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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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片刻的功夫,徐致恩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季殊榮拎起酒壺為自己最後斟了一杯酒,然後拿起徐致恩拍在桌上的簿子翻閱起來。

簿子上記錄的都是楚王讓徐致恩動過手腳的賬目,除了從各個工事上克扣下來的銀錢,還有吃空餉的、行賄受賄的,數目不算小,也不算大。

對於一位親王來說,他再怎麽挪用錢財,對於皇帝來說,那也只是拿了自己家的錢,罰罰俸祿,再禁足一段時間,了不起也就是這樣了。

這本簿子在徐致恩手裏起不到什麽作用,最多就是保他活命,沒有旁的作用。

但如果加上季殊榮手裏的其他證據,一切就十分完善了。

走私精鐵、廣囤糧、挪用戶部銀兩,還有城外的兵,也不知道楚王到底把這些人都藏在哪了。

可徐致恩卻說,造反的不是楚王?

季殊榮沈思許久,朝堂上的人她都不了解,想要就憑手上的這點東西猜出幕後主使,的確有點難。

而資政殿大學士錢宗先,幾乎人人都知道他是太子黨,真正想要造反的人,和殺錢宗先的,應當是同一人。

季殊榮想著,把手裏的簿子遞給嚴豪:“讓人抄錄幾份,記得蓋章。”

“明白。”

與此同時,皇宮裏。

李皇後守在皇帝床前,四周圍滿了太醫,整個屋子裏都彌漫著一股藥味,太醫臉上的神情卻不大好。

皇帝已經反反覆覆病了許久,現在突然倒下,恐怕是沒有多久了。

“請皇後娘娘到一旁稍後片刻,臣等好專心為陛下診治。”

“有勞了。”

李皇後走到一旁,王守義已經等候多時,見了禮就迫不及待地開口。

“老奴提議的事情,皇後娘娘想得如何了?”

李皇後看了一眼病踏上的皇帝,看來他是真的病重了,以往但凡有人提及儲君一事,皇帝總要破口大罵,現在躺在床上一丁點反應都沒有,看上去似乎已經和死人無異。

李皇後呼吸極輕,眉頭漸漸擰起,仍在仔細思慮。

“楚王是個好孩子,重情重義,可太子……”

“皇後娘娘,這也是老奴的考慮。”

聽到王守義這樣說,李皇後多看了他兩眼。

王守義解釋道:“無論二位皇子哪位繼承大統,您都是太後。可,幽居後宮的太後,和垂簾聽政的太後,二者該如何選,娘娘心裏應當再清楚不過。老奴一手扶著陛下登基,如今一切可都是為了娘娘考慮。”

聞言,李皇後轉頭深深看了皇帝一眼。

那是她的夫。

說沒有一刻心動絕無可能,可到了這種時候,什麽情啊愛啊,都不那麽重要了。

“……本宮再想想。”

“娘娘可要快些斷絕才好,時間不等人吶。”

夜色深深,掩蓋著一切。

從徐致恩那裏拿到簿子後,季殊榮沒有立刻去找楚王,而是等了兩日。

銘恩觀裏一切如常,力工們臉上仍舊看不見笑。

第四日,季殊榮拿著簿子去拜訪楚王,剛出門就看見了一個十分熟悉的身影。

嚴豪只看了一眼就認出那人是誰:“龐富文?他回來了?”

季殊榮扭頭看了嚴豪一眼:“他離開闕都之後,人就都撤回來了?”

“撤回來了,我們的人跟丟了,只能撤回來。”嚴豪說著皺起眉,“按理說,他不應該再出現在闕都才對,他這張臉走到任何地方都會引起不小的騷動,萬一被人認出來,他背後的主子就該倒黴了。”

“那就說明,是他的主子讓他回來的。”季殊榮拍拍衣擺,“走吧,去楚王府。”

仗著和楚王的關系,季殊榮很快就進了楚王府,沒過多久楚王就從外面走了進來。

“季大人,有失遠迎啊!”

楚王瞧著比之前見到的時候精神更好了一點,一點也看不出這人竟然曾經縱火燒宮。

季殊榮面上不笑,起身迎了迎:“殿下,下官今日來帶來的可不是好消息。”

楚王面上笑容一楞,就看見季殊榮拿出了一本簿子,上面蓋著大理寺的章印。

“殿下要不要先看看?這上面記著的,是殿下從戶部挪用的每一筆銀子,單這一本簿子上,累計的金額就超過一千萬兩。”

楚王的視線落在季殊榮手上的簿子上:“這本簿子哪裏來的?”

“這殿下就不必知道了,下官是想與殿下做個交易。”

“說。”

“把周忠明和銘恩觀交給下官處理,等到銘恩觀的案子了解,殿下為陛下建的銘恩觀自會覆工,到時候下官與殿下橋歸橋路歸路,從此各不相幹。”

楚王盯著季殊榮看了許久,忽然笑了起來:“本王還真以為你膩了三弟那,想來投靠本王。季大人,本王不理解啊!我三弟到底給你們都灌了什麽迷魂湯,你們都這麽幫他?”

季殊榮垂眼:“他是太子,名正言順。”

“本王也差點是太子!”楚王拍案而起,手指向皇宮的方向,“你以為我三弟就是什麽好人嗎?!四叔死的時候,他們一個個的誰為他說過一句話?!只有我!只有我!父皇偏心三弟就算了,為什麽你們也偏心他?!”

“四叔是犯了錯,可……我們不是一家人嗎?為什麽父皇一定要逼死他?”楚王氣得笑了一聲,“還有我那二弟,父皇擺了家宴,唯獨沒有讓我去。他就跑來我府上,特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給我聽。哈,現在好了,他也死了。你知道他怎麽死的嗎?他寵愛一個妾室,日日不知疲憊,縱情聲色,他死得可不光彩啊。那日他入宮上朝,忽覺身體不適,午間就一命嗚呼,死在父皇面前。父皇還打算追封他為太子,結果卻查出那妾室仗著他的名義,囂張跋扈,還打死了人!”

“只有我,只有我啊季大人!”楚王目眥欲裂地站在季殊榮面前,“只有我!我才能成為明君!”

季殊榮沈默許久後說道:“下官不了解那些往事,但下官知道殿下曾做過什麽,那些被你燒死的侍女、妻妾,她們就不是人命嗎?她們又做錯了什麽?逼死您四叔的是您的父皇,又不是她們那些無辜女子,您為什麽不殺陛下,偏偏要殺她們?”

“我……”

面對季殊榮的詰問,楚王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當年的原有,他早就記不清了。

他發了病,因為受了刺激,所以發了失心瘋。

季殊榮起身施了一禮:“下官無意參與皇位鬥爭,無論是誰繼位,下官都只會做好自己的事情。現在,下官只想結了銘恩觀一案,殿下只需要告訴下官,殿下允不允,若是不允,這簿子就該出現在陛下的書房內了。”

屋內陡然陷入沈默,楚王看著季殊榮,不知在想什麽。

眼神裏逐漸流露出一絲羨慕,這世上竟然有人可以這樣純粹地專註著自己的事情。

與她相比,楚王只覺得自慚形穢。

什麽明君,不過是欺騙自己罷了。

“季大人,本王也想問問你,一邊是自己很喜愛的叔叔,一邊是撫育自己長大的父親,你的叔叔要奪你父親的家產,你父親又逼死了你叔叔,如果是季大人,你會怎麽選?”

季殊榮問:“殿下為什麽覺得自己能做選擇?”

楚王錯愕地看著季殊榮:“因為那是我父親,我叔叔。”

“拋開這一層呢?”季殊榮繼續道,“殿下勸阻不了叔叔不奪家產,也勸不了父親不殺手足。從頭到尾,殿下從未有過選擇。”

“我只是覺得……一家人,怎麽會淪落到互相殘殺的局面?”楚王仿佛在看一根救命稻草,“季大人,你能想象嗎?不久前我們還坐在一起,那是一場家宴,我還和四叔談論近來狀況,說著來年要一起狩獵,然後一眨眼,他就死了,讓他死的人就是我父親!”

季殊榮定定看著楚王,目光毫不閃躲:“那殿下希望這樣的局面發生在自己身上嗎?如果不希望,就該吸取這樣的教訓,而不是沈浸在往事中無法自拔。”

楚王語塞,一時間,屋內陷入一片寂靜。

楚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一臉頹唐地望向屋頂。

梁柱交錯,共同撐起這一方小小的屋頂,他好像知道了什麽,又抓不住。

“兩日,兩日內,我把人給你送到大理寺。”

“謝殿下。”

楚王不說季殊榮也知道,這兩日的時間是留來清理銘恩觀內的痕跡。

但也只有兩日。

周忠明被押送到大理寺的當日,季殊榮去了一趟銘恩觀。

力工都被遣散了,整個銘恩觀內可以說是一片狼藉,廣場上的三清像還一如當初模樣,慈悲地俯瞰世間眾人,一視同仁。

踏入正殿,沒費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那條密道,還沒封死。

拎著燈帶著人一同走入密道,密道很寬,足夠三人並肩同行,腳底下鋪的是石磚,看樣子已經使用了許久。

地磚已經被沖洗過,但泥土裏的血腥味沒那麽容易祛除,密道又不通風,腥臭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順著密道走到底,爬出坑洞,出口被設置在一處房間內,走出房間,左手邊就是一個點將臺,一個巨大的“演”字印在上面。

這是個演武場,但卻空無一人。

演武場之大,幾乎和之前秦觀林帶著季殊榮去的那個跑馬場差不多,至少足夠容納兩千人在此演練,一旁還有馬槽與馬廄,看來還有騎兵。

但依照大宇朝的規矩,親王只能擁有三十六名親兵,超出部分都是逾矩,可以視作謀反。

一隊人將這個演武場仔仔細細搜了一遍,什麽也沒有發現,除了清掃的痕跡,看來是連夜撤離。

季殊榮略一思索,吩咐道:“留三隊祗候去附近的村子裏打聽關於這個演武場的消息,還有在銘恩觀做過工的力工,想辦法把他們的嘴給我撬開,其餘人隨我回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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