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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生有命 人便如同臺上偶人,各自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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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生有命 人便如同臺上偶人,各自有命。

臺上演得正熱鬧,這幾個偶人制作精良、栩栩如生,沒有唱詞,甚至沒有聲音,卻僅憑畫面就能傳達出所有的意思。

薊上是木偶戲的發源地,保留了木偶戲最初的模樣,因此上回在酒樓裏瞧見薊上人演木偶戲,無論是那個橫死的手藝人還是阿宋,他們演的木偶戲都在白色幕布後進行,用木偶在幕布上的投影來展示情節,對偶人的制作要求並不會太高。

而薊上的木偶戲傳遍各地後,漸漸不再以投影來表現情節,偶人的制作工藝漸趨成熟,模樣更加宛若真人,行動更加靈活敏捷,此處臺上的偶人正是如此,沒了幕布遮掩,真實之中更加觸目驚心。

陸雲箋原本對這些精巧的手藝品很感興趣,此時卻完全沒有心思再去欣賞,手中仍緊緊攥著破月,冷眼瞧著臺上那些身形熟悉的偶人。

瞧了半天,可終於明白這些偶人是想表達什麽了。無聲默劇裏,人影交錯,由濃變淡,一一走向設定的死局。

她的父親站在一眾癲狂扭曲的身影中,靈力不支,爆體而亡。

她的母親倒在無數鬼怪妖魔的口齒間,血肉零碎,屍骨無存。

然後是陸明周,高臺之上的雲間世少主,跪落在地,成為眾人劍尖所指,在無數人的註視之下,萬劍穿心,曝屍荒野。

再是季衡,他在無數扭曲人影之前,縱身朝著面前光芒大盛的法陣一躍而下,軀體在法陣的光芒中漸漸消解,骨骼血肉都不覆存在。

季瑤站在高臺之上,身後空無一人,身前千夫所指。而她拔劍獨對眾人,終是寡不敵眾,劍斷人亡,零落成泥。

賀江年再不入仙門,佩劍已斷,雙目亦不能視物,形容枯槁,煢煢孑立,孤身老死江湖中。

還有裴世。

他甚至沒什麽情節,如同身上穿的那件雲間世藏藍弟子袍一般簡陋。這穿著與場景陸雲箋都很陌生,若不是偶人的面部與身形都精致逼真,她是決計認不出來的。

陸雲箋只看見他滿身血跡,尚不知是什麽情況,下一秒便見一隊人馬慌慌張張地從他身上踏過,血肉模糊,骨骼碎裂,而後又是無數人、無數林間走獸、無數妖魔鬼怪自他身上踏過,甚至爭相分食,直到血肉成了血漿,骨骼成了粉末,兀自在地上閃著微弱金光。

這些偶人不知是用了什麽法術,明明只是演了一場默然的木偶戲,陸雲箋卻覺得渾身發涼,幾乎能看見這些熟悉鮮活的面孔,在下一秒就覆滿血汙。

還有她自己。陸雲箋幾乎是麻木地繼續看著,這出戲為她設計了什麽死法?然而沒有等到自己的偶人出場,燈光忽然暗了下去,無盡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的幽幽唱腔:“風雨飄零天地間……”

陸雲箋驀地甩出破月,四周響起什麽東西散架的聲音,然而下一刻便有更多東西窸窸窣窣地如潮水一般圍過來,與沈沈黑暗一起,壓得人喘息不能。

陸雲箋緊緊抓著破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又一道破碎的聲音,聲嘶力竭地試圖擺脫方才所見所聽:“滾!滾啊!!滾開!!!”

“天上人間同一夢,夢魂長留……”

陸雲箋再沒有心思去顧什麽陷阱不陷阱,擡手飛速畫出一道爆破陣法,源源不斷、不計多少地往陣法中灌入靈力,直到爆破陣光芒大盛,達到了所能承受靈力的上限,強行啟動,剎那間便將周圍的一切爆破成碎片!

飛沙碎石迷人眼,陸雲箋耳邊尚在嗡鳴,下一刻卻忽然落入一個結實的懷抱,伴隨著一聲略帶驚詫的呼喚:“陸雲箋?”

從一個黑暗環境落入另一個黑暗環境,陸雲箋依舊視物不清,只能依靠其他感官感知四周。剛一落地,她便反手拽住那人打算拔腿就跑。

拽不動。

裴世手中的照明火光再次亮起來,他說:“別跑,這裏都是偶人。”

陸雲箋轉頭蹙眉道:“你怎麽也被關到這兒來了?”

裴世卻沒有回答,只道:“你方才的爆破陣用得很好,大有長進了。”

陸雲箋也沒有應他的話,只問:“怎麽才能出去?”

裴世便輕笑一聲,這一笑之下,先前什麽緊張壓抑都被驅散了七成:“我們剛到此處,就遇上你用爆破陣把第九層炸塌了,現在也不知是到了什麽地方。”

“……”陸雲箋見他這樣,心中不安雖也淡去了幾分,但嘴上還是道,“那你還笑?”

裴世卻道:“同淵閣的酒不是會迷人心智嗎?你現在倒是還挺生龍活虎的。”

陸雲箋道:“他給我喝的莫不是假酒,我喝那酒感覺什麽味道都沒有,也完全沒感覺到有什麽妨礙。”

裴世的笑意卻忽然淡了下去,他擡手設下一道陣法,似是不經意地道:“那你還真是無欲無求無執念了。”陣法生效,絲絲縷縷的金線將四周偶人盡數連接,黑暗之中,淡淡金光如同螢火,照亮了方寸天地。

陸雲箋這才看清裴世身旁還立著一人:“你是……”看清之後卻是微微一驚,“阿宋?!”然而又忽地想通一節,微微瞇起眼睛,“……宋承澤?”

宋承澤微一點頭:“陸仙君。”

“……所以同淵閣拍賣會上的那把劍,是你盜……”陸雲箋說著便覺言辭不妥,改口道,“取走的?”

宋承澤的語調平靜得近乎冷淡:“那把劍並不在拍賣會上,而在九層塔塔頂。我只是替一位故人將他所有之物取回。”

“故人。”陸雲箋道,“妄塵前輩嗎?”雖是疑問,但心中已有答案。

宋承澤沒有回答,他緩緩移開視線,目光落在四周的偶人身上。

裴世雖並沒有操縱木偶人活動,但眾偶人由金線所連,早已自動調整好了位置,此時無數偶人如同案上棋子,連接人偶的金線便是棋格,棋局已成,生死待定。

宋承澤從裴世手中接過金線,感受到其上源源不斷的靈流,瞥他一眼,道:“不用給我靈力,我用不了。”

“你只管操縱偶人破陣,這些靈流不用你運轉。”裴世道,“不過我的確很好奇,你既然沒有靈力,用不了法術,又是如何設下幻境並操縱黑龍殺人的?”

“世間本就有許多事不合常理,”宋承澤淡淡地回,“你們就當我是冤魂索命罷。”

“是嗎?”裴世挑眉道,“譬如,尚且活著的人,卻要給自己立一座碑?”

宋承澤整理金線的動作一頓,隨即道:“早就死了。”若說原本他的語調是無波無瀾,此言一出,便是了無生氣。

陸雲箋聞言,一個念頭不合時宜地冒出來:這人不會下一秒就用這些線把自己勒死吧?

待到宋承澤理好了牽引偶人的線,只輕輕一拉,眾偶人便都有了神情動作,或哭或笑,或擡手拈花,或持劍前刺,都剎那生動起來。

陸雲箋奇道:“單手操縱?薊上木偶戲的獨門技藝嗎?”

“不是,”宋承澤道,“溟海村的技藝。”

幾個持劍操槍的木偶人就在他的操縱下,一路過關斬將,殘骸碎肢散落一地,被踩得嘎吱作響。宋承澤的技藝雖談不上嫻熟,但顯然也為破同淵閣的偶人陣做了些準備,此時手法已遠超在酒樓表演木偶戲那回。

一路上只管將攔路的木偶人一律斬殺,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打碎了多少偶人,只知道四周的偶人殘骸堆積如山,壓住了偶人們碎在喉間的嘯叫。

宋承澤卻仿佛不知疲累一般,一路破陣,速度竟是越來越快,直到走到一處,被幾個與眾不同的偶人擋住去路時,才驀然剎住。

已經有一縷光線自黑暗中透來,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四周俱是偶人殘骸,只剩前方三個偶人仍直直立著。站在前面的是紫袍道士與頭陀的偶人,同淵先生的偶人隱在兩人之後,空白面具上忽然浮現出了一張濃墨重彩的臉,眉眼彎彎,是一張有些誇張的笑臉。

陸雲箋道:“這三個偶人,尋常偶人殺得動嗎?”

宋承澤扯緊了手中金線,持劍的白衣偶人緩緩擡劍,停在半空,沒有前進,更沒有後退。

他忽然道:“他演木偶戲的手藝是溟海村最好的,海妖封鎖溟海村前,他也曾是薊上有名的手藝人。我曾問過他,要怎麽才能演好木偶戲,他說,人便如同臺上偶人,各自有命,生來不是吃這碗飯的,學也學不來。再後來,他發了第一筆財,我問他為什麽。他還是說,人各有命,走運了,錢自然就來了。有的人該發財,有的人該死,就是這樣。”

他從不曾講什麽故事,此時講起來,語調仍是淡淡,平鋪直敘,寡淡無味,似乎所言種種,與他毫無幹系,他也毫不在意。

宋承澤繼續道:“我想和他賭一賭命。”

陸雲箋知道,這個“他”,指的是同淵先生。同淵先生隱去籍貫名姓,原來正是為了隱去在溟海村的過往。

“此間木偶戲,不過一局棋。棋局既定,生死便也可以明了了。不過是——”他左手手指翻飛,操縱白衣偶人不斷地閃避、攻擊,“行棋將軍,縱偶破陣。”

話音落,三個偶人的脖頸被齊齊削斷,木偶人頭落地,刺目光芒忽地一股腦從外頭湧了進來。陸雲箋被刺得幾乎睜不開眼,只看見一道黑影閃過,攜著宋承澤,片刻便不見了蹤影。

陸雲箋伸手欲抓:“宋承澤!”然而只是徒勞,待到看清四周景象時,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九蓮臺,身旁只有裴世還緊緊抓著她的手,全然不見宋承澤的蹤影。

九層塔仍與初時一般模樣,大多數陣法結界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陸雲箋轉頭問裴世道:“和上次在酒樓救他的是同一個人?”

裴世道:“應該是。”然而他卻並沒有太多意外與慌張,甚至還擡手布陣,轉瞬之間,九層塔便被一層淡淡的金色結界籠罩,如同一道金色羅網,其中萬物都在他掌控之中。

陸雲箋雖然不清楚這個陣法是什麽作用,心中卻也有了幾分猜測,因此只看了幾眼便收回目光,沒有說什麽,半晌之後才道:“裏面不是還有別的人?九層塔裏的人應該還沒散盡吧。”

裴世原本還有些緊繃,聽到這話,卻是又一次笑了:“我還以為你會說,這種事理應交由雲間世來處理。”

“是這麽個理沒錯。”陸雲箋道,“但要是雲間世真能管,這世上就不會有同淵先生,更不會有宋承澤了。”

此事牽扯到溟海村諸多百姓,又牽扯到天下第一大商行,同淵閣與雲間世有怎樣的幹系自是不必說,單是如何處理那些百姓就是一大難題,如何都不妥。

地方仙門將此事壓了許久,此時捅出來,勢必要引起無數關註,雲間世有自己的考量也不足為怪。

陸雲箋繼續道:“擅自行事當然不對,但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麽有的人做了惡事,還能心安理得飛黃騰達。”

正說著,籠罩九層塔的金色結界忽然閃爍一瞬,隨即慢慢黯淡下去,直至消失不見。裴世垂眸看她片刻,收回目光,覆又望向九層塔:“那就先把九層塔裏的人帶出來吧。”

一醉坊裏的人早便散盡了,九層塔其餘幾層倒還有些人,待到將他們全部疏散,夜色早已漫了上來。

同淵閣的夜市向來極為熱鬧,素有“萬裏晴光,盡入夜江”之譽,然而此時九層塔卻是一反常態的寂靜,還沒有離開的人也只是三三兩兩停留在九蓮臺連接的各個集市上,離得很遠,獨留九層塔中兀自亮著星星點點的光。

裴世站在九蓮臺上,看著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的九層塔,忽然轉頭喚她:“陸雲箋。”

“嗯?”

“給你變個戲法。”

尚未等陸雲箋回應,他忽然微微彎腰,捂住了她的雙耳。

炫目的光忽然自九層塔之中炸開,火樹銀花只一瞬,卻照徹夜幕,絢爛至極。無數碎片如同星星點點的焰火砸在腳邊,兀自閃著熠熠金光,代價就是動靜太大了些,震得人耳邊嗡鳴。

陸雲箋怔楞片刻,揉了揉被巨大聲響震得發疼的耳朵:“……你這捂得也不管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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