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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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秦觀林瞥她一眼,眉尾不自覺挑起,仿佛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話。

換做旁人,這個時候早該聽懂他話裏的含義,請教他該如何重返原職了。

像季殊榮這樣,主動請纓的,他當真是第一次見。

“何不在司天監好好待著,來大理寺做什麽?這可不是什麽好地方。”秦觀林說著挪開目光,看向前方,“趁著時日尚早,挑些好東西,送到府上去,就算不能將你調回原職,也比在大理寺待著舒服。”

秦觀林說著就往前走:“回去吧,大理寺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季殊榮站在原地沒動,這一|夜間受的委屈在此刻一並湧上心頭。

溺水、謀殺、入獄……這每一個詞看上去都和她無關,可偏偏就發生在她身上。

回去?

她該回哪去?

她確實不該來這,她比任何人都想回去。

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牽扯著一樣,每每要張口,酸澀感就湧上心頭,能控制著不哭出聲來,就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秦大人,我回不去了。”

秦觀林聞言回頭,剛要開口,就撞上季殊榮那雙泛紅的眼睛。

她還強撐著笑,那副表情,硬是讓秦觀林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季殊榮拱手施了一禮:“下官……有難處,不管如何,下官願盡力一試,略施綿薄之力。”

秦觀林任大理寺少卿三年,季殊榮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他的眼睛,何況那一絲哭腔如此明顯。

女子行走世間多有不易,只是他想不明白,季殊榮在司天監能得罪誰。

“家人尚在?”

“無父無母,自幼長在司天監。”

“何故來的司天監?”

季殊榮沈默片刻,斟酌著自己該怎麽回答。

“貴人惜材,憐我留在司天監浪費天資,賞識我,將我調來此處。”

每一個字季殊榮都說得小心翼翼,大庭廣眾之下,說不定這話就被什麽人聽去了。

得罪二字斷不能說出口,靈臺郎升任大理寺丞,躍遷一階,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榮。

此時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盯著她,但想必都盼著她倒黴。

秦觀林斂下目光,原來是得罪人了。

“既然你這樣說了,本官就給你個機會。”

季殊榮一怔,錯愕地看向秦觀林,忙躬身行禮:“下官定不辱使命。”

“今日許大人不在,不必謁見。”秦觀林道,“隨我來,讓本官瞧瞧你的本事。”

季殊榮聞言急忙跟上,闕都可大著呢,要是沒人帶路,今晚她估計都回不來。

秦觀林卻轉身朝內走去,帶著季殊榮直奔大理寺深處。

看守見到秦觀林來即刻打開了門,狹窄的樓梯向地下延伸,裏面隱約有燭火跳動。

秦觀林帶頭走入通道,季殊榮緊隨其後,下到底下才豁然開朗,看見眼前的景象後,季殊榮頓時明白這是哪。

此處是大理寺的停屍房,為了讓屍體爛得慢一些,停屍房有一半建在地下,且僅用石料建成,因此停屍房內的溫度要比外面低許多。

季殊榮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秦觀林則徑直走到一具屍體前,掀開了上面的白布。

死者是男性,看容貌約摸著二三十歲的模樣。

縱使是在低溫下保存,屍身也已經爛了一部分,可見停放在此的時間不短。

秦觀林站在停屍臺旁:“此人是碼頭船工,名叫張阿三,死於溺水,兇手是他隔壁的鄰居,因嫉妒而行兇,但兇手已潛逃數日,尚未歸案。”

說完,秦觀林就將目光挪向季殊榮。

秦觀林不信鬼神,但也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性。

對於司天監的存在,秦觀林向來嗤之以鼻,但既然她說可以一試,那不妨信上一信,倒也沒有什麽損失。

季殊榮立刻擡手掐卦,神情專註。

沒有紙筆,演算起來覆雜許多。

秦觀林看著眼前的女生掐掐算算,口中念念有詞,眉頭緊鎖,半晌都沒有給出一個回答。

好在他沒有太大期望。

“算不出來……”

“那人此刻在城外。”

兩人齊齊開口,季殊榮忽略掉秦觀林眼裏的意外,繼續往下說:“兇手此刻在城外向北約七裏處,若秦少卿此刻讓人前去追捕,向南包圍,可在陵水河旁將其抓獲,那人會一頭撞在樹上,費不了多少勁。”

秦觀林聞言一擡手,身旁的下屬便立刻領會意思,帶著人往城外去。

此刻出城,按照他們平時抓人的效率,應當在一炷香之內就能趕回來。

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言。

秦觀林走到一旁的桌前坐下,隨手翻閱起最近的驗屍格目,心思倒不盡然在這上面。

季殊榮眼觀鼻鼻觀心,主打一個不該看的不看。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屍體,除了第一眼,是再不敢看第二眼,只是粗略掃過去,勉強有了個印象。

他問季殊榮:“此處沒有旁人,說說吧,你得罪誰了?”

一想到昨夜的經歷,季殊榮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她反問:“大人覺得,是什麽樣的人能在一|夜之間,將我從司天監調到大理寺?”

停屍間裏一時間陷入寂靜,這樣簡單的問題,秦觀林稍微想想就能想明白。

只有兩個人選。

而這兩個人,哪一個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秦觀林整理好驗屍格目,輕聲說:“你若是想回去,我給你寫一封信,就說你不堪勝任,皇城或許回不去,換個清閑處總歸不是問題。攢些錢,過兩年辭官不做,做些小營生也能過下去。”

秦觀林的話說得很美好,可那不是季殊榮能肖想的事。

自昨夜起,這樣平淡的生活便與她無關,除非她能回得去。

季殊榮垂著頭,輕聲道:“大人聽說了錢學士一案嗎?”

秦觀林一怔,遲疑地點了頭。

這可是個大案子,她怎麽會牽扯進來?

季殊榮不做解釋,只是闡明自己的情況:“我只有三個月,三個月後若不能將真兇緝拿歸案,便命歸西天。”

幾乎一瞬間,秦觀林就想通了其中的關要。

她怕就是錢學士一案的替罪羊。

秦觀林沈默片刻後開了口:“大理寺不養閑人,你若查不出結果,司務廳還缺個主簿。”

季殊榮斂下目光,應了聲是,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一炷香後,外面有人來報。

“大人,人抓到了!”下屬說著面色卻難看起來,看了看季殊榮,卻不敢說。

季殊榮只覺得莫名其妙,她這可是吃飯的本事,不可能出錯,有什麽不敢說的?

秦觀林直言:“嚴豪,你與我多年共事,有什麽不敢說的?”

“人是抓到了,可……”嚴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終眉頭一擰,咬著牙吐出後半句,“不是咱們要抓的那個人。”

聽到這話,季殊榮猛地擡起頭,眉頭擰成一塊,滿臉不敢置信!

“這不可能!”季殊榮語氣篤定,“他定然是兇手。”

秦觀林聞言眉尾輕挑,不敢妄下斷論。

季殊榮毫無心虛的模樣,可見她算出來的人就是他們抓到的人。

大拇指在食指上畫圈撚了兩圈,秦觀林開口問道:“你們抓到的是誰?”

嚴豪回稟:“是那張阿三的雇主龐富文,人已經帶到廳上了。”

季殊榮立刻說:“我要去見他。”

嚴豪看向秦觀林,得了後者的示意後,嚴豪才在前面帶路。

停屍間到廳上有些距離,走過去也得小半柱香的時間,秦觀林卻不急不緩,似是有意晾著龐富文。

路上,秦觀林提醒一句:“待會無論他說什麽,你不可輕易開口,更不可提及占蔔算卦一事。”

季殊榮點點頭,將秦觀林的話記在心間。

至少此時此刻,秦觀林可以信任。

整個大理寺分隔成幾處,最前面是廳堂和開間,用作待客和簡單問詢,記錄報案情況,往後去是正殿,大小官員日常就在這裏辦公,正殿兩旁則是各位主簿忙碌的地方,存了不少文書資料。

龐富文被安排在了一間廳堂上,廳堂被隔作前後兩間,他們自後間入,來到龐富文面前。

龐富文是個鹽商,卻衣著樸素,唯衣襟處露出一角絲綢手帕。

本朝不禁商人科舉,對於絲綢雖說禁止商人穿著,但不少商人穿著絲綢招搖過市,官差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錢交夠了,那不過就是一件衣服而已。

相比之下,龐富文倒是低調許多。

低調得讓人不得不註意他。

龐富文一見到秦觀林立刻迎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起來:“秦大人啊!我什麽也沒幹啊!你們大理寺抓人也得講章程吧?!”

秦觀林拎著衣袍邊緣在上座坐下,語氣還算柔和:“我的人收到情報,說城外北邊看見了一名逃犯,未曾想竟抓了你,想來是抓錯了人。”

聽聞這話,龐富文立刻喜笑顏開。

“原來是誤會,說開了就好了。”

“不過你既然來了,有些問題想再問問你。”

秦觀林殺了龐富文一個回馬槍,一時間龐富文的笑僵在臉上,頓時變得難看。

龐富文勉強笑著:“秦大人,這大理寺我也來了兩三回了,問話也問了四五遍了,這……還問啊?”

秦觀林沒搭理他,直接問起當初的案件細節。

“張阿三死的那晚,你人在何處?”

龐富文深呼吸了一口氣,將說過四五遍的回答又說了一遍。

“那晚我在碼頭,核對船上的貨物,恰逢月中,順帶查查賬。”

“你可有在附近瞧見什麽人?”

“我隱約是看見了個人影,出來的時候與那人對視了一眼,瞧著像是阿三他家鄰居。”龐富文說著嘆了口氣,“秦大人您也是知道的,我給那些工人開的月錢可不低啊!他們家裏有個什麽事,要預支工錢,我也無有不應。”

聽上去,這龐富文像是個大好人。

季殊榮沒有出聲,任由秦觀林繼續問下去,而她只是盯著龐富文的臉。

相術,她也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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