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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舟的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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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舟的禁區

如果說【Pantone 429 C】是剝離了溫度的、理性的銀灰,那麽【Cool Gray 3 C】則像是在這片銀灰之上,重新註入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色。它依舊是灰,卻不再是死寂的、無機質的灰,而是帶著生命質感的、溫潤的淺灰。它象征著傷口的結痂,象征著風暴過後的平靜海面下,那洶湧的暗流。當一道禁區被強行闖入,那層薄薄的痂被揭開,暴露出的,將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鮮血淋漓的真實。

公園的長椅上,夜風將許隨安的體溫一點點抽離。他握著手機,屏幕上林向晚那條“歡迎加入我們”的冰冷信息,像一道最終判決,將他心中那點對“家”的最後一絲念想,徹底斬斷。

他做出了選擇。一個在世俗意義上無比正確,卻讓他靈魂深處感到巨大空洞和疼痛的選擇。

他沒有回家。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沈歸舟。那個被他親手定義為“阻礙”的年輕人,此刻或許正用一種他無法承受的平靜,等待著他的歸來,來執行這場體面的告別。

許隨安寧願在冰冷的街頭,獨自咀嚼這份苦澀,也不願在那個被稱為“家”的空間裏,上演一場虛偽的溫情戲碼。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公園裏坐了多久,直到手機電量耗盡,自動關機,將他徹底拋入一片與世隔絕的黑暗。身體的疲憊與精神的麻木達到了頂峰,他才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向一個24小時營業的網吧。他需要用那裏的電腦,訂一張最快離開上海的車票。

他沒有回那個公寓。那個地方,已經不屬於他即將開始的“新生活”了。

而與此同時,在許隨安的公寓裏,一場無聲的戰爭,正進行到最慘烈的階段。

當晚九點半,沈歸舟從書房裏走出來,看到的依舊是空無一人的客廳。灰灰不知何時蜷縮在沙發的一角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餐桌上,放著涼透了的飯菜,旁邊是許隨安給他倒好的一杯溫水,一口未動。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自從那天在清吧的吻之後,許隨安就變了。他不再主動和他說話,不再用那種溫柔的眼神看他,不再在廚房裏哼著不成調的歌。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禮貌的、疏離的室友,一個即將遠行的、沈默的旅人。

沈歸舟知道原因。他聽到了林向晚在電話裏提到的“北京”,看到了許隨安在書房裏對著電腦屏幕時,那副掙紮而又向往的神情。他也知道,自己那句“不想成為你的阻礙”,像一把精準的刀,將許隨安心中那點剛剛萌芽的情愫,連同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一同斬斷了。

他後悔了。

在他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他就後悔了。他看到許隨安眼裏的光,一點點地熄滅,變成一片死寂的灰。他以為自己是在成全,是在給予對方自由,卻忘了,他根本沒有資格去定義什麽是“阻礙”。

他害怕的,從來不是許隨安的成功,而是許隨安的成功裏,沒有他。

他走到許隨安的臥室門前,手擡起,又放下,反覆數次。他多想推開門,告訴許隨安,他改主意了,他不想讓他走,他願意做他最堅實的後盾,而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時舍棄的“阻礙”。

可驕傲和自尊,像兩道沈重的枷鎖,將他牢牢地鎖在原地。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怕,怕自己一開口,聽到的會是許隨安那句冰冷的“我已經決定了”。

時間在沈默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淩遲他的心臟。

晚上十一點,沈歸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野發來的微信。

“歸舟,隨安好像心情不太好,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麽說話。你們吵架了?”

沈歸舟看著這條信息,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連顧野都感覺出來了?那許隨安呢?他該有多難過?

他顫抖著手,打下了幾個字:“他……去哪了?”

信息發出去,如石沈大海。

他又打過去一個電話,聽筒裏傳來的,依舊是那個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無法接通。

這三個字,像三道驚雷,在沈歸舟的腦海裏炸響。一股前所未有的、滅頂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他丟下手機,像瘋了一樣沖出家門。

深夜的上海街頭,冷風刺骨。沈歸舟開著那輛二手的、性能並不算好的小車,在城市裏漫無目的地穿梭。他開車去了他們常去的幾家餐館,去了許隨安經常出沒的幾個廢墟拍攝點,甚至去了林向晚下榻的酒店,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沒有見過。

許隨安,消失了。

這個認知,讓沈歸舟瀕臨崩潰。他引以為傲的冷靜、克制、運籌帷幄,在這一刻,被一種原始的、野獸般的恐懼,撕扯得粉碎。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失去”。

他怕的不是許隨安的離開,而是許隨安的“消失”。是那種他伸出手,再也抓不住任何溫度的、徹底的虛無。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直到油箱報警,他才不得不在一個加油站停下。他坐在車裏,雙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他要找到他。無論用什麽方法,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幾乎是立刻接通了電話,聲音嘶啞:“餵?”

“請問是沈歸舟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

“我是。你是哪位?是不是看到許隨安了?”沈歸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是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的醫生。你的朋友許隨安,半小時前因為低血糖和過度疲勞,在我們的急診室觀察。他現在人沒事,但需要家屬來辦理一下手續,或者……至少聯系上他。”

醫生的聲音,像一道救命的繩索,將沈歸舟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我馬上到!謝謝您!謝謝!”他語無倫次地道著謝,掛了電話,猛地踩下油門,車子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上,沈歸舟闖了兩次紅燈,冷汗浸透了他的襯衫。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晚一點找到他,許隨安會怎麽樣。那個總是溫和地笑著,用鏡頭捕捉世界之美的男人,此刻,正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急診室裏,忍受著身體的痛苦。

而他,這個自稱是“朋友”的人,卻對此一無所知。

趕到市第一人民醫院時,已是淩晨一點。沈歸舟氣喘籲籲地沖進急診大廳,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長椅上、面色蒼白、閉目養神的許隨安。

他穿著白天出門時的那件外套,頭發有些淩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狼狽。

沈歸舟的腳步,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再也邁不開了。所有的憤怒、指責、質問,都在看到他安然無恙的那一刻,化作了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心疼。

他慢慢地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許隨安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他睜開眼,看到沈歸舟那張寫滿焦急與擔憂的臉時,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那雙疲憊的眼睛裏,迅速地覆上了一層更深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霜。

“你怎麽來了?”他的聲音很冷,像在質問一個闖入者。

這句冰冷的問話,像一根針,狠狠地刺進了沈歸舟的心臟。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解釋,想道歉,想告訴他他有多擔心,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無盡的苦澀。

是啊,他來幹什麽?來履行一個“朋友”的職責嗎?來見證他即將遠行的決心嗎?

“我……”沈歸舟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醫生說你低血糖。”

“我沒事。”許隨安別過頭,不再看他,“只是沒吃東西,有點暈。現在已經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的話語,禮貌,疏離,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沈歸舟的心上。

沈歸舟沈默了。他看著許隨安的側臉,看著他下頜緊繃的線條,心中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無處宣洩的情緒,終於在此刻,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許隨安。”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你非要這樣嗎?”

許隨安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你一聲不吭地跑出去,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裏,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沈歸舟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我以為你……我以為你出事了!我找不到你,我快要瘋了!你知道嗎?”

他的情緒,第一次,在許隨安面前,徹底失控。

許隨安的心臟,被他這番從未有過的、近乎於崩潰的嘶吼,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

“我不需要你擔心。”他冷冷地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你的事?你的事就是一聲不響地跑去見別的女人,然後商量著怎麽離開我嗎?!”沈歸舟被他的冷漠徹底激怒,積壓了數日的委屈、憤怒和不甘,在這一刻,盡數爆發,“林向晚給你的‘北京’,就那麽重要?重要到你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這裏的一切?放棄我?放棄灰灰?”

“我……”許隨安被他問得啞口無言。他不能說北京不重要,也不能說放棄這裏不痛。

看到他沈默,沈歸舟只覺得一股絕望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裏滿是悲涼。

“算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解鎖,然後遞到許隨安面前。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新聞網頁的界面。標題血紅醒目——《知名企業家沈振邦涉嫌長期家暴,其子沈歸舟曾多次報警求助》。

許隨安的瞳孔,在看到標題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沈歸舟的手指,點在網頁中間的一張配圖上。那是一張偷拍的角度並不算清晰的照片,照片上,一個中年男人面目猙獰地揪著一個女人的頭發,而一個瘦削的少年,正死死地攔在兩人中間,臉上滿是驚恐和絕望。

那張少年的臉,赫然是十七八歲的沈歸舟。

“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嗎,隨安哥?”沈歸舟的聲音,又恢覆了那種令人心碎的平靜,他看著許隨安,眼神裏是一種近乎於獻祭般的、破碎的坦誠,“我爸,沈振邦。我的家,就是那個樣子。我媽,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藥。搶救了三天三夜,命是撿回來了,但人……徹底瘋了。”

許隨安徹底呆住了。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在暴力中心拼命保護的少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無法想象,那樣一個冷靜、強大、驕傲的沈歸舟,背後竟然背負著如此沈重、如此黑暗的過去。

“我從小就活在恐懼裏。”沈歸舟繼續說著,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別人的故事,“我媽的抑郁,是因為他。我的自殘,也是因為……我恨自己,為什麽不能保護她,為什麽要把她一個人留在那個地獄裏。”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下一下地敲在許隨安的心上。

“我手腕上的這些,”他拉起左手的袖口,露出手腕內側那一道道深淺不一、縱橫交錯的白色疤痕,“是我十六歲那年留下的。每次看到我媽被打,我卻無能為力的時候,我就會……”

他沒能說完,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將袖子放了下去。

許隨安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他看著沈歸舟,這個他自以為很了解的年輕人,此刻在他面前,展現出的,是一個他從未窺探過的、鮮血淋漓的、名為“沈歸舟”的禁區。

他一直以為,沈歸舟的冷漠和疏離,源於他的驕傲和家世。他從未想過,那是一座建立在廢墟之上的、用無數傷痛和鮮血澆築而成的堡壘。

而他,許隨安,卻用一句輕飄飄的“不想成為你的阻礙”,一遍遍地戳刺著那座堡壘最脆弱的城墻。

“所以,你就覺得,我會因為這個,就不要你了?”許隨安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沙啞,“你就覺得,你的過去,是你的‘原罪’,會拖累我,會讓我對你失望?”

“難道不是嗎?”沈歸舟擡起頭,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眸裏,此刻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生活在暴力裏,一個母親精神失常,一個有著自殘史的……怪物。你那麽好,你的世界那麽幹凈,那麽明亮,我……我只會把它弄臟。”

這是許隨安第一次,看到沈歸舟流淚。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絕望的、被碾碎了所有驕傲的哭泣。

他終於明白了。

沈歸舟的“怕被看見”,怕的不僅僅是他的家世,更是怕他那身洗不掉、甩不脫的“汙泥”。他怕自己這顆殘缺不全的靈魂,會汙染了許隨安那片他渴望靠近的、幹凈的光。

所以他才會用冷漠偽裝,用毒舌防禦,用“成全”來推開。

這是一個膽小鬼,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進行的一場最絕望、也最笨拙的自我放逐。

許隨安看著他,看著這個在自己面前,終於卸下了所有盔甲,露出最柔軟、最脆弱的內核的年輕人,心中那片因“北京”而冰封的湖泊,瞬間春暖花開。

他伸出手,輕輕地、堅定地,握住了沈歸舟那只布滿傷疤的手。

沈歸舟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電流擊中。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許隨安握得更緊。

“沈歸舟,”許隨安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說道,“你聽好了。你的過去,不是你的汙點,是你的一部分。它讓你痛苦,也讓你強大。它讓你懂得如何去愛,如何去守護。我喜歡的,不是那個活在廢墟之上、假裝堅強的你,而是這個……會害怕、會流血、會哭泣,但依舊在努力活下去的你。”

“你不是怪物。”許隨安的拇指,輕輕摩挲著他手腕上最猙獰的一道疤痕,“你是我的英雄。”

“我的家,不是什麽幹凈明亮的地方。它也有黑暗,有廢墟,有我甩不掉的色盲。但那又怎麽樣?我們一起,把那些廢墟,建成了我們的家。你的過去,也一樣。它不是汙點,是我們共同的地基。”

“所以,不準再說什麽‘阻礙’。不準再說什麽‘離開’。”

許隨安將他擁入懷中,緊緊地抱著他。

“你哪兒也不準去。我也不走。”

“從現在開始,你的過去,我陪你一起扛。你的未來,我們一起走。”

懷裏的人,在聽到這番話後,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座用十七年苦難築成的、堅不可摧的堡壘,在這一刻,被一個擁抱,徹底沖垮。

沈歸舟把臉深深地埋在許隨安的頸窩裏,壓抑了太久的、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他像個迷路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放聲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委屈、痛苦、和失而覆得的巨大慶幸。

許隨安抱著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任由他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衫。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闖入了沈歸舟的禁區。

而這個禁區,也將成為他們之間,最堅固、最不可侵犯的,愛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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