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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諱言讖 災劫一事,並非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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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諱言讖 災劫一事,並非虛言。

陸明周微一點頭:“雲箋,你來此處是有什麽事嗎?”

陸雲箋道:“之前追查幻境的事的時候遇到了一些問題,來問問。”

陸明周道:“那問題解決了嗎?”

“解決了,但是又遇到了新問題,我還得再捋捋。”陸雲箋道,“剛好我也有一件事,想問問哥。”

“什麽事?”

陸雲箋卻並沒有立刻就問,而是擡頭望著陸明周,試圖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些端倪。

可看來看去,只覺得這張無比熟悉的臉,漸漸生出了幾分陌生,盡管從一開始她就知道,兩個時空的陸明周,並不是一樣的人。

“我想問的是,哥想要押所謂妖龍回雲間世審問,真的只是單純地審一審嗎?如果審出它無罪,可會放它去輪回嗎?”

“……”陸明周微微蹙眉,“若是有罪,自當按律論處,若是無罪,自當還它清白,為何有此一問?”

“那如果它是參世仙人座下的神龍,神力通天呢?”

陸明周微微一怔,卻沒有立刻回答。

“哥還是不方便告訴我,就像不方便告訴我為什麽希望我接近裴世,也不方便告訴我為什麽要高價拍下白虎殘魂,也不方便告訴我,是不是要尋到四方神獸,尋四方神獸,又是為了做什麽。”

陸雲箋並不是想要一個答案,只是將疑問和盤托出,幾句之間,心卻越來越沈,越來越沒有波瀾。

陸明周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陸雲箋也沒有等。在他開口之前,她再一次先一步妥協:“……如果實在不方便告訴我,那就算了。”

她攥緊衣袖,將目光移向別處,硬邦邦地說道:“可雲間世既是第一大門派,那麽對任何事都應該查明來龍去脈。

“宋承澤的確是設置黑龍幻境殺人的兇手,可他為什麽殺那些人,那些溟海村村民包括同淵先生又做過什麽,也應該是要一一查清,然後公布天下的吧?

“我相信哥也相信雲間世,此事一定會還所有人一個公道。”

到最後二人都良久沈默不語,直到陸雲箋與陸明周擦身而過,陸明周都沒有說一句話,也不曾有任何動作。

外頭陽光正明媚,天氣大好,陸雲箋卻感到一陣陣暈眩,腿腳都有些發軟,不知是不是連日奔波、不曾好好歇息的緣故。

只是她腳步並不曾放慢半分,仍是直直奔著另一頭的流丹閣而去。

陸雲箋與流丹閣也算闊別已久,走時新桂初開,回時流丹閣前已換成了烈烈紅楓,染得屋門前雲蒸霞蔚,倒真應了“流丹”二字。

此時紅楓如火,陸雲箋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來桂花撲面而來的濃郁香氣,濃郁到想躲時都難以躲掉。

雲間世的桂花開時,陸雲箋習慣性地盤算要不要摘些桂花做糕點,陸明周前來尋她,一身月白衣袍流著月光,沾染著夜間秋露與淡淡的桂花香,向她走來,而她卻覺得兄長離得越來越遠,幾乎模糊看不清面目。

只有模糊之間,陸雲箋才能看見那個總是犯蠢的哥哥。

現代的陸明周對桂花過敏,雖說少了些享用桂花糕、桂花糖之類的福氣,但平日裏稍微聞一聞,也還是沒什麽大礙的。但不巧就不巧在,陸雲箋總是盼著秋日桂花,好將它們采來,搗碎了做桂花糕。

一日糕點才成型,尚未端出,陸明周還當是陸雲箋藏了個什麽寶貝,偷摸到了廚房,一口下去,臉腫了好幾天,完全見不得人,整日裏裹得跟個粽子似的。

那時陸雲箋就想,以後陸明周惹了她,她就在吃的裏邊摻點桂花,絕不能叫他好過。

陸雲箋透過重重桂花,忽地笑出了聲。

陸明周走到她面前,問:“雲箋,笑什麽?”

陸雲箋笑意未收,問:“哥,你對桂花過敏嗎?吃桂花糕的話,臉會不會腫起來?”

陸明周雖不知她何意,但還是思考了片刻,道:“我不怎麽吃糕點。小時候身體不好,便不敢亂吃東西,每日除了用些簡單飯菜之外,不常吃別的什麽東西。”

然後他將目光轉向她,溫溫和和地問:“怎麽了?”

……

陸雲箋猛地收了視線,逃也似的奔進流丹閣,躲進了榻間。

一覺醒來,天色已晚,外頭也漸漸安靜下來,想來晚飯時間已過,眾弟子都用過了晚飯,已經各自回住處休息。

陸雲箋坐在床邊緩了會兒,起身前往飯堂。

所幸飯堂裏還有些飯菜,陸雲箋雖並不大餓,但還是草草地用了飯,走出飯堂,擡頭望向一片漆黑的夜空。

與夜空接壤的,正是山頂的中孚大殿,它仍如往常一樣,在眾人都準備休息的時候,兀自亮著一點孤光。

想必陸明周也正如往常一樣,正在偏殿和一堆繁瑣的事務鏖戰。

陸雲箋望了那亮著微光的大殿片刻,終於轉身選了條近路,奔著山頂而去。

離得近了才發現,亮著燈的並不是偏殿,而是正殿。

正殿向來燈火輝煌如同白晝,此時卻一反常態地只點了寥寥幾盞燈,堪堪映著殿中一人,無邊黑暗中,只有那幾點孤燈。

大殿中央的背影很熟悉,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獨自一人跪在正中,垂著頭,背脊卻挺得很直。

陸雲箋萬萬沒想到會是這麽個場景,尚未反應過來,那人卻像後背長了眼睛似的,已經出聲喚她:“雲箋?”

陸雲箋楞在門口,難以置信道:“……哥?這……這是怎麽了?”

陸明周的聲音卻很平淡,與平日裏無任何差別:“我做了錯事,這也是應該的。我不方便起來,你可以靠近些嗎?我有些話想同你說,一直沒有時間去找你。”

陸雲箋便進了門,走到陸明周身邊。昏暗燈光映著他的臉,顯出較平日裏更重的疲憊之色。

陸明周在殿內掃視一圈,似乎是想找個什麽坐墊椅子之類,陸雲箋卻毫不猶豫在他身旁的地上坐了,道:“哥,有什麽事?”

“……”陸明周嘴邊浮起一抹淡淡笑意,隨即又輕嘆一口氣,“你說的事,我想了許久,身為兄長,的確有不當之處。我也曾問過父親,是不是太急了,如此,對你是不是不公平……”

陸雲箋一顆心提了起來。

陸明周嘆了口氣,沒再繼續,但也沒有直入主題,而是問:“你可曾聽過三百二十年前仙人與魔王的故事嗎?”

陸雲箋:“……”

陸明周道:“數百年前,修真界出了一位魔王,性情暴戾,大肆屠殺,那段時日,人間血流漂杵,生靈塗炭。後來魔王雖被仙人殺死,但以魂飛魄散為代價,設下了一個法術,終有一日,魔王麾下眾妖魔鬼怪會重歸於世,再造劫難。”

這故事和裴世之前與她講的沒什麽不同,陸雲箋凝神聽著,並無意外。

只是裴世說這個故事真假未知,而陸明周卻道:“此事並非虛言。

“魔王留下的詛咒,究竟何時爆發我們不得而知,但絕非虛言。近日妖魔鬼怪隱隱躁動,或許就昭示了……在不遠的時日,詛咒就會應驗。

“雲間世結界之內,原當邪祟不生……但由於父親近來靈力不穩,結界便也不如往常穩定,時而有小邪小祟作亂,或許正應了魔王的詛咒。

“我們自然不能坐以待斃,四方神獸之陣,正是為應對將來的災劫所創

“以四方神獸陣法為基,可開啟覆蓋方圓萬裏的最強防禦結界,是為聖清結界。

“只是如今四方神獸早已銷聲匿跡,我們便也只能尋找神獸同族以作替代之用。

“雲間世與鏡陽宗都派了修士在外,一是為打探神獸下落,二是巡察各處,探查各處妖魔鬼怪的情況、聯系各地方門派。

“為增強聖清結界的效用,我們將其制成了千機陣,由三大門派與部分地方門派共設千機陣、共同開啟聖清結界,共對災劫。”

陸雲箋微微蹙眉看著陸明周,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原來四海清平之下,無數妖魔鬼怪正暗暗躁動,等待時機來臨,促成一場足以毀滅人間的災劫。

一場明知終有一日會到來,卻不知究竟何時到來的災劫。

在災劫降臨前,未知的恐懼就能如猛獸的獠牙一般,靜悄悄地銜住人的脖頸,無聲無息地咬斷血管。

正因如此,雲間世甚至不能將這個消息公之於眾,以免在災劫之前就先亂了陣腳。

鏡陽宗與雲間世素來不和,此時卻能不計前嫌、聯手行事,想來也正是因為如此。

“四處妖魔躁動,尤以溟海海妖為甚。季衡、季瑤前往溟海村,正是為調查海妖一事,奈何溟海村僻遠,地方仙門起初不察,之後又隱瞞不報已久,因此去晚了一步。如今海妖已被鎮壓,黑龍幻境一事,我也會查明真相,盡力還眾人一個公道。”

陸雲箋微微直起身子,道:“哥,妄塵前輩它……”

陸明周卻擡手阻住她:“神龍前輩的魂魄在這世上徘徊已久,想來早已神力不支,且亟待前往轉生吧?”

陸雲箋微微睜大眼睛,片刻後反應過來,應道:“……是。”

“既是神力不支,又即將前往轉生,那便強求不得。神獸的事,還是再想辦法罷。”陸明周微微嘆了口氣,“還有裴世……你提醒他,處事莫要太過張揚,莫要太過惹人註目。”

陸雲箋知道他說的是裴世炸毀同淵閣一事。

裴世是近年來勢頭最猛的年輕修士,本就因師出無門而多受非議,若再張揚行事,怕是會引來更多仙門中人的口誅筆伐。

陸雲箋神色覆雜,輕輕點了點頭,沈默片刻,道:“哥,我能……”

話未說完,便覺不妥。

即便她是天下第一大派的修士、連續數年修士榜的榜首,曾經能獨創法術、獨當一面,輕易斬殺妖魔鬼怪於劍下,但現在的她,又能做些什麽?

陸雲箋的身子洩了氣一般矮下去一截,她道:“是不是我恢覆記憶,就都好了?”

陸明周道:“恢覆記憶的事,父親與我都會想辦法,你莫要太過掛懷。”

陸雲箋垂眸許久,她原想告訴陸明周妄塵前輩會開啟合魂法陣助她恢覆記憶的事,可話到嘴邊,卻不知怎麽又咽了下去。

再擡頭時,她的神色略微苦澀,卻很堅決:“哥,無論需要我做什麽,你和爹爹同我說,我都會盡力去做的。護佑百姓是雲間世的責任,而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對嗎?”

陸明周怔了一瞬,而後笑道:“是。”

陸雲箋總算笑了,先前種種或緊繃或尷尬的氣氛,都在這笑裏消失殆盡。

她原本坐在陸明周的斜對面,此時起身,重新坐到了他身邊。

陸雲箋問:“哥,你要在這……呃,自省多久?”

陸明周不明所以:“到明早即可。怎麽了?”

陸雲箋笑道:“那我就在這裏,陪著你吧。”

此時已近午夜,兩人卻並無多少困意,在偌大的、昏暗的中孚殿內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大殿莊嚴,他們聊的大多數卻並不是什麽嚴肅的大事,有時甚至閑話家常,恍若尋常人家的一對親兄妹。即便在現代,陸雲箋與兄長也極少有這樣和睦的時候。

前半夜裏,陸雲箋很是興奮,許是白日裏睡得久,精力還充沛,毫無困意。

到了後半夜,許是昏暗燈光起了些作用,陸雲箋漸漸覺得困意上湧,雖然打算撐著陪陸明周跪完這一夜,卻不知在哪個瞬間沒把住關,一不留神便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人已在流丹閣的床榻上,陸明周也早已不見了蹤影。

許是近來緊繃的精神終於放松了些許,陸雲箋這一覺睡得格外舒適悠長,看看窗外天色,已是傍晚了。

陸雲箋休息得饜足,推開門打算出去透透氣,就瞧見屋前石階上緩緩行來一白衣人。

那道白色身影幾乎與山間霧霭連成一體,正緩步朝她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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