一把刀。

橫刀制式,觸手生涼,在黑暗中刺出熠熠寒光。

來不及多作他想,裴世提刀便上,只覺這刀使起來比惟霜劍還要趁手,雖沒有靈力,卻有破風之勢,更有崩山之力。

空中無月,一切如墨一般濃黑,大鬼善於隱匿,裴世僅能聽聲辯位,身形卻比大鬼更快,來往數個回合,刀光之間,鮮血噴濺,殘骸掉落,在岑寂黑夜中,轟隆如巨石墜地。

大鬼的低低吼聲徹底消失不見,林中靜得仿佛落針可聞。

裴世接過陸雲箋遞來的刀鞘,先把刀上汙血擦凈,再收刀入鞘,而後低頭在地上找著什麽:“我的劍不見了。”

“沒事,”陸雲箋道,“那劍早便不好使了,丟了也無妨。三年前我就許諾要給你做一把刀,不想找材料費了這麽久,德昌行煉刀雖好,速度卻慢,耽擱了這麽久,好在今日還是趕上了。”

她說著,在裴世微微驚愕的目光中,笑得真心實意,極為難得:“裴世,生辰快樂。”

“……”

“趕在了第二天之前,還是你的生辰。這刀還好使嗎?”

裴世低眸看向手中的刀,刀柄上的花紋因周遭太黑而不能看清,玄鐵生寒,握在手中卻很暖,甚至於有些燙,使他的筋骨血肉都漸漸地覆蘇。

裴世擡眸,回以陸雲箋一個笑容,恍若冰雪消解、春水回流:“多謝。”

裴世解決大鬼不過一炷香不到,二人慢悠悠地下了山,陸雲箋道:“奇怪,我怎麽沒有一點前些年你過生辰的印象了?莫不是少了幾段時日?”

裴世將新刀佩在腰間,聽陸雲箋如此問,忽然有些不平:“莫說我的生辰,便是你自己的生辰,有一回你在哀牢,有一回你接了委托去除喪門煞,還有一回,清風閣閣主走火入魔,與妖魔勾結,你奉命去捉拿他,結果反倒自己中了招,還受了傷。”

陸雲箋道:“這樣麽?我是一點兒也不記得了,只隱約記得清風閣閣主被妖魔反噬,皮肉一點一點剝落,有些惡心。那除夕元日呢?說好一起看焰火,怎麽好像也沒什麽印象了?”

“有一回你在哀牢待了足足一月半,有一回你奉命去了鏡陽宗,還有一回,”裴世面色有些不悅,“你斬殺了幾只妖獸,要用它們供養破月妖狼,結果破月躁動,於是你不得已閉關了七天。”

“……”陸雲箋有些無言,不想這幾年過得如此亂七八糟,早知就不問了。

裴世似乎想再說些什麽,但終究沒再多說,二人一時默默,氣氛有些冷。快要行至眉陽村時,陸雲箋忽然道:“再去一次,我就不用再去哀牢了。”

裴世似乎低低地“嗯”了一聲,別的卻沒有多說,顯得這一句回應太過平靜,即便平靜之下,無數思緒紛雜交織。

快到眉陽村時,陸雲箋忽然繞了道,帶著裴世翻上了另一座山。那座山樹木更為茂密,但因處在結界之內,並無妖魔氣息,唯有安寧。

裴世跟在陸雲箋身後,道:“去哪兒?”

陸雲箋回頭笑道:“忽然想起來,還有一個人,我想帶你去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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