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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斂光現 當心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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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斂光現 當心見血。

裴世停下收拾東西的手,擡眸看向陸雲箋:“陸小姐為何忽然想起問這個?”

陸雲箋道:“弟子拜入仙門,或是寫拜師帖時,都要寫自己進入門派是為了什麽。雖說這裏頭不見得有多少可信的成分,但我還是好奇,你入雲間世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斬妖除魔,匡扶正義?是為了聲名遠播,揚名立萬?如果是為了這兩條,應當不至於非要入雲間世,也不至於非要留在雲間世,即便處處不順心?”

裴世靜靜摩挲著佩在腰間的劍,陸雲箋一貫見到的恭順神情漸漸消退,再擡眼時,他眸中一閃而過利劍出鞘般的亮光:“陸小姐可曾聽說過鬼魈?”

陸雲箋心中隱隱有了幾分猜測,道:“鬼魈者,形偉逾丈,面若人而軀似獸。目聰耳敏,鼻舌靈察,遍體覆毛。獨足反踵,臂長爪利,力逾千鈞。今世存者,未及百數。性好幽隱,棲於山林,蹤跡杳然,人難窺其形也。”

陸雲箋說的正是《四海志異錄》中關於鬼魈的一段描述,方才她看到裴世的衣櫃裏那一堆泛黃發皺的書,裏頭也正有這一本。

可鬼魈生性狡猾暴虐,眾仙門都拿它頭疼,裴世沒有靈力,甚至連一件像樣的武器都沒有,怎麽殺得動鬼魈?

陸雲箋擡眼看他,等著他說下去。

裴世卻把手從劍柄上移開,沒再繼續。半晌,他忽然問:“其實我一直很好奇,陸小姐在仙門中,所求的又是什麽。”

“我?”

陸雲箋留在雲間世,自然是為了學幾分本事,誅殺妖邪,為母親報仇,可這些顯然是不必要對一名小弟子說的。

於是陸雲箋半真半假地道:“我視世間所有妖魔邪祟為仇敵,所求誅殺務盡。”

如此折騰半天,天色漸晚,二人晃晃悠悠地下了山,到了山下小鎮時,天幕已經徹底黑了下去。沿街亮起無數燈籠,與喧鬧人聲一起,勾勒出一幅熱鬧圖景。

陸雲箋道:“裴世,你在這鎮子裏有吃過什麽好些的店嗎?”

裴世道:“我不常下山,對鎮子上的酒樓不太熟悉。”

二人行至一家掛滿燈籠的小館前,陸雲箋指著匾額上的紅漆大字“客滿樓”,轉頭對裴世笑道:“這家酒樓據說很不錯,想試試嗎?”

裴世便點頭,道:“都聽……”

“陸小姐”三個字還沒出口,陸雲箋已經邁進了酒樓,邊走邊道:“聽賀江年說這家酒樓尤以川湘麻辣菜色出名,對了,賀江年你應該認得吧,上回在中孚殿,我看見你們打招呼了。”

裴世閉了閉眼,道:“……不認得。”

陸雲箋拿過食單,往裴世面前一推:“雖說賀江年吵是吵了點,但人還不錯,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裴世把食單又推到陸雲箋面前:“我不了解這裏的菜色,還是請陸小姐點吧。”說著似是不經意地問了句,“陸小姐與賀江年很熟嗎?”

他大概不知道先前出門莫名其妙被拉鳥屎的始作俑者是賀江年,更不知道幕後之人是陸雲箋,因此問得很平靜。

陸雲箋想起那樁事,有一瞬間不好意思,但隨即覺得有些好笑,於是扯過食單,將笑掩蓋過去:“還成吧,賀江年不是和所有人都挺熟?”

裴世便笑道:“那倒是。”

陸雲箋隨意在食單上勾畫幾道,小二接過食單看了一眼,道:“二位還未點酒水,小店有一樣特色,叫做木梨酒,滋味甘甜清爽,最是適合與辣菜一起。”

陸雲箋道:“木梨酒?”

小二道:“後院栽種了幾株木梨花,小店便想出了用木梨花入酒的法子,木梨花香久久不散,醇香至極。”

陸雲箋便問裴世:“你想喝嗎?”

裴世搖頭:“我沒有喝過酒。”

陸雲箋道:“我也沒喝過,這酒醉人嗎?”

小二慣會察言觀色,道:“不醉人不醉人的,和自家釀的米酒也差不了太多。二位要來幾兩試試嗎?”

陸雲箋道:“那就來一斤吧。”

即便不知為何今晚客人並不多,這酒樓的廚子和小二仍未因此就怠惰下來,手腳很是麻利,不多時,幾盤紅艷艷的菜便被端了上來。

陸雲箋用筷子指指擺在正中央的一盤紅色:“辣子雞丁。我最喜歡這個,不知這家做得怎麽樣。我也客氣客氣,第一筷子請你先下吧。”

裴世掃了一眼紅彤彤的各樣菜色,默默記在心裏,然後擡起眼,看向陸雲箋:“我再等等,等酒上來。”

“等酒?”陸雲箋用筷子隨意敲了兩下盤子邊沿,而後遲疑道,“……你不吃辣?”

裴世道:“……只是想先嘗嘗木梨酒是什麽味道。”

陸雲箋還是狐疑地看著他。

裴世於是補了句:“先吃辣菜,怕待會兒嘗不出酒的味道。”

陸雲箋道:“好吧。那我也先等等酒。”

裴世暗自松了口氣,為陸雲箋沒有把自己趕下飯桌而慶幸。然而下一刻他就聽見陸雲箋招手喊道:“小二,有哪些菜還沒做麽?換幾個,你們這裏什麽菜不辣?”

“……”

裴世似乎為了證明自己,當即夾了一大塊辣子雞丁送到嘴邊,果不其然,這一口下去,咳得心肝脾肺齊齊震顫,眼淚都到了眼眶邊。

拿著食單的小二和戳著食單的陸雲箋都楞住了。

陸雲箋楞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把附近沒人的幾桌的清茶都拿了過來,幾壺清茶下去,裴世好歹像是緩過來了,沒背過氣去。

陸雲箋等著他的呼吸平覆下來,似乎是有些猶豫地問:“……裴世,你哪兒的人啊?”

裴世的嗓子還是啞的:“……臨安那邊。”

“怪不得,我瞧你長得也像臨安那邊的人。”

臨安雖是雲間世的地界,但陸雲箋並不曾去過。雖不曾去過,卻無端覺得江南水鄉養出來的人,相貌也應當是溫和親切的,裴世的相貌正符合她的這種想象。

陸雲箋繼續道:“可我記得你籍貫上寫的是譚州?”

“我父親母親原是憐生寺地界的人,逃荒去的臨安,住在小村落裏,一直不曾登記戶籍。入門的時候雲間世查不到我的籍貫,我便隨意填了潭州。”

陸雲箋聞言笑笑。

那麽多個地方偏偏選了潭州,恐怕不是“隨意”。

潭州離雲間世近,雲間世許多弟子都來自潭州,填潭州顯得不太突出,又不會被當做所謂“外來人”,但又沒有近到雲間世隨時可以查探的地步,可謂是卡在了一個好地方。

不過這些事沒必要追究,陸雲箋伸手將辣菜都攬到自己這邊,道:“各有各的口味嘛,吃不來辣也不用勉強。”

裴世還欲開口說些什麽,正在此時,木梨酒姍姍來遲,為了不破壞酒的清冽香氣,木梨酒並沒有像別的酒一樣先溫過一遍,因此倒了一杯捏在手裏,是冰涼的觸感。

陸雲箋先客氣地給裴世斟了一杯,倒酒時還沒什麽感覺,待到給自己斟一杯,送到唇邊時,卻是怔住了。

母親最喜歡木梨花,常用的香料便是木梨,其實陸雲箋有些嫌木梨花過濃的香氣,但母親身上的氣息卻是淡淡的清香,此時這一杯木梨酒湊在鼻尖,正是熟悉的氣息。

按道理初次飲酒,總要先輕輕抿一口,陸雲箋卻在怔楞一瞬之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此時已經入秋,冰涼的酒灌入肺腑,感覺格外清晰。初時微苦,而後隨著冰涼擴散開的便是淡淡的甜,清冽而悠遠。

陸雲箋於是又斟了一杯,一飲而盡。

一杯又一杯,菜還沒動,酒倒是快見底了,陸雲箋終於放下杯盞,支著額閉上眼睛,半晌也沒動靜。

裴世放下酒杯,試著喚:“陸小姐?”

陸雲箋沒應。

裴世以為她是喝蒙了,又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沿:“……陸雲箋?”

陸雲箋終於擡起了頭,眸中果真有一瞬迷蒙,不過她又閉了閉眼,那一絲迷蒙便頓時消失無蹤:“怎麽了?”裴世還未開口,她又蹙著眉問,“什麽香菇燉鮮雞?”

此時酒樓裏只有三桌坐了人,有一桌就在他們旁邊,三人一直嗡嗡地說著話,聲音雖小,裴世卻聽得一字不差,是以他在喚陸雲箋的同時,一只手已經移到桌下按住了腰間佩劍。

陸雲箋蹦出這麽一句,不論是裴世還是旁邊那桌,都忽地閉了嘴。

原本旁邊那桌說的是“估量形勢,奪得先機”。然而陸雲箋又搖著頭補了一句:“不要香菇燉雞,我不喜歡香菇,也不要整雞。”

裴世按在劍上的手不自覺地松了一瞬,他看著陸雲箋鎮定而清醒的雙眸,問道:“……你喝醉了?”話音未落,他感到一旁忽起了一陣勁風,神色驟然變冷,劍已出鞘三寸,下一刻就要將旁邊那一桌掀翻。

卻聽鏗然一聲響,兩道銀光相擊,其中一道剎那潰散,而另一道,不及人看清,已經劃過半空,懸在旁邊那桌一人頸間。

裴世沒有去看那人如何,而是一動不動地看著陸雲箋。

陸雲箋又閉上了眼,揉了揉額角,笑道:“好像是有點兒,小二說這酒不醉人,我看還是……還是有點勁兒的。”她說著,側身看向旁邊那一桌,“我與……”

眼前的人有些模糊重影,陸雲箋頓了一瞬,壓下酒意,這才繼續道:“我與三位有什麽仇怨麽?”

被破月抵住脖頸的那人是三人中打扮得最整潔的,好歹頭發梳得整齊。他斜眼看著陸雲箋,喉結上下一滾,似乎想咽口水。

陸雲箋伸出一指搖了搖,善意提醒道:“最好不要,當心見血。”

口水咽到一半,脖頸間洇出一道血跡,那人的眼珠僵硬地轉了轉,看向抵在自己頸間的寒光。

一時間幾人都沒有說話,陸雲箋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等人回答。

半晌,其中一人沈聲道:“你殺了我們掌門,這難道不算仇怨?”

陸雲箋的指尖停住了。

她現在的記憶包括了原本的四年後會發生的事,這麽些年,她殺了無數妖魔鬼怪,也殺了很多人。奉命去殺人,從來不需要過問,也不需要考慮太多,她是真有些忘了,四年前殺了哪家的掌門。

她擡手,將破月召了回來,然後問:“你們是哪個門派的人?”

“陸小姐還真是貴人多忘事。”

說話間,三人中一直一言不發的那人驀地起身,五指成爪,眨眼間便攜著勁風襲到了陸雲箋面前。

陸雲箋指尖一擡,正要動手,旁邊忽地閃過一個人影,而後結結實實地將這人砸到了地上。

這人蓬頭垢面,身材卻是紮紮實實的膀大腰圓,臉上橫肉堆積,看起來是個很不好惹的貨色,卻被裴世一招掀翻在地。

陸雲箋將目光從裴世身上收回,又把指尖放下。多虧是裴世先動了手,若是陸雲箋動手,輕則廢了他的手,重些能把他腦袋開個瓢。

裴世還欲再補幾腳,小二卻終於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走上來看見躺在地上的客人,驚道:“……這是怎麽回事?”

裴世道:“這位客人說他身患奇病,渾身發癢,我們正在察看情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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