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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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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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城的夏天燥熱不安,香樟從清水巷一直蔓延到天邊,這是國內最包容的城市沒有之一,人心卻是一樣的多變。

墓園裏蟬鳴聲不斷,蜿蜒的山路只有一個人低著頭慢吞吞地拾階而上,從山腳到半山腰他走半個多小時,順著小道路過一眾墓碑,最後在一個半新不舊的墓碑前停住。

墓碑上的女人年輕漂亮,穿著一身白色的裙子,明眸皓齒笑瞇瞇地對著來祭者。

“媽。”蕭駱喊了一聲,鼻子一酸,他立馬側過身去,擦了擦臉又才回過頭來。

他本來想忍住的,但是一看到照片上的人,那些麻木的痛苦,與強忍的委屈一直在心裏翻湧,最終還是落了下來。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站不住,又坐在那小小的臺階上。

好不容易強忍住,一句我跟爸吵架了,眼淚又不自覺掉下來。

“我搬出來住了。”蕭駱靠在墓碑一側,低頭看著黑色石板上雨點打出來的泥沙圈,“一個人住挺好的,沒有人管我,也不用看人臉色,就是有點想你。”

“媽。”蕭駱又喊了一聲,後面的話斷不成聲,低著的頭慢慢伏靠到膝蓋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明知道沒有回應,這底下也只有一捧灰,可是他也就僅剩下這一點點慰藉。

可這樣的慰藉不足以讓他走過漫漫長路。

蕭駱許久都沒有擡起頭來,正午的逐漸西斜,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陣急匆匆的步伐從山下跑上來,跑在前面的人喊了一聲在這,隨後原本落後兩步的人,大跨步往前跑了一段,越過一眾墓碑,直到站在蕭駱面前。

半人高的石碑前,坐著一個人雙臂抱膝一動不動地半靠在一側,埋著頭好像在哭,簡游就站在蕭駱半步之外的距離,低著頭看著他也不知道想些什麽。

錢昭氣喘籲籲趕到一手搭到簡游肩膀上,看著抱著膝蓋沒擡頭的蕭駱,磕磕絆絆的組織語言:“那啥,蕭駱,沒事啊,沒事,你還有我們呢。”

蕭駱沒動。

錢昭嘴笨不會安慰人,顛來倒去也只會這一句,蕭駱不給他反應,他就抓瞎了,求助的目光看向一直沒有吭聲的簡游。

簡游若有所思目光一直落在蕭駱身上,突然蹲了下去,彎腰夠頭去看蕭駱。

“他睡著了。”簡游確定完心中猜測,隨便挑了個綠化帶的石階坐下,“現在都下午三點了,他從早上出來到現在都折騰七個小時,哭累了睡會不奇怪,咱們坐在這等吧。”

“啊?”錢昭先是看著簡游直接蹲下去好像早就知道蕭駱睡著了一樣,然後又自顧自坐在一邊等,“不把他喊起來嗎?”

簡游原本掏手機的動作一頓,擡頭看向錢昭:“你確定要喊他嗎?”

學霸彎眉淺笑,長得十分正派看起來脾氣也好,但錢昭卻總感覺簡游話裏有話,如果他敢說確定,那學霸肯定溫和地問候他全家。

“那還是算了。”錢昭搖頭,坐到了一個離兩人都不遠不近的距離,等蕭駱自己醒。

就這一段路已經跑得腿腳已經發酸,好不容易歇口氣了,錢昭的視線卻還是不斷落在簡游身上。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學霸,你怎麽知道蕭駱他在這啊?”

“他之前跟我說過。”簡游頭也沒擡地回了他一句。

“說什麽?”錢昭有點摸不著頭腦,“你知道這裏為什麽還要我帶路啊?”

“我不知道。”簡游擡頭看他,手機在手心裏翻轉,餘光看著坐在那一動不動的蕭駱,“但受了委屈,一般人都會想找媽媽。”

有人的媽媽在家裏,有人的埋在土裏。所以簡游找不到蕭駱,就只能來找蕭駱的媽媽。

聞言,錢昭一楞,頓時覺得自己不該問,恨不得給自己兩嘴巴子,不自在地撇開話題:“聽著你們挺熟的,學霸,你們是怎麽認識?”

“翻墻。”

錢昭問一句,簡游答一句,雖然簡略但錢昭還是把兩人之間的糾葛理清楚了。

一時間錢昭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眼神一下子清澈了:“所以他離家出走的那段時間就借住在你家?”

就在簡游正要回答是的時候,忽然撇見蕭駱的手骨節處發白。

簡游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收起手機站起來,“走吧,陪我下去拿個東西。”

“不是。”錢昭莫名其妙被他拽起來,一起往下走,“你要拿什麽東西?”

“買了幾瓶水,這上面太熱了,我記得門口那有亭子,坐那等吧,反正人找到了,也出不了事。”

可到了墓園門口,只看到一個拿著藥包的外賣小哥,簡游又一拍腦袋:“還有個外賣沒有來,你在這幫我收一下子吧,來回跑也挺累的。”

錢昭沒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看著簡游。

“不行?”

“行。”錢昭坐到墓園辦公室門外的椅子上,看著簡游提著袋子又上去了,心裏暗罵一句。

簡游提著袋子走到蕭駱面前,見蕭駱跟他走之前同一個姿勢維持不動,從袋子裏掏出一個冰袋捏爆了貼到蕭駱露在外面的脖頸上:“別裝了,再曬會要脫皮了。”

蕭駱沒動,簡游頓了頓又道:“冰袋我只買了一個,是給你敷臉用的。”

話音一落,一只手就已經按住了冰袋,像個小老鼠似的偷偷摸摸地把冰袋搬走,始終不肯擡頭。

簡游看得嘆了口氣:“我還買了口罩。”

手刷一下子就伸出來了,簡游像伺候大爺似的,把口罩打開了才遞到蕭駱手裏,等他埋著頭把口罩戴好,才擡起頭來,一只手還把冰袋捂在一邊眼睛上,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向簡游:“你們怎麽過來了?”

“你脖子怎麽了?”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他一擡頭,簡游就看見蕭駱半邊從脖子一路往下到鎖骨一片青紫的傷痕,有些地方還滲出血,立馬上手去看蕭駱的眼睛。

蕭駱躲了兩下沒躲掉,被簡游捏著下巴取走了冰袋,冰袋下的眼睛微微紅腫,看得出哭過,但沒受傷,簡游的心才微微放下,就感覺手下觸感不對,仔細看了一眼,蕭駱半邊臉都是腫的。

蕭駱似乎也察覺到簡游的下一步動作,往後仰頭退開簡游的手站起來:“走吧,回去吧。”

“蕭駱。”

蕭駱沒有回答他,慌張的步伐透露出的不安,就算隔著口罩簡游都猜得到他臉上的表情。

“你這樣下去,錢昭肯定會看見。”

蕭駱果然停住腳步,就這麽站在原地不進也不退。

簡游繞到蕭駱前面,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下來給他穿上,把拉鏈拉到最高點,將小半張臉都捂在校服裏,又捏爆了一個冰袋抓著蕭駱的手將冰袋固定在口罩邊緣發紅的位置,“別擋眼睛,擋這。”

蕭駱垂眸看著他,簡游五官周正,高聳的鼻梁投下一片陰影,山間的風吹動他的發梢掃動清朗的眉目,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給蕭駱遮臉上的傷,認真又專註,琥珀色的瞳孔裏倒映著自己的影子,太過清亮,反而襯托得他太過狼狽。

“簡游,你別對我太好。”

那雙清亮的眸子便轉了過來,對上另外一雙漆黑如墨眼睛的主人,他的眼睛似跳動的火焰,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地發燙。

“那沒辦法。”簡游笑,“我樂意。”

山風靜止,呼嘯驟停,在蕭駱十七歲的這個夏天,他被少年刺眼的笑容晃了眼,所有的不安被人接納,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好像有簡游在,就能不斷刷新覆活。

蕭駱抓住簡游的手,從臉上拿開:“你樂意?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哄小姑娘呢。”

“你還想讓我把你當小姑娘哄?”簡游嘖嘖搖頭:“小姑娘哪有你這麽死倔的,我剛要是沒看出來你裝睡,你今天是不是要跟我們耗到晚上去?”

那還真說不準。

蕭駱梗著脖子,不服氣,但簡游也本來就沒想讓蕭駱低頭。

“行了,誰讓你是我異父異母親弟弟呢。”簡游笑著上下打量一眼,“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看不出來,走吧,咱們回家。”

蕭駱正準備擡腳跟他回去,卻見簡游忽然一拍腦門:“對了,你等我一下。”

簡游倒回去幾步,到蕭駱媽媽的墓碑前,彎腰鞠躬,蕭駱原本以為他只是想簡單的打個招呼,沒想到他站直之後開口就是告狀:“阿姨你好,我是蕭駱的同學簡游,今天您也看到了,蕭駱爸爸在您走後就這麽不給吃不給喝不給錢,還打他,麻煩您有空的時候多回家裏做客,幫蕭駱做主,最好再入夢嚇嚇他,好讓他知道,咱們蕭駱也是有人撐腰的,麻煩您了。”

“簡游。”蕭駱不耐煩地喊了他一聲。

“還有啊。”簡游看了蕭駱一眼壓低聲音,“你也入夢跟蕭駱多聊天,讓他改改這忍氣吞聲的臭毛病,他啊,不欠誰的,好好一個陽光開朗大男孩,現在心裏都快憋出病來了,不過您也放心,我看著他,一定保證把他盯上大學,考個全國一流大學,到時候覆印一份來給您看。”

“你有完沒完。”蕭駱已經向簡游走去,“不要跟我媽亂說話。”

“多回家給蕭駱撐腰啊,阿姨,還有多勸勸蕭駱了,他臉皮薄要發火了,我得走了,我下次再來看您。”

趕在蕭駱堵在跟前,簡游快速把重點念一遍,轉身便推著蕭駱往山下走:“沒有亂說話,我說的都是好話。”

蕭駱:“我感覺不是。”

但奈何簡游太心虛,一直沒讓兩人面對面,眼珠子亂轉:“我能跟她說什麽,不就是......唉,你看那個,看那個墓碑上的照片,那個男的長得跟你好像啊。”

蕭駱本著簡游無理取鬧的隨意掃了一眼過去,就看見離路邊不遠的位置有一座墓碑,照片上的男孩看起來才十七八歲,大眼睛尖下巴,笑起來帶著一抹憂愁,瘦弱得連照片都能看出病美人模樣。

他只是隨意掃了一眼:“跟我不像。”

簡游樂了:“你是不是沒認真照過鏡子啊。”

蕭駱轉身過來就要踹人,簡游連忙躲開;“我錯了,我錯了。”

作者有話說:

蕭駱:腳坐麻了,他們什麽時候走?

錢昭:好有八卦啊,但蕭駱什麽時候醒?

簡游:裝,死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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