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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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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季殊榮卻反問起嚴豪來:“你現在覺得康涇這人如何?”

嚴豪斟酌片刻後回答道:“康涇此人平日裏尚且還算熱絡,與鄰裏關系友好,為人友善,但今日似乎格外謹慎了些。方才在拾藥坊,我們遇到趙秋娘時,康涇也不催促,也不出面替我們解圍,只是站在一旁看。我甚至覺得,若是我們沒能處理好趙秋娘一事,他甚至可能不會帶我們去哪個院子。”

季殊榮聞言深吸一口氣,嚴豪都看明白了,她要是沒看明白,那可真就算白活了。

趙秋娘一事事發突然,不大像康涇謀劃所致,倒像是單純的意外。

他們去得突然,康涇來不及策應,定要確定了他們是怎樣的人後,方可安心帶到院內。

若是安不下心呢?

拾藥坊無人看守,倒也是個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還有呢?”季殊榮問道。

“還有?”嚴豪怔楞在原地,眉頭頓時皺起,冥思苦想半刻後試探著問道:“是他態度轉變得突然?”

“他的身份過於完美了。”季殊榮道破這一點,“退下來的老兵,見慣了殺人流血的場景,如今不願為官,轉而做了屠夫,對傷殘老兵多有照拂,鄰裏關系友好。我要說這樣一個人刺殺了朝廷大員,你信嗎?”

嚴豪遲疑著搖了頭。

“我也不信。”季殊榮垂下眼,“可他一個屠戶,憑一己之力,如何養得起十幾口人?他的錢從哪來的?”

嚴豪的腦袋“嗡”的一聲成了空白。

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沒錢就沒法生活,誰也不例外。

季殊榮細細算起一筆賬來:“尋常人家尚且不能每頓有肉,但他們可以,尋常人家要過這樣的生活,每人每月約得要二兩銀子。屋內粗略算去,約有十四五人左右,一個月就是三十兩銀子。”

“康涇做屠戶,只擺了攤,沒有租鋪面,自家營生,購豬、殺豬、賣豬肉,都得他一個人幹。據我朝統計,像他這樣的屠戶,每月刨去成本,約能凈收二十兩銀子。”

季殊榮說著,敲了敲桌子,示意嚴豪記好,自己則繼續往下說。

“至此,他每月有十兩銀子的虧空。那十幾人中,多是老弱病殘,那兩個少男不是買來的就是雇來的,奴仆、湯藥這些都得另算價錢。”

“大宇對老兵有補貼,拾藥坊的房子估計就是官府給的,這麽多人住在一塊,餘下的應當都折了現銀,有多少不好說,多少能抵點。可闕都藥貴,普通的風寒、外傷一副藥也得要個幾十文,若是進補,更貴。折中取算,每人每月也得花一兩銀子看病吃藥。”

季殊榮頓了頓:“也就是說,他每月至少有二十兩銀子的虧空。這筆錢,可不是一個普通屠戶能承擔得起的。”

“那……那若是他有大戶人家的門路呢?”嚴豪冥思苦想出一個可能來,“大戶人家肉用得多,若是有門路,別說二十兩了,四十兩也不在話下。”

季殊榮聞言卻淡漠得很:“大戶人家的內務就和小朝廷沒什麽兩樣,各個環節都有人吃拿卡要,更別說是采買這種肥差了,落到他手裏還能有多少?”

季殊榮說得口幹舌燥,端起手邊的茶水一飲而盡。

“再者說了,大戶人家不去更有保障的肉鋪訂貨上門,反倒跑到他這小攤子上來買肉?供得上麽?你若當真瞧見了誰家在他這訂大量的豬肉上門,反倒是該警醒些。”

自己提出的可能性被季殊榮否決了個幹脆,嚴豪啞然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麽。

好半晌嚴豪才回過神來,不敢置信地看著季殊榮:“那……殺害錢學士的兇手,是康大哥?”

“尚無證據。”

季殊榮話音落定,這個話題到這裏暫告一段落。

眼看著天色漸暗,拎著趙秋娘分好的豬肉告了辭。

天黑後,秦觀林來了一趟,帶著幾包點心,季殊榮忽然發現秦觀林這個人挺講禮節的,每次登門手裏總是拿著點東西,或是送她點什麽。

季殊榮在心裏數了數,侍女、匕首、史書、瓜果點心……她來了還不到七日,就已經從秦觀林手裏收了好幾回東西。

想到此處,季殊榮猛地一個驚醒。

她竟才在這大理寺待了不到七天,卻覺得度日如年。

仿佛人都衰老了幾歲。

季殊榮勉強起身迎了迎秦觀林,方才只是那麽一想,就覺得渾身的力氣似乎都已經被抽走了。

“秦大人這時來有何指教?”季殊榮擠出一個笑。

“今日有客來訪,贈了幾包點心,我不愛食甜,想著你可能喜歡,就送來了。”秦觀林說著瞥了季殊榮一眼,幾包點心在桌面上落下一聲輕響,“不想笑就別笑了,別做你不願意做的事。吃些甜食,心情會好些。”

好不容易經營出來的假面瞬間崩塌,季殊榮等著他開口問,秦觀林卻轉身坐下,自顧自拆開了那幾包點心,細細吃著。

季殊榮皺眉看著他:“你不是說你不愛吃甜食嗎?”

“坐著也是無事,吃著解悶。”

季殊榮更郁悶了,因為秦觀林不胖。

還因為那夜靠在秦觀林懷裏,被硌得有點難受,這證明他那夜也並不放松,還證明他身上的肌肉不少,甚至可能很好看。

嘖,令人羨慕的體脂率。

季殊榮也坐下,從一眾糕點裏挑了一塊茯苓糕。

她偏愛這種雪白色的糕點,眼前這塊茯苓糕裏還加了枸杞子、紅棗,吃著似乎還加了些桂花蜜,甜是甜了點,但正好可以補補她虧耗掉的氣血。

季殊榮上下打量著秦觀林,讀完使臣那篇之後,秦觀林就沒再讓她看書了。

果然是為那碟醋包的餃子。

季殊榮又問:“你就不問問我在康涇那查到了什麽?”

秦觀林佐著茶水咽下糕點:“沒什麽好問的,捫心自問,我也不信康涇如今能安心做一名屠戶。”

季殊榮愈發疑惑:“為什麽?”

秦觀林這才擡眼,一雙眼睛平靜無波地看著季殊榮,硬生生被她看出一股冷意來。

“你不了解康涇,他算不得什麽善茬。”秦觀林語氣平淡,似乎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他被俘過,在敵營待了十三日,無人救他,因為彼時大軍正與敵軍交戰,兩方膠著,騰不出人手去救他。”

季殊榮著急聽後續,秦觀林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講手裏最後一小塊糕點塞進嘴裏,然後喝進一口茶水。

有些涼了的茶水將嘴裏的糕點化開,正好中和了那股甜味,混著茶香一塊吞入腹中,一切正正好。

季殊榮就看著秦觀林又拿起一塊糕點,十指如削蔥根,指甲蓋上泛著氣血充足的粉紅色,手裏拿著一塊黃白交疊的馬蹄糕,輕輕掰下一小塊塞進口中,唇紅齒白,吃相十分好看。

“他自己殺出來的,一朝一夕間,殺了敵營數十人。”

“出來時,他在一座城中,遠離戰場,而後就看見了觸目驚心的一幕。敵軍不做人,他們屠城。第一日入城,不反抗者不殺;第二日願降者,叛離大宇者,不殺;第三日,交金銀珠寶者不殺;第四日,交糧者不殺;第五日,家有老幼婦孺者不殺;第六日,家中有女子入帳者不殺。”

秦觀林說到這忽然噤了聲,邊關傳報於他們只是幾行文字,於那些生活在邊城的人,卻是切切實實的災難。

近年來,大宇與周遭邦國交好,互通貿易,可那些血淚不是一句交好就可以抹去的。

季殊榮聽完也默了,她怎麽會不知道第七日發生了什麽呢?

一步一步,逼著平民百姓走進死路;一步一步,卸下他們心頭的防備,讓他們覺得終究還是能活的;一步一步,讓他們連反抗的勇氣都消磨殆盡。

溫水烹殺,等到反應過來時,早已經來不及了。

秦觀林繼而道:“康涇的父母是病亡,按理說不應該,因為他每月都將自己手裏全部的錢寄回家中,不至於看不起病。那場戰剛開始的時候,朝中就已經有人動心思了,他們那一支隊伍,被扔在了邊關。”

“你別說了。”

季殊榮忽然叫了停,後面的事情,她大抵都能猜得到了。

那些錢被人克扣,被人盤剝,因為許多人都清楚,這一去,他們根本回不來。

扣兩個錢又能如何呢?

“嗯,你是聰明的。”秦觀林揭過這一篇,繼續往下講,“那我們說說皇帝。世人都道帝王無情,我方大軍正酣戰時,眼看著快贏了,忽而斷了糧草。而後使臣出使求和,以割一城,償錢十萬貫,贈牛羊數千告終。”

一聲為什麽幾乎快奔出喉頭,季殊榮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盯著秦觀林看,等著他告訴她答案。

她撞進秦觀林的那雙眼睛裏,那雙始終都沒什麽波瀾的眼睛,看得她心中駭然。

怎麽會有人聽到這樣的事情,一點情緒都沒有?

她覺得秦觀林不是那樣的人。

秦觀林咽下最後一口茶:“因為,戰場是戰場,朝堂是朝堂。所以,有著國仇家恨,親友皆亡,康涇真為人走狗,我也絕不稀奇,反倒是他若是沒成這樣的人,我反倒會有些奇怪。”

秦觀林這話說得越發在理,季殊榮的心裏就越發難受。

越是這種時候,她越發深刻地感覺到,自己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她還想再說點什麽,眼前的人似乎能夠想她所想,感她所感,是在這個時代裏,唯一一個讓她感到安心的人。

可她看著秦觀林,什麽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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