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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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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

如果說【Cool Gray 3 C】的“定影”,是以一種充滿創造力的、近乎奇跡的方式,將許隨安眼中正在消逝的“光”,轉化為可被觸摸的永恒記憶,為他們的愛情故事,嵌入了一段溫情而堅實的註腳,那麽【Cool Gray 4 C】則是在這片被精心守護的微光之下,投下了一道更為深邃、也更為凜冽的陰影。這抹灰度更深,質地更冷的灰色,如同被冰封的湖面,表面平靜,內裏卻蘊含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刺骨的寒意。它象征著一種無法被“技術”或“浪漫”輕易化解的、來自生命根源的創傷。對於許隨安和沈歸舟而言,這【Cool Gray 4 C】的“停影”,意味著他們剛剛並肩構築起的、用以抵禦未來黑暗的堡壘,被一股來自過去的、猛烈的暗流,沖擊得搖搖欲墜。當沈歸舟親手為許隨安打造的“觸覺美術館”落成之際,他自己的“創傷博物館”,卻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轟然洞開。

沈歸舟為許隨安制作的“膠片浮雕”,像一劑強效的鎮定劑,撫平了許隨安心中,因“五年全盲”診斷而掀起的、驚濤駭浪般的恐懼。

那之後,許隨安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他不再終日枯坐,眼神空洞。

他開始,主動地,參與到沈歸舟的“觸覺美術館”項目中。

他會坐在沈歸舟身邊,閉上眼睛,用自己的指尖,去“閱讀”那些被打印出來的、立體的《灰度》世界。

他會憑借著,多年來對作品的記憶與理解,為沈歸舟描述,當指尖觸碰到某個特定的紋理時,他所“看”到的,是怎樣一幅景象,怎樣的情緒。

“這裏……是高樓的邊緣,線條很硬,像刀鋒一樣,能感覺到城市那種……要把人吞噬掉的壓迫感。”

“而這片區域,紋理很柔和,是公園的長椅,旁邊還有一棵……歪脖子樹,我記得,那天下著小雨,空氣裏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的描述,精準而生動。

仿佛,他真的,在用另一種感官,重新“看見”了這個世界。

沈歸舟,則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將他的每一句描述,都認真地記錄下來,然後,反饋到下一次的模型優化中。

他甚至,開始研究觸覺心理學和交互設計,希望能將這套系統,做得更加完善,讓許隨安的“觸摸”,能獲得更豐富、更接近視覺的體驗。

“微光暗房”裏,那臺3D打印機,幾乎,再也沒有停過。

工作室的桌面上,已經堆滿了,上百個,各式各樣的“膠片浮雕”。

它們,像一座座小小的、沈默的紀念碑,紀念著《灰度》系列裏,那些被定格的、消逝的風景,也……紀念著,沈歸舟,對許隨安,那份,不計得失的、深沈的愛。

許隨安,常常會,在工作室的角落裏,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些冰冷的、堅硬的樹脂塊,在他的指尖下,仿佛,有了生命和溫度。

他不再懼怕未來。

因為他知道,即使有一天,他的世界,徹底陷入黑暗,他依然可以,在這些“浮雕”的指引下,回到他鏡頭下的那些瞬間,回到那些……他與沈歸舟,共同走過的、充滿煙火氣與傷痛的……舊時光裏。

他,第一次,對沈歸舟那個“結婚”的提議,有了一絲……動搖。

或許……

或許,被一個人,如此堅定地愛著,如此用心地……“看見”,也並非……一件壞事。

他看向身邊,那個,正低頭專註於修改模型的、年輕的側影。

沈歸舟,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擡起頭,對他,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帶著些許疲憊,卻依舊溫柔的笑。

“怎麽了,隨安哥?”

“沒什麽。”許隨安搖了搖頭,走到他身邊,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了他,“就是……覺得,你很厲害。”

沈歸舟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是你教得好。”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安寧的甜。

然而,命運,似乎,從不肯輕易地,放過任何一個,可以予人重擊的機會。

這份來之不易的、短暫的安寧,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午後,被一通,來自醫院的、冰冷的電話,徹底……擊碎。

電話,是醫院打給沈歸舟的。

當時,許隨安正在暗房裏,幫沈歸舟整理那些打印好的“浮雕”。

沈歸舟,拿著手機,從工作室走進暗房,臉上的表情,在看到許隨安的那一刻,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種,許隨安從未見過的……混雜著震驚、恐慌、和……巨大悲痛的……神情。

他的臉色,在暗房紅色的安全燈下,白得像紙。

“……隨安哥。”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無法連貫,“我……我媽……”

許隨安,的心,猛地,一沈。

“她……自殺……未遂。”

“現在……在搶救。”

“轟——”

許隨安的腦子裏,仿佛,又被一道驚雷,劈開。

沈母。

那個,在沈歸舟的記憶裏,總是沈默、憂郁,最終,選擇在沈歸舟年少時,用一瓶安眠藥,結束自己生命的……女人。

那個,是沈歸舟所有創傷的根源,是他心中,最深的一道疤。

這些年,在沈歸舟的努力下,這道疤,似乎,已經結了痂,不再輕易地被觸碰。

可現在……

“怎麽回事?”許隨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扶住,搖搖欲墜的沈歸舟。

“我不知道……”沈歸舟,痛苦地,搖著頭,“醫院……沒說。就說……被發現的時候,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

他手中的手機,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我們……現在就去。”許隨安,當機立斷,他撿起手機,塞進沈歸舟手裏,“你在前面開車,我在後面……陪著你。”

……

醫院的走廊,冰冷、漫長,彌漫著消毒水和死亡的氣息。

沈歸舟,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他的雙手,插在頭發裏,用力地,揪著自己的頭發,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許隨安,陪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握著他的手。

他能感覺到,沈歸舟的手,冰冷,僵硬,還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一位醫生,走了出來。

“誰是沈歸舟?”

“我是。”沈歸舟,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醫生說,“但是……情況很不樂觀。”

“我們發現她的時候,她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藥,被發現得太晚,藥物已經對她的肝臟和神經系統,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

“而且……我們在她的枕頭下面,找到了一封……遺書。”

醫生,頓了頓,看著沈歸舟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她說……她對不起你。”

“她說……她撐不下去了。”

“她說……她……不想再……成為你的……負擔。”

“她……請求你……原諒她。”

“……”

沈歸舟,的身體,晃了晃。

他,徹底,站不穩了。

如果不是許隨安,及時地從背後,扶住了他,他一定會,癱倒在地。

“她……她還說了什麽?”許隨安,急切地問。

“沒有了。”醫生搖了搖頭,“遺書很短。我們只知道,她最近……似乎,精神狀態很不好,但具體原因……我們不清楚。”

說完,醫生,便離開了。

沈歸舟,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眼淚。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虛無。

那雙,總是清澈、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執拗的眼睛,此刻,像兩口,被掏空的深井,深不見底,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

“隨安哥……”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

許隨安,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為什麽……為什麽她還是要走?”

“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我給她錢,我給她買房子,我讓她……不要再工作了……”

“我……我什麽都為她做了……”

“為什麽……她還是覺得……自己是我的負擔?”

“為什麽……她還是……不肯……活下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破碎。

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對母親的怨恨、思念、不解,以及……那份,從未愈合的、被遺棄的傷痛,在這一刻,伴隨著母親的自殺未遂,徹底地……爆發了。

“我恨她!”

“我恨她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又丟下我一個人!”

“我恨她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我那麽努力……那麽努力地……想讓她為我驕傲……想讓她……看看我……”

“夠了……隨安哥……”

沈歸舟,猛地,推開許隨安,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他,沖進了醫院的……公共洗手間。

“砰”的一聲,關上了隔間的門。

緊接著,裏面,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壓抑的……嘔吐聲。

許隨安,站在門外,聽著裏面,那令人心碎的聲音,眼淚,無聲地,滑落。

他知道,沈歸舟,崩潰了。

那個,永遠冷靜、克制、強大,像一座山一樣,為他遮風擋雨的男人,在這一刻,被他自己的……原生家庭,徹底地……擊垮了。

許隨安,沒有去打擾他。

他只是,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靜靜地,陪著他。

他知道,沈歸舟,需要……一個人,把這些年,積攢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吐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裏面的聲音,漸漸平息。

許隨安,敲了敲門。

“歸舟,沒事了。”

裏面,沒有回應。

又過了一會兒,隔間的門,開了一條縫。

沈歸舟,走了出來。

他,洗了把臉,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死寂的表情。

“隨安哥,”他看著許隨安,聲音,空洞,“我想……去看看她。”

……

重癥監護室裏,沈母,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她,瘦了很多,臉色,蠟黃,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

各種儀器,在她身邊,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她,閉著眼睛,呼吸,微弱,仿佛,隨時,都會……停止。

沈歸舟,站在病床前,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許隨安,站在他身後,沒有出聲。

他看到,沈歸舟的嘴唇,在動。

他在……對她說著什麽。

但,因為聲音太小,他……一個字,也聽不清。

許久,沈歸舟,轉過身,看向許隨安。

他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淚光。

“隨安哥,”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我……我能……去看看她的東西嗎?”

“我……想找找……她……有沒有……留下什麽……”

“……比如……照片。”

沈歸舟的母親,離婚後,就一個人生活,東西不多。

大部分,都存放在,沈歸舟多年前,為她買的一套,位於市郊的小公寓裏。

沈歸舟,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醫院。

他,開車,載著許隨安,駛向了,那座,塵封已久的……“記憶墳墓”。

公寓裏,落滿了灰塵。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而孤寂的味道。

沈歸舟,熟門熟路地,走進臥室,打開了一個,上了鎖的舊木箱。

他用一把,早就生銹的鑰匙,打開了箱子。

裏面,沒有金銀財寶。

只有一些,舊衣服,幾本,翻得卷了邊的書,和一個……裝著底片和相紙的……鐵皮盒子。

沈歸舟,拿起那個盒子,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打開盒子。

裏面,果然,躺著……幾卷,還未沖洗的……膠卷。

“是……她的相機裏的……”沈歸舟,喃喃自語,“她……一直……舍不得用……”

“隨安哥,”他,猛地,擡起頭,看著許隨安,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於瘋狂的……希冀,“你能……幫我……沖洗出來嗎?”

“我想……看看……她最後……都拍了些什麽……”

“也許……在那些照片裏……我能……找到她……想對我說的話……”

許隨安,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那一夜,他們沒有回家。

而是在沈歸舟的工作室裏,架起了一個,臨時的、簡陋的暗房。

紅色的safelight燈,亮起。

沈歸舟,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幫助許隨安,準備著一切。

他,為他遞上顯影液,停影液,定影液。

他,為他調試水溫,計時。

他的動作,專註而……溫柔。

仿佛,這不僅僅是在沖洗膠卷。

這更像是一場……跨越生死的……對話。

許隨安,在紅光下,熟練地操作著。

一卷,又一卷。

當最後一張底片,從定影液中,被夾起時,墻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了淩晨四點。

他們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影像,在空氣中,慢慢顯現。

第一張,是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沈歸舟此刻的心情。

第二張,是一只,趴在窗臺上的貓,眼神,慵懶而……寂寞。

……

一張,又一張。

大多是一些,日常的、瑣碎的景物。

直到……最後一張。

當這張底片,被放入顯影液時,許隨安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怎麽了?”沈歸舟,緊張地問。

許隨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底片。

因為,在那張底片上,他,看到了一個……清晰的、被放大的……人像。

那是一個女人的側臉。

雖然,有些模糊,有些失焦。

但那眉眼,那輪廓……

是……沈母。

她,正對著鏡頭,微笑著。

那笑容,很淺,很淡,卻……帶著一種,許隨安從未見過的……釋然與……溫柔。

在她的身旁,還有一行,用鋼筆,寫下的、娟秀的小字。

“致我親愛的兒子,歸舟。”

“媽媽,好像……有點……撐不下去了。”

“但是,看到你……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這張照片,是我……最後一次,試著……為你拍照。”

“我想……把世界上……最後一點……好看的光,留給你。”

“別難過,我的孩子。”

“好好……活下去。”

“——愛你的,媽媽。”

“……”

暗房裏,一片死寂。

沈歸舟,湊了過來。

當他,看清那張照片,和那行字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在愛人面前,強大可靠的男人,在這一刻,終於……再也支撐不住。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所有的……委屈、痛苦、思念,和對母親……那份,從未宣之於口的……愛……

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滾燙的、決堤的……淚水。

他,像個孩子一樣,失聲痛哭。

哭得……肝腸寸斷,泣不成聲。

“媽……”

“……媽……”

“對不起……”

“……對不起……”

“我……我沒有……過得很好……”

“我……我好想你……”

許隨安,走上前,蹲下身,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了他。

他將臉,埋進沈歸舟的頸窩裏,任由他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衫。

他沒有說話。

只是,用自己全部的溫度和力量,去擁抱他,去接納他,去……承接他所有的……崩潰與……悲傷。

他知道,這一夜的沖洗,洗出來的,不僅僅是沈母的遺言。

更是……沈歸舟,心中,那塊,最堅硬的、關於“被拋棄”的堅冰。

它在這一刻,被……最溫柔的淚水,徹底……融化了。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暗房裏,紅色的安全燈,依舊,亮著。

兩個相擁的男人,在晨曦的微光中,構成了一幅,無聲的、卻……足以撼動人心的……畫卷。

那是……創傷,被愛,徹底……溶解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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