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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遷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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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遷通告

如果說【Cool Gray 5 C】是水泥的原色,那麽【Cool Gray 7 C】就是被雨水反覆沖刷、浸泡後,徹底失去了所有溫度和光澤的混凝土。它沈甸甸地壓在視野裏,像一塊冰冷的墓碑,預告著某種終結。

周四的上海,便籠罩在這樣一片死寂的【Cool Gray 7 C】之下。連綿數日的陰雨終於停歇,天空卻並未放晴,而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泛白的灰。空氣潮濕而凝滯,吸進肺裏,帶著一股鐵銹和泥土混合的腥氣。對於許隨安來說,這種天氣對他的眼睛並不友好,晶狀體仿佛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看什麽都帶著一層朦朧的、令人心煩的濾鏡。

色盲帶來的困擾,在這種光線條件下被無限放大。他走在街上,行人五顏六色的雨傘在他眼中匯成一片混沌的、蠕動的灰色塊,汽車的鳴笛聲也似乎比往日更加尖銳刺耳。他下意識地擡手,輕輕按壓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眶,那裏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微的脹痛感。

自從上周三在暗房裏向沈歸舟坦白了病情後,他感覺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連接方式,正在發生一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被“失去了什麽”的焦慮所折磨,反而開始嘗試用沈歸舟教給他的那套“黑白語法”去重新解構他所看到的一切。

街角那棟Art Deco風格的老建築,他以前只覺得它的線條很美。但現在,他能清晰地“看”到,在正午慘淡的天光下,它突出的浮雕裝飾投下了深邃而銳利的陰影,形成了強烈的明暗對比,這讓它本身的存在感變得無比堅固和莊嚴。路邊一只被遺棄的塑料瓶,以前他只會忽略。但現在,他能註意到陽光是如何在它凹凸的表面上跳躍,讓它從一個垃圾變成了光影的載體。

這是一種全新的、剝離了色彩幹擾的觀察方式。它讓世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簡單”。許隨安發現自己竟然有些迷戀上這種感覺。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了那個藏在爛尾樓深處的、神秘的暗房,和那個叫沈歸舟的年輕人。

周五的夜晚如期而至。這一次,許隨安的心情比前兩次去暗房時更多了一份期待。他不僅期待著沖洗新拍的底片,更期待著與沈歸舟之間關於光影的探討。那晚的學習,像一把鑰匙,為他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然而,當他穿過熟悉的廢墟,走向那棟承載著暗房的A座一樓時,一種異樣的感覺攫住了他。

太安靜了。

前兩晚,即使隔著厚重的黑布簾子,他也能隱約聽到裏面傳來水流聲、器皿碰撞聲,或是沈歸舟翻閱書頁的沙沙聲。那是一種“有人在家”的、充滿生命力的背景音。但今晚,那片區域卻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死一般的寂靜。

許隨安的心沈了一下。他加快了腳步,走到那扇黑布簾前。簾子依舊拉著,但門口那盞用來警戒的小型LED工作燈沒有亮。整個暗房,仿佛已經沈沈睡去,或者……根本不在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纏上了他的心臟。

他伸出手,輕輕掀開簾子的一角。

紅光依舊亮著。

懸在心口的石頭暫時落了地,但另一種更覆雜的情緒湧了上來。他看到沈歸舟正背對著門口,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把螺絲刀,似乎在拆卸什麽東西。他沒有穿那件標志性的沖鋒衣,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灰色T恤,更顯得身形清瘦。昏暗的紅光勾勒出他專註的背影,連一根發絲都清晰可見。

聽到身後的動靜,沈歸舟的動作停住了。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沈默地站起身,轉過身來,手裏還拿著那把螺絲刀。

“你來晚了。”他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路上耽擱了,有點堵車。”許隨安走進去,反手拉好簾子,目光卻被沈歸舟手裏的東西吸引了,“你在幹什麽?”

沈歸舟揚了揚手裏的螺絲刀,又指了指旁邊一個被部分拆解開的、類似變壓器模樣的設備。“保險絲燒了。備用件也用完了。今晚用不了了。”

“這麽嚴重?”許隨安有些意外。他走近了些,看到工作臺上散落著一些工具和零件,那臺平時用來加熱藥水的恒溫水箱也處於斷電狀態。

“老舊線路,負荷不了大功率設備同時運行,遲早的事。”沈歸舟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已經聯系了房東,讓他找電工來看看。但什麽時候能修好,不知道。”

房東?許隨安楞住了。他一直以為這個暗房是沈歸舟自己的產業,或者是他租下的獨立空間。原來,他也是個“租客”?而且,聽他的語氣,這個房東似乎並不能隨叫隨到。

這意味著,他們的“暗房之約”,可能會被迫中斷。

這個認知讓許隨安心裏有些失落。他今天特意帶了一卷新買的、據說能拍出夢幻柔焦效果的伊爾福Delta 3200高速卷,正想拿來試試,順便讓沈歸舟教他如何處理高感光度的底片。

“那……這周豈不是都不能用了?”他試探著問。

沈歸舟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種超越年齡的沈靜。“急什麽?攝影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等修好了再用。”

他的話沒錯,但許隨安卻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捕捉到了一絲極力掩飾的……煩躁?或者說,是某種更深沈的、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情緒。這個總是把自己包裹在冷靜外殼裏的年輕人,似乎因為暗房設備的故障,而感到一種失控的焦慮。

許隨安沒有戳破,只是笑了笑:“也是。那我今天就純粹來聊聊天,鞏固一下上周學的‘光影語法’?”

沈歸舟沒說話,算是默認了。他走到角落裏,拿起一塊幹凈的抹布,開始擦拭那些被他拆下來的零件。兩人之間的氣氛,因為設備的故障,變得有些微妙。沒有了沖洗膠片的共同目標,他們之間的互動,似乎也失去了某種重要的紐帶。

許隨安只好硬著頭皮,開啟一個他早就想問的話題:“對了,我一直想問,你家的暗房……為什麽不用來沖洗?”

這是上次沈歸舟提到過,卻又語焉不詳的地方。

沈歸舟擦拭零件的動作一頓,隨即又恢覆了流暢。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一塊電路板翻來覆去地檢查著,似乎在尋找故障點。

“沒必要。”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為什麽沒必要?”許隨安追問,“家裏的設備應該更穩定,更方便吧?”

“方便?”沈歸舟終於擡起頭,看向許隨安,眼神裏帶著一絲許隨安讀不懂的譏誚,“你覺得,在家裏沖洗膠片,是一件‘方便’的事嗎?”

他的反問讓許隨安一時語塞。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沈歸舟放下手裏的零件,走到那盞安全燈下,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片被紅光浸染的區域。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重量。

“我的家,不是一個適合待客,或者說,不適合進行任何‘創作’的地方。”他緩緩說道,“那裏……很吵。很亂。而且,不安全。”

“不安全?”許隨安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

沈歸舟沈默了。他沒有否認,只是用那雙在紅光下顯得愈發幽深的眼睛,靜靜地回望著許隨安。那眼神裏,有痛苦,有厭惡,還有一種被強行封鎖住的、濃重的疲憊。

許隨安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沈歸舟的所有揣測——無論是他的冷漠、他的戒備,還是他選擇在爛尾樓裏沖洗膠片的原因——可能都觸及到了某個他極力隱藏的、黑暗的核心。

“對不起,”許隨安誠懇地說,“我不該問。”

“你沒說錯什麽。”沈歸舟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了一些,“只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暗示自己的家庭存在問題。許隨安沒有再追問下去。他知道,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片雷區,強行踏入只會引爆災難。他選擇尊重,也選擇了相信。相信沈歸舟有自己的苦衷,相信他此刻的分享,已經是他所能給予的、最大的信任。

暗房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安全燈發出的、幾乎不可聞的電流聲。

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粗暴的喧嘩聲,像一把尖刀,猛地刺破了廢墟的寧靜,由遠及近,迅速逼近。

“——都給我讓開!聽見沒有!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你們這群刁民!想聚眾鬧事嗎?!”

“王經理,您別跟他們廢話!強制執行通知書都下來了,直接清場!”

是男人的吼叫聲,女人的尖叫聲,還有金屬工具碰撞的刺耳聲響。這些聲音充滿了攻擊性和壓迫感,與這片廢墟固有的死寂格格不入,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許隨安和沈歸舟同時臉色一變,迅速走到簾子邊,掀開一條縫向外望去。

只見一群身穿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正舉著喇叭,試圖驅散聚集在廢墟外圍的一些居民。而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是幾個面色惶恐的中老年人。為首的一個西裝革履、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的男人,正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地叫囂著。

“清場”、“強制執行”……這幾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許隨安的神經上。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這片廢墟,要被拆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沈歸舟。沈歸舟的臉色已經沈得能滴出水來,他緊抿著嘴唇,眼神冰冷地盯著那群人,身體因為壓抑的怒火而微微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是拆遷辦的。”沈歸舟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們動手了。”

“你的暗房……”許隨安的心猛地一沈。

“我的暗房在A座,暫時還不在他們第一批的強拆名單裏。”沈歸舟快速說道,但他的眼神卻飄向了不遠處,那片被居民們圍住的區域——那裏,正是他之前提到的“家”的所在方向。

許隨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瞬間明白了。沈歸舟的家,很可能就在這片“星寰爛尾樓”的範圍內,甚至可能就是其中一棟被改造成了住宅的單體樓。

難怪他不肯在家裏沖洗膠片。難怪他說那裏“吵”、“亂”、“不安全”。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許隨安腦中成型。沈歸舟的父親……會不會就是那個叫囂得最兇的開發商?那個西裝革履的王經理?

不,不對。如果沈歸舟的父親是開發商,他怎麽會淪落到在這種廢棄的爛尾樓裏,用一個臨時搭建的暗房茍延殘喘?這說不通。

那麽,另一種可能……

許隨安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看到沈歸舟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是一種混雜著憤怒、屈辱和無助的覆雜情緒。

外面的沖突似乎愈演愈烈。一個情緒激動的居民試圖沖撞工作人員,立刻被兩個壯漢攔腰架住,拖到了一邊。人群中爆發出抗議的呼聲。

“你們不能這樣!我們沒有簽協議!”

“補償款什麽時候給?安置房在哪裏?”

“我們要見領導!”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沈歸舟站在簾子後面,像一尊沈默的雕像,冷冷地註視著這一切。許隨安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寒意,幾乎要將這片小小的暗房凍成冰窖。

“我們出去。”沈歸舟忽然開口,語氣不容置喙。

“什麽?外面在鬧事,太危險了!”許隨安嚇了一跳。

“我必須去。”沈歸舟已經走到了簾子邊,他回頭看了許隨安一眼,眼神裏是從未有過的堅決,“那是我住的地方。我不能讓他們就這麽把它拆了。”

他說完,便掀開簾子,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徑直朝著人群的方向走去。

“沈歸舟!”許隨安急忙追了上去。

他一把拉住沈歸舟的胳膊。沈歸舟的身材比他清瘦,但此刻爆發的力量卻不容小覷。他猛地甩開許隨安的手,回頭瞪著他,眼神裏充滿了警告:“放手!”

“你不能去!”許隨安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肯松手,“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去了能解決什麽問題?只會讓你自己受傷!”

“我的事不用你管!”沈歸舟低吼道,他的眼睛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你根本不知道……”

他的話沒能說完。

就在這時,那個叫王經理的開發商,似乎註意到了這邊這個氣場強大的年輕人,他停下了對居民的叫囂,轉過身,用一種審視獵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沈歸舟。

“喲,這不是沈設計師嗎?”王經理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令人作嘔的熟稔和戲謔,“怎麽,躲在這破樓裏搞你的藝術,現在知道回家看看了?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你爸呢。跟我們走一趟吧,有些事,需要你們父子倆當面說清楚。”

“你胡說八道什麽!”沈歸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死死地盯著王經理,“我沒有爸爸!”

“呵,還在這兒裝清高?”王經理冷笑一聲,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高高舉起,讓周圍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房屋征收補償決定書》!征收方:沈建國!你的好爸爸,沈氏地產的董事長!怎麽,沈董事長是沒錢付你這個‘藝術家’的生活費,所以你才跑到這來喝西北風?”

“沈建國”三個字,像一顆重磅炸彈,在許隨安的耳邊轟然炸響。

他震驚地看向沈歸舟。只見沈歸舟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仿佛被這三個字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幹二凈,那雙總是銳利如刀的黑眸,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被徹底背叛的……痛苦。

原來,他不是不想回家。

原來,他的家,是一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原來,那個將他傷得體無完膚的、暴力的源頭,就是他血脈相連的親生父親。

而那個他稱之為“家”的地方,此刻正被他的父親,用一紙冰冷的“征收決定書”,推向毀滅的深淵。

許隨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終於明白,沈歸舟身上那些揮之不去的陰郁、冷漠和疏離,究竟源自何處。那不是天生的性格缺陷,而是一場漫長而酷烈的、來自至親的淩遲。

“我爸……沈建國?”沈歸舟喃喃地重覆著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帶著深入骨髓的恨意。他猛地擡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王經理,“你把這個東西,貼到我家門口去!”

王經理被他眼裏的殺氣震懾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囂張:“貼了又怎麽樣?法律程序走完了,強制執行也是按章程辦事。除非你們沈家能拿出讓我們滿意的條件,否則,這樓,今天就拆!”

說完,他對手下的人一揮手:“動手!先從那邊那棟開始!給我砸!”

“不許動!”

一聲怒吼,不是沈歸舟發出的,而是人群中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但那一聲怒吼,很快就被淹沒在機械作業的轟鳴聲中。

一臺挖掘機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巨大的鐵爪高高揚起,朝著一棟居民樓的墻體,狠狠地挖了下去!

磚石崩裂,煙塵四起。

“我的家——!”

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悲鳴,終於從沈歸舟的喉嚨裏爆發出來。他像一頭掙脫了鎖鏈的野獸,不顧一切地沖向那臺挖掘機,試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阻擋那鋼鐵的巨獸。

“沈歸舟!回來!”許隨安魂飛魄散,他沒想到這個一向冷靜自持的年輕人,在得知真相的瞬間,會徹底崩潰到如此地步。他立刻追了上去,用盡全力將沈歸舟撲倒在地,死死地抱住他。

挖掘機的鐵爪,在距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地方,重重地砸在了墻上,激起漫天塵土。

沈歸舟被許隨安撲倒在地,身體還在劇烈地掙紮著,嘴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許隨安緊緊地抱著他,任憑他拳頭和指甲在自己背上留下道道紅痕,也不肯松手。

“沒事了……隨安哥在……沒事了……”他一遍遍地在他耳邊低語,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個正在被冰霜凍結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沈歸舟的掙紮漸漸平息下來。他不再動,也不再說話,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任由許隨安抱著他。只有那急促而紊亂的喘息,證明他還活著。

周圍的喧囂似乎都離他們很遠很遠。許隨安擡起頭,看到王經理正帶著人,耀武揚威地離開了。而那些被拆遷的居民,則在廢墟前無助地哭泣、吶喊。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掙紮著穿透厚重的雲層,將這片剛剛被暴力蹂躪過的土地,染上了一層悲壯而淒涼的血色。

而這片血色,在許隨安的眼中,只是一片更加深沈的、令人窒息的【Cool Gray 7 C】。

他低頭,看著懷中這個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年輕人,心中湧起滔天的怒火和憐惜。

他想起了沈歸舟在暗房裏,教他辨認高光與陰影時的專註。

他想起了他小心翼翼地藏起傷口,卻又在許隨安的堅持下,默許了幫助時的妥協。

他想起了他在得知許隨安是色盲後,那雙黑眸裏一閃而過的、不知所措的柔軟。

他一直以為,沈歸舟的堡壘,是由冷漠和戒備構築的。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那座堡壘的根基,是建立在背叛、暴力和無盡的痛苦之上的。而他,許隨安,何德何能,竟成了第一個,被允許走入這片廢墟,窺見其核心秘密的外人。

“走。”許隨安深吸一口氣,扶著沈歸舟站起來,“我們先離開這裏。”

沈歸舟沒有反抗,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任由許隨安攙扶著,踉踉蹌蹌地遠離那片正在被摧毀的土地。

他們沒有再回暗房。沈歸舟的設備壞了,那個地方,連同他最後的庇護所,都讓他感到窒息。

許隨安將他帶回了自己的公寓。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沈歸舟坐在副駕駛座上,低著頭,雙肩微微聳動,不知道是在壓抑哭泣,還是在消化那足以將他徹底擊垮的真相。

許隨安也沒有打擾他。他只是默默地開著車,將車裏的音響關掉,讓車廂裏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回到公寓,許隨安給沈歸舟倒了杯熱水,然後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靜靜地看著他。

沈歸舟捧著水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熱水氤氳出的白霧,模糊了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隨安哥。”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今天拉住我。”他擡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裏,第一次流露出脆弱的神色,“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沖上去了。”

“我說過,你的事不用我管。”許隨安的語氣很平淡,但眼神卻無比堅定,“但你必須管管你自己。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不值得。”

沈歸舟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看著許隨安,這個只比自己大了六歲,卻總能在他最失控的時候,給予他最堅定的支撐的男人。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在今天晚上,被許隨安用一種他無法抗拒的、溫柔而強硬的力道,撞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他一直害怕被看見,害怕自己的不堪和痛苦暴露在陽光下。可許隨安,卻像一道光,不僅看見了他,還試圖走進他,擁抱他。

“我爸……”沈歸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他是個魔鬼。”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承認自己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

許隨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

那一晚,沈歸舟沒有走。他像個受了重傷的孩子,在許隨安的公寓裏,蜷縮在客房的床上,沈沈睡去。許隨安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夜無眠。

他看著窗外那片永恒的、灰色的夜空,心中五味雜陳。

他恨沈建國的殘忍,同情沈歸舟的遭遇,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想要保護這個年輕人的沖動。

他想起了單元結構裏寫的,沈歸舟的弧光是“從‘怕被看見’到‘主動站在光裏’”。

而現在,這道光,似乎已經找到了一個願意為他駐足、為他點亮的人。

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在被沈歸舟用黑白膠片“翻譯”的世界裏,找到了一個新的支點?

或許,他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不是偶然。

是光,遇見了另一束同樣在黑暗中摸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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