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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兩界燈 天上的媽媽留給爸爸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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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兩界燈 天上的媽媽留給爸爸的一封信

不知過了多久,到了熟悉的意識模糊、痛感都不甚清晰的階段,陸雲箋忽地覺得勞累,想要就此睡去。

睡前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想看一看外面的情況。睜眼的一瞬間,瞧見周遭白光炫目,亮得她被迫把眼睛閉上。

再睜眼時,卻見什麽法陣結界都消失不見了,微風四起,空中千萬朵蒲公英飄飛,像下了場溫柔至極的雪。

恍惚間似乎有人拉起自己的手,陸雲箋擡眼去看,看見母親拉著自己的手,兩個身影漸漸走遠——

“雲箋,媽媽來接你回家了,不要怕。”

她母親走得早,因此記憶中的臉總是模糊的,但那只緊緊牽著她的手,卻是清晰無比、刻骨銘心。

“我們家雲箋,要好好長大,一輩子都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啊……”

兩個身影一起走遠,眼前只容得下兩人的世界忽地變得天高地闊,無數畫面在其中上演。

想來自己是真的要死了,眼前開始模模糊糊地放走馬燈,映照出她平凡庸常的一生。

先是看見父親,他摔斷了腿,她又是驚嚇又是擔心,哭到最後發了高燒,還是她的父親一瘸一拐地背她去醫院。

然後是陸明周那張吊兒郎當、神嫌鬼憎的臉,手癢地把她的臉頰捏得通紅,把她的眼淚都捏出來才肯放手,卻又在她受欺負時一腿桿子撂倒三四個臭小孩。

賀江年和陸明周是一見面就掐架的狐朋狗友,總是和陸雲箋密謀著怎樣在陸明周耍帥耍得興致正高的時候讓他摔個狗啃泥,但總也不成功。

賀江年玩捉迷藏最是厲害,總能躲到眾人都想不到的地方去,有時候眾人沒找到他,把他給忘了,直到家長喊他們回去吃飯才想起這麽個人,邊喊邊找,有時候是賀江年自己聽到了便笑嘻嘻地走出來,更多時候,都是大家循著震天的呼嚕響,在某個驚世駭俗的躲藏寶地找到他。

季衡是出了名的“別人家的孩子”,不怎麽和他們玩這種幼稚的游戲,總是一心撲在學習上,成績好性格好長得也好,在學校很招女孩子喜歡,但他可能姻緣寡薄,陸雲箋和季瑤有時候想撮合他和哪個女孩子,總是以失敗告終。

季瑤和季衡一樣,也是溫溫柔柔的性子,也特別招人喜歡,但她誰也瞧不上,她說:“他們長得還沒我哥好看,更沒有雲箋一半好,我才不要理他們。”

季瑤編各種小辮子的手法尤其好,因此陸雲箋從不用自己去學,坐著享福便好。末了做些季瑤喜歡的糕點,她便會笑逐顏開。

她說:“等我們七老八十了,我還給你編小辮子,你還給我做小點心。”

陸雲箋意識不清,下意識輕聲應道:“好。”可惜她命短,等不到七老八十。

上方人影浮動,轉了好幾輪,陸雲箋的眼淚也跟著掉了好幾輪。

她舍不得閉上眼睛,便是知道這不過黃粱一夢,也想沈醉在美夢裏,不想一個人走向暗無天日的輪回。

忽地一聲稚嫩童音響起,這一句陸雲箋聽得很清楚真切,她循聲擡頭望去,看見父親牽著她的手,正在接她放學回家的路上。

她問父親:“爸爸,今天老師要我們寫一篇作文,主題是名字的含義,那我的名字有什麽含義呀?”

父親牽緊了她的手,他身體不大好,總顯得有些虛弱疲憊,但聽見她的問題,眉目間卻染上了溫柔安然的笑意,像是撥開陰霾的暖陽:

“‘雲箋’啊,就是天上的媽媽留給爸爸的一封信呀。”

像是應了這話一般,陸雲箋忽然聽到有人喚她的名字。

急切、沈重,一開始像是來自遙遠天穹,後來慢慢近了,終於連帶著那人急促的呼吸聲一起聽清。

陸雲箋的目光茫然地搜索著,最開始沒見著人,待意識慢慢回籠,才意識到她正躺在一人懷裏,握著她的那只手微微發涼,也在微微發抖。

陸雲箋還沒看清人,先問了第一句話:“我爹沒事吧?妖怪死了嗎?”沒聽到回答,她又問,“季衡,季瑤,賀江年……他們都沒事吧?”

那人聽不下去了,咬牙道:“他們沒事,是你要死了,你能不能長點腦子?”

陸雲箋目光上移,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他面色蒼白,額角布著細密汗珠,嘴邊掛著尚未幹涸的血跡。

陸雲箋見此情景,猛地彈了一下,像是想鯉魚打挺坐起來,急道:“裴世,你受傷了……我有藥,我找找……”

裴世伸手按住她:“別亂動,你是腦子不清醒嗎?”

陸雲箋腦子的確不大清醒,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眼下是個什麽狀況。

她不清不楚地嘀咕了一陣,忽地瞥見上方懸著的一朵仙草,感嘆道:“哇……那是養神芝嗎?比圖鑒上還好看啊。聽說能覆活人,真的假的……這麽神奇嗎?”

裴世忍無可忍:“不能,您老能歇會兒別說話了嗎?”

他每說一句話都要沒好氣地堵她一句,陸雲箋果然安靜了片刻,而後輕聲說:“……對不起。”

“……”

裴世像是再也忍不了了,忽地把怒氣全吐了出來,像個幼稚的孩童一般撒著氣:

“我給你白梅符,不是叫你這麽用的,你能不能別瞎用?陸稷季衡季瑤賀江年,哪個是要你護的了?你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逞什麽英雄?就算海妖難殺,也輪不到你來殺。你以為你現在是個什麽水平?你下次再這樣試試,我一定打斷你的腿,扒了你的皮。”

此言一出,陸雲箋忽地感到心臟刺痛一瞬,像被一根細小的針狠紮了一下。

若不是這一下,她都要以為戮心蠱真的全然無效了。

陸雲箋扯出個笑容,又皺了皺眉,做出毫無誠意的害怕狀:“不是……你真想打我啊?”

陸雲箋此時神智不清,偏生她又有個一有疼痛就喜歡胡說八道轉移註意力的毛病,見氣氛略有緩和,正欲再說話,卻忽地感到有一滴什麽東西滴在了她的臉頰。

她疑心是幻覺,下一刻卻聽到裴世哽咽嘶啞的聲音,極輕極輕,卻震得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聽見他說:“陸雲箋……你究竟是誰啊。”

這話來得極其突然,含義極其矛盾,陸雲箋起先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或是幻覺,然而反應過來時,頭皮卻一下子炸開了。

……原來上方那些現代的景象,不是死前走馬燈,而是海妖死前被迫吐出她的魂魄時,和魂魄一起被吐出的記憶啊。

所以裴世從頭到尾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強烈的眩暈再度襲來,陸雲箋也再度撐過去了,但仍免不了眼前陣陣發虛,大腦一片混沌。

她看不清裴世的臉,於是幹笑兩聲,道:“裴世,你都看到了嗎?”

陸雲箋勉強擡眼去看上方景象,只見模糊扭曲的一片色彩,竟是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不可及。

她忽然生出一陣倦意,道:“就像你所看到的,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是另一個時空的陸雲箋……在那個時空,我已經死了……不知道為什麽,魂魄來到了這裏……這不是我……我想回家了。”

她忽地覺得眼眶略有些濕潤,於是閉上眼睛,輕聲喃喃:“我想我爸和我哥了……季瑤,季衡哥,江年……”

如此說著,一時放松,就像是做夢一般,竟真的沈沈地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再次醒來,見到的是流丹閣的屋頂,上頭刷著古樸的紅漆,讓她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陸雲箋眼珠轉了幾轉,好容易緩過勁兒來,聽到“吱呀”一聲,側過頭,恰好和正推門進來的陸明周對上目光。

許久不見,陸雲箋初時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待看清了確定了,便掙紮著要坐起來:“哥,爹爹呢?裴世呢?”

陸明周忙讓她躺下,道:“你傷得重,已經昏迷了好幾日,還是先躺會兒吧。”頓了頓,他繼續道,“父親有要事要處理,晚些會來看你。裴世……他強行破了獻祭法陣,也傷得很重,我讓他回去好生調養了。”

陸雲箋微微疑惑,蹙眉道:“……強行破了獻祭法陣?”

陸明周道:“你應該知道,獻祭法陣一旦開始,便無法中斷。若要中斷,只能強力破開,就像強行進入既定的幻境一樣,會受到無法避免的損害。”

雖說不可中斷、不可破開、不可進入,但在絕對實力面前,終究不是無法可想。只是強力破開,逆規則而行,也勢必要付出代價。

“他先前也多次強行進入既定的幻境,看似無事,內裏卻損耗得厲害。”

陸雲箋不禁想起了那次在馬車上,裴世笑著笑著忽然咳血的模樣。

她心情覆雜,有些楞神,半晌才輕聲道:“……可是,我以為,是因為海妖被殺死了,獻祭法陣才自動停止的。”

陸明周道:“海妖的確已經身死,但並非完全是被疊加在獻祭法陣上的攻擊陣法殺死的。若是要靠獻祭法陣來維持攻擊,那海妖身死之時,你的魂魄也早就被吞噬幹凈了。是裴世強行破開獻祭法陣後,季衡、季瑤、賀江年三人合力將海妖殺死的。”

陸明周嘆了口氣,繼續道:“雲箋,此法效用雖強,但實在太過兇險,下次你還是要以自身安全為重,莫要再行此法了。”

陸雲箋道:“……抱歉,我是看到它好像要對爹爹不利,我一慌,就……而且,我也幫不上什麽忙,我真的……不想拖大家的後腿……”

陸明周眸中似有驚異神色一閃而過,但他最後斂去所有情緒,只輕聲道:“雲箋,父親他……你不用過多擔心,雖不知此番為何遭此變故,但……”

正說著,又聽見有人敲門,隨即推門而入,正是陸稷。

陸雲箋看到父親,又見他仍如平日一般絲毫沒有異樣,眼中光彩終於重新亮了起來,歡歡喜喜喚了聲:“爹爹!”

陸明周起身道:“父親。”

陸稷朝二人微一點頭,在陸明周為他拉開的椅子上坐下,對陸雲箋道:“此番你傷得重,註意好生調養,下次莫要再如此魯莽行事。”

陸雲箋垂了眸,也有些內疚,道:“抱歉,讓爹爹擔心了。”

陸稷是個冷淡性子,不善言辭,囑托一番後便無話可說,一時氣氛有些尷尬。

陸雲箋率先找了個話題:“海妖既然已經身死,那季衡、季瑤、賀江年他們呢?”

陸稷道:“季衡傳信與我,已盡數說明情況。為防萬一,他們三人仍按原計劃前往溟海村。”

陸雲箋道:“那等我好了,就和他們一起去吧。”

陸稷卻道:“此事不急,你先好生休養。”

如此噓寒問暖一陣,父女二人便再無話可說,恰巧又有事務報上來,陸稷與陸明周便先行一步去了中孚殿處理。

陸雲箋再次躺回榻上,躺了一陣,感到頭腦不再那麽昏昏沈沈,便下了床,套上衣服,搜羅了些傷藥,急匆匆往裴世的住處奔去。

裴世三番五次受傷都是為救她,她心裏終究有些放心不下,也終究有些許愧疚。更何況裴世既然已經知曉她的來歷,不妨把話徹底說清楚,免得又有些什麽不清不楚的牽扯。

裴世住處那道結界仍是沒有攔她,陸雲箋踏進去,裏頭白梅仍開得極盛,她卻沒心思欣賞,徑直奔上前去敲門。

敲了好一陣,毫無回應。

……沒人。

而且接下來好幾天,陸雲箋日日都來,每回都碰上他不在。她倒是很納悶,這人受了這麽重的傷,怎麽還一天到晚到處跑,也不回家?

如此錯過了幾日,這日陸雲箋心情好,做了些梅花糕裝在食盒裏,又去裴世住處碰運氣,然而敲了一陣門,仍是毫無回應。

陸雲箋嘆道:“看來裴世是沒福氣享用這梅花糕咯。”

如此想著,她轉身欲走,卻忽然瞥見一人倚在不遠處一株白梅樹邊,正抱手看她。

白梅開得正正好,皎月如練,襯得人比寒梅更冷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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