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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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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我的。

在歐德最好的設想裏, 直接發生沖突絕對不排在第一位。食屍鬼這玩意兒,當你在一處地方發現祂時,就意味著整片區域都藏著無數祂們, 最好的辦法就是設法跟到巢穴,一口氣全端了。

但意外既然已經發生了,只能盡力補救——

歐德迅速將開了保險的槍插.進後腰槍套, 關上窗戶,從床上拖來厚實的被褥,將老食屍鬼裹住, 防止其死亡的氣味逸散出去,引來祂的同胞。

隨即他一邊摸出手機給小錢寧發“找借口離開宅邸”的短信,一邊直接大步走出房間, 循著錢寧父子聽起來並不是很愉快的對話聲叩了叩主人書房的門, 不等允許便推門而入:

“不好意思,我聽說老錢寧先生回來了?就想來拜見一下。您還記得我嗎?密大的校宴上我們見過一面。”

如果給歐德更充裕的時間, 他能將這段搭訕做得完美自然。然而次臥裏的那具屍體就像個定時炸彈正嘀嗒作響,那點被子、門窗最多只能給他爭取兩三分鐘。

大錢寧只楞了不到半秒便勃然大怒, 從座位上猛然站起, 大步逼近他:“你!你這見異思遷的小人!看見我比樓下那蠢貨更有權勢,就拋下那蠢貨跑來找我投懷送抱, 現在看到我父親回來了,你又想爬他的床了?!”

“行了。”坐在辦公桌後的老錢寧語氣懨懨地制止, 那張和小錢寧幾乎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只有眼尾略帶細紋的臉藏在東方熏香典雅清淡的裊裊細煙後,帶著股冷淡的厭倦。

他身上帶著一股在書卷中浸淫出的斯文氣, 小錢寧再成熟個多少年估計都磨不出來,說話也是慢慢的,像多用一分力都嫌累:

“這點小事就能讓你大動肝火……以後怎麽指望你接管銀行, 代替我和那幫老狐貍打交道?你出去吧。”

“你……!”大錢寧對老錢寧似乎也沒有多少尊敬,更多的好像是某種忌憚和忍耐。

歐德冷眼旁觀著這對父子的互動,心中的疑竇越來越大:

老錢寧的書房裏的熏香並不濃郁,比起遮掩屍臭,更像只是清心靜氣用的。

他本人也沒有戴手套,曝露在空氣中的十指指甲修剪得光滑幹凈,泛著淡淡的粉,是身體虛弱的證據,但完全在正常人類範圍內。

這完全不合理,一個真正斯文病弱的普通人類,是如何在這麽一大屋子食屍鬼裏地位超然,既能占據主屋,又能一句話就把大錢寧從提槍上陣中拖下床,趕來見他的?

再結合小錢寧之前說的“別看著我,父親”,難道這屋子食屍鬼其實是老錢寧用某種契約約束起來,私下圈養的?

不。不對。這張拼圖還有一處缺漏。

他還沒弄明白小錢寧那句“別問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是說的什麽,老錢寧想從小錢寧口中套問出什麽?

小錢寧能把他帶來家裏,就說明這一屋子的怪物也不是他寧可咬舌也要保守的秘密。那個秘密究竟是什麽?那會是老錢寧想問出的答案嗎?

一絲模糊的影子在歐德腦海深處像水中倒影一樣飄動著,他感覺自己似乎在某個時刻已經抓到這缺漏的最後一塊拼圖了,但怎麽都沒法讓這倒影靜止下來,看個清楚。

好在,他決定接下來如何行動只需要搞清楚一個問題:老錢寧對小錢寧到底是什麽態度?

他在大錢寧極為火光的瞪視中直接上前一步,神情焦慮抓住老錢寧平搭在桌面上的手,正準備說今天之所以和小錢寧碰上,是意外撞破小錢寧從毒.販手上拿貨——

“布萊克!!!敵襲——有敵人殺死了布萊克!!”

女仆尖銳的叫聲霎時打破了整棟宅邸中讓人壓抑的沈靜。

歐德眼神微動,瞬間拔.出腰間的槍,下一刻反應過來的大錢寧就狂怒咆哮著撲向他,異化得更加健壯、有如野狼的身軀撞得他的下肋狠狠嗑在面前的書桌邊角上:

“咚!”

子彈伴隨著這聲沈悶的撞擊,同時射.入大錢寧的小腹。然而大錢寧僅僅只是吃痛地低嚎了一聲,便狠狠一口咬上歐德脖頸!

書房房門被“哐”地撞開,三四只做仆人打扮的食屍鬼鬣狗似的四肢著地,爭先湧入,其中一只甚至爬上了天花板。

老錢寧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都在這一連串的驚變中褪卻了,他呼吸急促地盯著被叼住脖頸的歐德,猛地站起,靠椅劃破地面發出刺耳聲響,有那麽一瞬歐德這個自己被咬著脖子的都擔心對方過呼吸休克過去。

然而下一刻,老錢寧一把抽開手邊抽屜,沖著身後的落地窗:

“乓!乓!乓!”

玻璃鏘然而碎,老錢寧頂著一張慘敗的臉,毫無猶豫地攥著槍向窗外躍去!

“放火!!放火!!”

“快!把所有東西都燒了,尤其是書房!!”

呼喝聲從書房外、窗外隨著猛烈的夜風灌進屋。

大錢寧低低的咆哮聲從喉管滾出,緊貼在歐德的側頸邊震鳴。另幾只趕來支援的食屍鬼也低吼著啃咬向歐德。

他們像一團怪異糾纏的軀肢,從書桌下扭打著滾到茶幾邊。

歐德完全沒管汩汩向外湧血的脖頸,擡手將槍口抵在身後大錢寧的胸膛上,連續數槍,硬生生把這身體強悍程度簡直堪比大袞的狗東西用沖擊力避開,緊跟著單手撐住茶幾翻過障礙,對準襲來的三只食屍鬼:

“乓!乓!乓!”

敵人應聲而倒,歐德順手將茶幾上沒用過的水晶煙灰缸往懷裏一抄,右腳踩上茶幾向後一蹬,阻礙住沖來的大錢寧的同時,借力沖出書房。

整個宅邸裏已經爬滿蜘蛛似的食屍鬼了,歐德微微挑了一下眉,沒管此時在耳麥裏聒噪起來,鼓動他【吃啊,我天這麽多送上門的小甜點】的浮士德,刻意慢了一步讓大錢寧撲上他的後背——

“哢嚓!”是木欄桿被兩個成年男性的體重撞斷的聲音。

“咚——”是歐德任大錢寧將他撞下樓梯,摔砸在一樓食屍鬼群上的聲音。

浮士德隔著耳麥嘖了一聲:【鬼精的小子。】

下一刻,幾乎所有散布在宅邸內縱火的食屍鬼都被看似毫無還手之力的獵物吸引,猛地匯聚向歐德跌落的方向。哪怕錢寧宅邸外根本沒人守門,也沒有一個想著“有敵人入侵!趁著火沒燒大快跑”的。

一層又一層的食屍鬼壓上來,構成了效果最好的屏障。

歐德仗著有特制西裝防身,沈穩精確地將伯.萊塔彈夾裏的剩餘十四發打完,在新補上來的敵人沖他露出獰笑時微微挑眉,將槍一晃。

血紅詭異的暗光在伯.萊塔的槍聲上流淌而過,下一刻,歐德在敵人驟然瞠大的瞪視中端起代替伯.萊塔出現的FN MAG機.槍:

“嗵嗵嗵嗵……”

如果被特質子彈射穿頭顱的食屍鬼還能說話,祂們死前多半得罵一句“我草”。

然而純粹暴力與火藥的傾瀉下,食屍鬼只是一波又一波地倒下。直到外層的食屍鬼逐漸從迅速塌下的人塔中察覺到不對,意圖跳起來逃跑,歐德才扛著低速榴.彈炮筒朝向上方的人塔:

“轟——!”

低速重彈的侵徹效應霎時在人塔上貫穿出一條甬道,順道在錢寧宅包裹在烈火濃煙中的天花板上轟出個直貫夜空的豁口。

歐德這時才丟下炮筒從甬道中敏捷地攀躍而出,綠色的眸子在明滅的火光下驟然亮起,眨眼從宅邸前門吃到後門,將最後想逃的食屍鬼填入腹中。

“呃……”大錢寧昏昏沈沈地拖著被機.槍打得破破爛爛的身體從屍堆中爬出來,剛擡起頭,就瞧見宅邸後門櫥櫃上,仍穿著一身毫發未損、就是有點染色的西裝的紅發青年,正優雅地蹺腿坐在那上面,慢條斯理地吸完最後一顆他同胞的腦髓。

光影的分割線恰巧落在他撐在櫃臺上漂亮峻瘦的手上,明暗不定的火光將那一滴滴順著白皙手指滴落下的血滴照得像醇厚的葡萄酒。

大約是聽到他發出的動靜了,那紅發青年忽地轉頭看向他,“吧嗒”一聲將頭顱丟開,探出淺色的舌尖輕舔了一下指尖的血,妖譎的綠光在眸底湖波似的灩瀲:

“還想上我嗎?”

“……!!”大錢寧的頭發幾乎都要在驚怒中直豎起來,他想動,然而明顯被改造過的AW狙擊已經瞄準了他的胸膛,紅點定在他的心臟處,仿佛已經釘死了他的死亡,“我真該……”

他恨得咬牙切齒。

“真該什麽?”歐德從矮櫃上輕巧地跳了下來,面不改色地跨過滿地屍骸,走到大錢寧面前蹲下,“真該在臥室裏那會兒就上了我?”

歐德真心實意嘆了口氣:“是你不爭氣啊,我還挺喜歡你這張臉的。”

這麽繾綣地說著,歐德的指尖輕輕劃過大錢寧的咽喉。

銀亮的刀芒在燈光下一亮而滅,最後一只食屍鬼就這麽“噗通”一聲僵直地栽倒在地,漂亮的頭顱骨碌碌從屍山上滾下地面。

【可惜了。如果沒有老食屍鬼在那兒守著,就這幫食屍鬼對書房的看重程度,說不準還能搜出更多情報。但——你傳回來的這些也夠了。去找小錢寧——】

“乓!!”

隔著火海,後院忽然傳來響亮的槍聲,打斷了浮士德的指令。

“……!”歐德倏然起身,不等浮士德發話,擡臂掩住臉,仗著西裝的保護闖過火墻,沖進後院。

就見被火包圍的草地上,本該早就撤離的小錢寧正騎壓在他父親身上,用槍抵著對方的太陽穴,因為情緒激動,幾乎渾身都在發抖:

“你終於沒有依靠了……這麽多年,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啊!?”小錢寧低低咆哮著,淚水滴落在被火焰扭曲的灼燙空氣裏,“你不會再是我的噩夢了……不會再是了。”

他緩緩俯下身,將自己的頭顱貼在父親的頭顱邊,夢囈似的低語:“和我一起下地獄吧。”

“等等!”原本已經停止掙紮的老錢寧再度掙動起來,“你要做什麽?!誰要你跟我一起死了,滾,快給我——操!誰他媽把你餵得一身牛勁兒?!”

“……”歐德的目光在這對父子身上來回了幾趟,某一刻忽地落在居高臨下地欣賞父親掙紮,滿臉譏誚的小錢寧臉上,之前那在腦海中飄渺不定的倒影驟然清晰,“——等等,住手!”

他果斷掏出懷裏的煙灰缸攥住,猛然沖過去,狠狠砸在槍膛上,下一刻又反手一記砸在小錢寧的腦殼上:“出息了?!之前欺負個人都要特地挑有我在的時候才開演,現在殺人倒是不等我來阻止你了?”

“你做什……把槍給我,你把槍還給我!!”小錢寧低吼著撲向歐德,“你知道什麽!?就是這個人,就是這個渣滓,放縱那些怪物一個一個,把老屋裏的人全部害死,就是他害死了我母親!!”

“……”地面上,因過於病瘦而掙紮不得的老錢寧淺色的瞳孔倏地縮了一下,須臾後忽地閉上眼,唇畔勾起一個慘淡的淺笑,“所以她是真的死了。……真死了……”

“你裝什麽呢!?”小錢寧被歐德攥住了手腕,沒法攻擊,只能拼命搗騰著用腳去踹地上的仇人,“那毒藥不是你每天餵她喝下的嗎?!每次你從她房間裏離開,她都狠哭過一場,咳血比你沒去前更厲害!”

“我真不明白……你在這兒裝什麽深情呢?真深情的話,你為什麽不放我媽走?!她離開這個鬼戚戚的老宅,一定能活得比跟你在一起活受罪快活一百倍!!”

老錢寧像是被鞭子抽了似的瑟縮了一下,但在小錢寧傾瀉出更多誅心的咒罵前,歐德略微提高聲音制止:“等等等等,讓我捋一下現在的情況。所以——按照小錢寧的說法,你的母親是個纏綿病榻的弱女子?認真的嗎?”

小錢寧簡直要被氣炸了:“你懂什麽我母——”

歐德垂頭在手機上撥了撥,翻出一張照片放到小錢寧面前:“這是你母親嗎?”

小錢寧:“親……”

小錢寧頓住了,僵直幾秒後猛然驚疑交織地瞪向歐德:“你是怎麽——”

他話沒能說完,一直躺在地上的老錢寧像是回光返照似的忽地爆發出了之前沒有的力氣,猛地將小兒子往旁邊一推,緊緊攥住歐德的手腕,顧不上是否體面、是否狼狽,半爬半拖著自己的身體到歐德身邊:“她……”

老錢寧又呼吸急促得讓歐德都害怕他真厥過去,好在這位久經商場的大鱷很快壓下自己的情緒,只是緊緊盯著手機屏幕上法老的軍裝照,臉色一時紅一時白:“她,看起來過得很好。……為什麽不來找我們?”

【呃……現在是什麽情況?】浮士德在耳麥裏狐疑,【你不會告訴我法老是這病秧子的妻子吧?——法老看起來和‘狠哭過一場’、金絲雀、病弱的妻子哪一點吻合?!?】

“你不覺得小錢寧居高臨下譏諷的那個角度非常眼熟嗎?你沒被法老踩過?”歐德迅速編輯短信,給法老發了詢問意見的消息,旋即看向因為急轉直下的意外,打破了悲情劇氛圍的父子倆,“所以——很明顯,關於過去的某段往事,你們之間存在著非常深的誤解。”

“你們……還想繼續在這兒蒸桑拿?或者我們也可以找個更涼快的地方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聊一聊。”

手機嗡地一震,歐德瞥了眼法老的回信,擡起頭補充道:“——在我的教官的見證下。”

小錢寧:“……你的什麽??”

·

十分鐘後,GORCC倫敦據點內。

專門單開的會議室裏烏煙瘴氣,浮士德跟嘬糖似的猛嘬雪茄,忍了半分鐘終於忍無可忍:“你們打算就這麽互相瞪視到什麽時候??天大的委屈不說出嘴沒人懂的好嗎,誰也不是你們肚子裏的蛔蟲。那個——歐德!是你的熟人局,你來牽頭一下。”

“呃……”歐德瞟了好幾眼環臂靠在會議室門邊,雖然維持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姿勢,但眼神都快把據稱是她合法丈夫的男人扒光上了好幾遍了的法老,甚至有點擔心這位真會把人摁倒在會議桌上來一發。

“我認為老錢寧先生的立場存疑……實際上和發現小錢寧長得和法老很像無關。”

“一個非常清楚的邏輯——當老宅被敵人闖入時,老錢寧先生在果斷脫身後卻沒有立刻逃離,而是留到了戰鬥結束,被小錢寧摁在草地上那一刻。”

“很明顯,老錢寧先生是能夠預料到被襲擊後,整座老宅都將會淹沒於火場,所以他毫不猶豫地走了沒有食屍鬼攔截他的那條路——破窗而出,但又折返回了都是食屍鬼的一樓,就為了能把小錢寧拎出來。”

法老登時吹了一聲口哨,落在撇開臉、不肯看她的老錢寧身上的眼神更饒有興致了。

別的不提,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老錢寧這掛的清冷斯文美人的確很戳法老的好球區,再加上單親父親、冷漠被誤解仍然會去救孩子這個標簽,這好球區估計都快被戳爆了:

“好吧——我來接歐德拋的磚。”

法老隨手拖了把椅子坐下,恰好擠在老錢寧身邊:“大概在9年前,我在埃及的一座邊陲小鎮上醒來。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除了很多刀具留下的傷,還有血糊糊的手指——”

小錢寧瞬間坐不住地想開口,被法老一個眼神鏢靜音了。

法老接著盯她的合法丈夫:“在加入GORCC後,我試過追蹤那些傷害我的歹徒,也許能找回自己的身份,但只找到了他們的屍體。”

“他們是一夥流竄在世界各地的人販子,專門收那種賣妻賣子的‘貨源’,被一批‘貨’捅死了。”

“——那不可能!!”小錢寧實在沒能忍住,猛地蹦起來說,“我托付的明明是一支正經商隊!他們和我簽了合同,會把你送到遠離歐洲的地方,我也給你準備了錢,很多現金!”

法老看向小錢寧,眼裏帶著對小蠢貨的憐憫:“我恐怕就是這‘很多的現金’害了他們。你有再聯系他們嗎?再見過他們嗎?一般來說,這種貨源穩定的人販不太可能就為了一個貨物襲擊整支商隊,最後還把這個到手的貨給丟了。唯一的可能是當年那支商隊內部起了貪心黑吃黑,或者有人單獨劫了我私下行動,人販看他勢單力薄,才可能起覬覦之心。”

小錢寧張口結舌:“我……我當時,我,可我不能和他們保持聯系!如果父親根據這點聯系查到你在哪怎麽辦?!”

一旁的老錢寧捂住了臉,大概在為逆子鬧心無比。但也可能是一手帶大的孩子就是更容易讓教養者心軟吧,沒一會他又放下手,淡淡道:

“你能把這個秘密瞞這麽多年,裝傻裝得這麽恰如其分,也算是沒埋沒我和你母親的血脈。”

老錢寧僵著臉把聽到“你母親”這個字眼就要親過來的法老抵開了,接著說:“……當年的情況,不是你想的那樣。”

“在你的兄長——我是說真正的兄長,出生沒到十個月的時候,某個晚上我和你母……別親了!你……”

老錢寧的脖子都紅了,鬼都不敢想法老藏在桌下的手在幹什麽。他被惱得嗆咳了幾聲,才在法老佯裝寬容大度地舉手投降後狠刮了法老一眼,磨著牙接著道:“某個晚上,我們突然發現,孩子被掉包了。”

天知道那時候還都是普通人,根本沒接觸過怪力亂神世界的錢寧夫婦倆是什麽心情,說是天塌了也不為過。

“你母親當即就想摔死那個假孩子,但窗口闖進一個怪物,制止了她,然後……那怪物在我們面前殺死了老管家,頂替了他……為了被換走的孩子,我們只能委曲求全。”

那段時期很難熬,他們既焦心於自己孩子的安危,又無比清楚:這幫披著人皮的怪物是在垂涎他們手上的財富,一旦銀行的所有事務都能上手,就是他們也被替換的時刻。

“那時候我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擴大產業鏈,一直擴大到以那群怪物的腦子無法獨立運轉的規模。”

“我每天都奔馳在各地,你的母親……她被記恨了。因為她差點砸死那個孩子。”

“所以每隔一段時間,老管家就會給她送藥,逼她喝下去,威脅她不配合就殺死我們的孩子。”

“……”法老臉上的不正經早已變為了更深切的憐憫,“但你必須明白,被食屍鬼替換走的人類幼崽活不下來的。”

老錢寧閉了下眼睛,睜開眼後冷靜地啞聲道:“我們後來知道了。當我們從密大借到食屍鬼相關的書籍的時候。但那時候,你懷上了我們的第二個孩子……並不是出於我們的意願。而那幫怪物不允許我們打掉他,祂們看得很緊。”

“……”小錢寧聽呆了,沒想到自己的出生竟是這樣,“但在我的記憶裏……母親,很愛我……”

“我敢打賭那是因為你真的很像你父親。”法老拖著側腮,半個身子都靠在老錢寧肩上,“而且你這頭金色刺兒毛,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大概還挺討人喜歡吧。尤其是對那時候的我們來說。”

“他是我們的希望。”老錢寧估計這輩子沒在兒子面前說過這種話,刻意地避著小錢寧的眼神,“我們希望他誕生於那個陰暗的宅邸,但仍然能成長成一顆小太陽。銀行的規模一直在擴張……直到他12歲。”

浮士德在一旁嘬著煙,就差再來點雪莉酒下八卦:“12歲怎麽了?——哦!剛剛這小子說了,送他母親離開的人是他找的對吧?所以……當年該不會是這小子偷偷動的手腳,偽裝成母親假死,把人送走的吧?!”

靠,這小子真行。12歲!悶聲不吭的,誰都著了他的道。

浮士德敢打賭當年法老根本沒小錢寧說得那麽“柔弱可欺”,只是一直沒跟小錢寧說過真相,大概想保護兒子的童心什麽的。她剛醒來時那一身刀痕和手上的傷就證明人販子絕不是毫無理由丟下她跑路的,多半是直接被這位的彪悍逼得不得不棄貨逃跑。

歐德若有所思:“這就能解釋你為什麽一直裝傻了——那時候你認為母親是被父親害成這樣的,所以不能讓父親意識到是你動了手腳,不能讓父親知道你有能力在他和食屍鬼的眼皮地下策劃成功送走母親,進而產生懷疑,不然被送走的母親肯定會被父親找回來。”

歐德想了想:“那你演的……還挺成功的?如果不是在貧民窟裏你說漏了嘴,我從沒想過怎麽每次你想為難人都這麽恰巧被我撞見——你以前肯定也撞見過我制止類似的事,對嗎?你知道我會插手,所以你特地選這樣的場合開演。”

“……”小錢寧啞巴了好一會,頹喪地捂住臉,“別提那些了——如果今天我所知道的這些才是真相,過去的我都做了些什麽?!”

歐德在心裏推演著,慢慢道:“這的確起源於一個誤會,但……我不認為你做的一切是無意義的。”

“如果你沒有借機把法老送走,再喝十年的慢性毒,法老還有機會成為現在的法老嗎?”

“正是因為法老的假‘死’,讓食屍鬼手上只剩下你一個能拿捏老錢寧先生的把柄,所以你才能還算順當地活到現在。”

“至於老錢寧先生——我可以肯定,雖然發生這樣的意外絕不符合您的意願,但您一定靠著這件事得到了些許討價還價的餘地,並且借這個機會拿到了足以令這幫食屍鬼不止是覬覦您的財富、也畏懼於您的實力的倚仗——否則,今天在錢寧宅裏,住在主臥裏的不可能是您,大錢寧也不可能因為您的一句話就走。”

浮士德探究性地看向老錢寧:“你做了什麽?”

“……我在密大得到了一枚黃衣之印。”

老錢寧先生解開了襯衫最頂端的扣子,清瘦凈白的鎖骨間落著一枚猙獰的烙印:“我告訴他們,反正我的妻子已經死了,我不介意召喚黃衣之王,拖著他們一起死。這不是硬幣或者符紙,他們偷不走。我睡覺又很輕,他們沒機會把這片皮肉割走。”

“……!!!”法老亢奮到身邊隱隱有金沙浮起,一下撐在老錢寧坐的靠椅邊,低聲說,“雖然沒有過去的記憶,但我簡直太愛你這勁兒了……如果不是有人,我現在就……”

“呃呃呃——!!!”小錢寧驚恐萬狀地猛然捂起耳朵。

他或許曾無數次想象過和母親重聚的場面,有悲壯如當場咬舌的,但從沒想過這種畫面,然而在場的人精們都註意到他眼角藏著一抹濕潤,源自於遠比想象更美好的現實:“你們別當我面說這些啊!!”

歐德隔著長桌看著誤會解開、就聒噪起來的一家人,不自覺地無聲笑了一下,站直身體。

浮士德瞥了突然安靜的歐德一眼,吹出一口煙,站起身勾肩搭背地和他一起退出會議室,識趣地把私人空間留給看起來相性還不錯的一家人:“木雕拿到了嗎?”

“小錢寧光顧著殺他爸,根本沒真對這事上心。”歐德刻意頓了一下,在浮士德的臉色瞬間綠起來後才慢條斯理地從懷裏摸出木雕,“但我能忘嗎?吃‘甜點’的時候就順手拿了。”

會議室裏,小錢寧悲憤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混蛋!!我才反應過來一件事兒,我進家門的時候歐德那家夥就說想用煙灰缸砸我,他真砸了啊!!那用還是從父親辦公室裏帶出來的煙灰缸呢!他到底對用那玩意兒砸我有什麽執念??”

上一周目的債罷了。記仇的歐德權當沒聽見接著往前走:“你們打算怎麽處……”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覺掌心中冰冷的木雕驟然一燙,底座原本堅硬的觸須忽變靈活,在他掌心似是舔舐地勾了他一下。

“……”歐德的話頓住了,隔了不到半秒,就神色自然地將雕塑又揣回自己懷裏,“我來吧。剛好那間覲見所也得摧毀——倫敦分部的隊伍夠不夠在半分鐘內把那座魔女之屋裏的人清走?”

浮士德沖他揚眉:“你在質疑我的馭下之術?”

“……”歐德不禁往浮士德的下半身掃了一眼,挖苦道,“怎麽會呢,我對你的實力特別信任。”

浮士德:“……餵,我是不配合,不是我不行!我有愛人,我守身如玉懂嗎?!誒!”

歐德已經擺著手走遠了。

出了據點,他就直接召來阿斯頓馬丁。握著換擋桿踩下油門時,更多的觸須從雕塑上活過來,摸向布料下覆蓋著的皮膚。

歐德眼睛都沒多眨一下,在引擎轟鳴聲中直接沖進煉金傳送陣的金光中,下一刻,車身向下倏然墜落,穩穩地親吻在地面上。

魔女之屋周圍還有人群在吵吵嚷嚷,不願意離開,但很快的,一場不知來處的大霧就籠罩了夜色,將倫敦籠罩在朦朧之中。

爭吵聲隱沒了,歐德修長的手指搭在黑色皮革制的方向盤上,30秒一過,他擡手不緊不慢地放下車窗,單臂隨意地垂了出去,手中拿著那尊已經活過來一半了的雕像。

——大錢寧日記中說,像奈亞拉托提普那樣的神祇,怎麽可能隨便和一尊平平無奇的木雕搭上連接,怎麽可能為了一道卑微的人類靈魂,特意降臨久未到來的倫敦?

歐德忽地繃緊手臂肌肉,將那尊已然沖他笑起來的雕像狠狠擲了出去,正對著魔女之屋的方向。

下一刻,藏在車頂的煉金改制迫擊炮倏地翻上車頂,對準飛揚而起的雕像——

“轟……”

猛烈的火舌吞沒了那尊不過巴掌大的木雕,也吞沒了雕像後那座神祇的覲見所。

歐德就這麽坐在車裏,單手壓著風向盤,平淡地擡眼向上看,看見熊熊烈火中,一道衣著華麗的黑色身影如同蜃影般浮現在魔女之屋前,轉身看來。

歐德譏誚地沖著那蜃影卷了下唇,無聲做了個口型:

‘你敢動手嗎?’

——為什麽奈亞拉托提普久未降臨倫敦?為什麽祂會遠離魔女之屋這個曾經的活躍之所?

因為那一年,塞拉爾·卡文迪許公爵搬離原本位於蘇格蘭的舊宅,住進了他位於倫敦的宅邸。

歐德一貫記仇,之前奈亞拉托提普逼他燒了一尊和自己共感的蠟像,他就燒一尊與奈亞拉托提普連接感知的木雕。

他甚至沒留下看蜃影的反應,直接踩下引擎帶動方向盤,銀亮的阿斯頓馬丁就在火海中倏然掉頭,轟鳴著一路馳騁出火場,沖進倫敦的大霧裏。

“……”焦黑坍塌的火海殘垣上,滿身琳瑯寶石的蜃影仍停留於烈火之上,身軀的絕大部分已經隨著雕像的逐漸焚毀而模糊,只有一雙黑色的眼睛亮得驚人,緊盯著阿斯頓馬丁遠去的方向,就像看見了老錢寧的法老。

火焰能讓神祇感到痛苦嗎?也許吧。

但也許,這份灼痛讓祂感到同等的亢奮,幾秒後,驟然轟坍的火海中只剩下一句隨風飄散的呢喃:

“Ya……”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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