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6章 71. Carpe diem

關燈
◇ 第86章 71. Carpe diem

陸茫一下怔住了。

“你說什麽?”好一會兒後,他像是失去理解能力般反問道。

傅存遠聞言,松開他,本來環在肩背上的手轉而捧住他的臉:“我說,我還想看你跑今年的打吡呢。”

這個決定對於傅存遠來說實在不容易。事實上,在直到剛剛陸茫抱住他的那一刻之前,他都還沒能真正下定決心。

他不想陸茫受傷,也不想面對萬一。

只要陸茫不再騎馬比賽,他完全有能力保護這人平平安安地過下去,不需要承擔任何風險,一切都在可控的範圍內。可如果繼續賽馬,傅存遠就算有再多的金錢和權力,也無法跟捉摸不透的命運抗衡。

所以,即便是從博洛尼亞回來後,傅存遠內心深處一直都更傾向於不讓陸茫跑這場打吡。

但任何決定在講出口前大概都不算真的決定,因為都還總有反悔的餘地。

當陸茫心甘情願讓他終身標記時;當陸茫把玉佩給他說決定要跟他共度餘生時;當他蹲在墓前給父母上完香時……這些場景讓傅存遠內心的想法開始逐漸出現動搖。

他想起自己之前宣布要決定訂婚時,大哥傅靜思找他聊天,問他有沒有在感情上真正理解過陸茫。

“我不是質疑你們的感情,”傅靜思說道,“但你要知道,你和陸茫本來就是不對等的,哪怕你給了他再多都是不對等的。因為陸茫擁有的東西本身就比你少,所以他要面臨的風險和犧牲一直都比你要大。”

說著,傅靜思簡短地頓住,臉上的表情似乎是懊惱於自己的措辭有些太銅臭味了,更像是在談生意,不像是在談感情。

半晌後,他終於又繼續道:“總之,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希望你決定要和他結婚是認真考慮過的,不是因為受到了結合熱和標記的影響沖動之下做出來的決定。好好對人家。”

此時此刻,被他捧在手心裏的臉剛剛哭過,眉眼還沒從哭泣時那種微微蹙起的狀態下徹底放松,總還是似有若無地擰起。

眼眶是紅的。

眼睫毛被淚水沾濕,黑色仿佛一團略微暈開的墨。

陸茫掉眼淚的時候挺好看。但還是笑起來更好看。

在馬背上奪冠時的笑容更是明亮到能照亮整個世界。

“我,”陸茫像是終於反應過來,只是話剛說出口又突然卡住,好幾秒後才重新有聲音,“我能跑嗎?”

“你告訴我啊,陸茫,”傅存遠摸摸掌心之下的皮膚,“你能跑嗎?”

短暫的啞然後,陸茫忽地一吸鼻子,倒是也沒見他哭,只是見他伸手扣住傅存遠的後腦勺,掰著對方的腦袋在嘴唇上用力親了下去,然後說:“我要愛你一輩子。”

本應該有些感人的氣氛被這句粗暴直白的話打散,傅存遠哽了一下,緊接著笑了。

笑聲落在夜色裏,驚得原本聚在他們腳邊的錦鯉四散潛入深潭中,攪弄起嘩啦啦的水聲。傅存遠彎下腰,整個上半身都壓低,靠在陸茫的肩上,臉也埋進對方的頸窩。

他問:“原來之前不打算愛我一輩子?”

“嗯,”那人的答案倒是坦誠得出乎意料,“之前打算你愛我多久,我就愛你多久。”

月光輕飄飄地灑了下來。

韋彥霖關上車門,看著副駕座上靠著椅背孤零零坐在正中央的小玩偶,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次卷著苦澀和酸楚湧了上來。

那是陸茫離開港島時沒能帶走的玩偶。

當年為了訓練和比賽,陸茫大部分時候都是住在賽馬會提供的騎師宿舍裏。夏天賽季結束,韋彥霖就會讓他過來山頂同居一段時間。後來兩個人的關系越來越近,陸茫在山頂過夜的次數也跟著越來越多,呆的時間也越來越長。這個玩偶就是從某天起突然出現在床上的。

出現的第一天起,這個玩偶就透著一股陳舊感。舊,不是臟。是那種即便洗過很多次,也無法真正抹去的被年歲侵蝕過的痕跡。

當時韋彥霖見到這個玩偶被陸茫擺在床頭,忍不住問過陸茫是哪裏來的。

後者回答說:“小時候媽咪送我的生日禮物,我有心事了就摸摸它,睡不著也摸摸它。”

韋彥霖不太理解,但陸茫是真的喜歡和依賴這個玩偶。特別是在母親走後,他見過好幾次這人半夜不睡,抱著玩偶坐在客廳裏。

本來韋彥霖在想,如果陸茫今晚能跟他走,或許那人打開車門看到座位上的玩偶心裏能夠安落些,能想起他們曾經在一起的那些時光。

他總覺得陸茫不是那麽輕易能夠拋下過去的。

密閉的車裏,空氣中很快溢滿了淚水的氣味。

韋彥霖伸手,摸了摸玩偶的腦袋。

一種柔軟的、毛茸茸的觸感蹭過掌心,他猛地頓住,緊接著咬緊下唇,用盡全身力氣咽下如沸水般冒起來的哭聲。然而那些聲音還是以一種近似嗚咽的形式從鼻子裏洩露出來,仿佛壓抑到極點的撕心裂肺的痛呼。

原來是這種感覺。他想。

傅家二公子訂婚的消息很快經由各種報刊雜志傳遍了港島。

媒體只被允許拍攝訂婚宴的前十分鐘,所以宴會上的具體細節公眾無從得知,只知道那日到場參加宴會的賓客有誰。

韋彥霖的身影也被媒體的鏡頭拍下定格。

他和陸茫的關系雖然從沒有過正式的承認,但幾乎所有人都默認了他身為前任的身份,誰都沒想到他會出現。於是乎,關於陸茫的兩段感情的議論又再度躍於塵囂之上。

與此同時,今年的打吡大賽最終的參賽名單和騎師名單也在賽馬會的官網上公布了。

這段時間以來,關於午夜霓虹是否會參加打吡大賽,陸茫又是否會繼續作為主鞍騎手的這幾件事一直是馬迷討論的話題,作為馬主兼練馬師的傅存遠其實被有關媒體探過許多次口風,只是他那時候也還沒定論,更沒有心情管這些,所以一直不作回覆。

兩則新聞加在一起,今年的打吡大賽霎時間成了熱門話題。

哪怕是平日不關註賽馬的人都紛紛產生了興趣,更有不少好事之徒更是開始通過賽馬這件事深扒傅存遠和陸茫之間的情路,想知道兩人是如何認識,陸茫又是如何最終“嫁入豪門”的。

因為馬匹資料都是有正式記錄和登記在冊的,只要有心就能追蹤到,於是乎不少人順著午夜霓虹被買下和抵港的時間,結合陸茫再度回港參加比賽的時間,一路倒推。

甚至有人不知道用什麽辦法,翻到了傅存遠那個一條帖文都沒發過,只關註了陸茫的社交媒體賬號,問是不是傅存遠本人。

“傅存遠。”有人貼到他身邊,喊他名字。

被點名的傅存遠退出私信界面,放下手機扭頭看著陸茫,問:“做咩?”

陸茫大清早就起了,傅存遠看著他忙來忙去地洗漱好、換上衣服,然後現在正跪坐在床上盯著他。

“起床。”那人聲音裏帶著些許催促意味地說道。

傅存遠醒來後一直賴在床上沒動,他假裝不知道陸茫催促他的原因,閑適地向後躺去,靠到豎起擺在床頭的枕頭上。

“起床做什麽?”他問。

“去訓練中心,”陸茫說著,見傅存遠紋絲不動,於是拉起這人的一條手臂試圖把人拽起來,“快點起身。”

傅存遠裝作被他拉起來一點,結果還沒到一半又躺了回去。陸茫見狀,知道這人就是故意的,先是定定地看了傅存遠好幾秒,緊接著張腿直接跨坐到傅存遠身上,低頭湊到那人面前。

這個動作令傅存遠小腹一緊,然後他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起床啦。”

細細密密的親吻伴隨著這句話落在嘴角,落在下巴上。

“擦槍走火了,老婆。要擦槍走火了。”傅存遠的手似托非托地扶住陸茫的腰,開口道。

回應他的是腰側夾緊的腿。

這是個騎師很常用到的加速指令,不是一下子忽然用力夾緊,而是用貼著身體的那部分持續而輕柔地施力,通常在馬背上的話,還需要調動腰胯跟隨馬匹奔跑的節奏和起伏向前推。

有時候傅存遠真的分不清這到底是陸茫的習慣還是故意為之的小情趣。

他坐起身來,正打算把人抱進懷裏,結果陸茫的反應倒是非常迅速,見他已經起來了,一扭頭就從他身上爬了下去。

“想走啊?你走去邊啊?”傅存遠掀開被子,撲上去一把將陸茫摁倒,壓進懷裏,對著那人肩頭和臉頰懲罰性地張嘴輕輕咬了兩口。

“餵,”陸茫一邊煩傅存遠一邊又忍不住覺得好笑,於是沒忍住笑出聲來,“我認真的,快點起來。”

傅存遠看見陸茫臉上的笑容,忽然停下了手上的騷擾動作,他低頭望著躺在身下的人,許久後在,正正經經地低頭親了一口陸茫的眉心,說:“你答應我,不要那麽拼。”

他知道這個要求有些過分。對於騎師來說,特別是陸茫這種心氣,上了馬背卻不全力以赴地比賽是幾乎等同於一種失職,還不如幹脆就不讓他去。其實傅存遠又怎麽可能不明白,陸茫想跑打吡肯定不只是想要參加,而是想要奪冠。

房間裏的氣氛靜了下來。

“我會把馬訓練好,你不要像之前那樣一點都不顧及自己的身體。”傅存遠重覆道。

陸茫眨眨眼,緊接著舉起手,向他伸出小尾指。傅存遠勾住那根指頭,兩人的手緊緊纏在一起晃了晃。

“我答應你。”陸茫回答道。

經過這麽番折騰,天都快徹底亮了,兩人才抵達沙田訓練中心。

晨操的時間一般在早上四點半至六點半,眼下已經快要結束了。傅存遠正好驗收這段時日以來交給策騎員和助理的訓練計劃執行得如何,陸茫則是站在他身邊,看向遠處在跑道上踱步快走的午夜霓虹。

晨曦透過一層紗般的薄霧落下來,透過漂浮在空氣裏的細密的水珠,漫散出一片柔軟的、流動的光。跑道上明明還有不少在訓練的馬匹,但陸茫的眼神卻只定格在了午夜霓虹身上。

全身漆黑的賽馬正好在穿過那片朦朧的光,矯健流暢的馬身上肌肉虬結,汗漬包裹著皮毛,凝結後化成淡淡的白色痕跡掛在胸前和腿側。

陸茫沒忍住掏出手機,對著那邊放大焦距連拍好幾張。

策騎員領著午夜霓虹停在他們面前,先是打了個招呼,然後便翻身下馬。知道自己完成訓練了的衰仔哼哼喘幾聲,扭頭沖著陸茫就把腦袋伸了過去。

因為結合熱再加上忙著準備訂婚的事情,陸茫又是有段時間沒來訓練中心了,那邊傅存遠正在跟策騎員溝通訓練反饋,陸茫一邊聽著,一邊抱著午夜霓虹的腦袋搓了搓。

傅存遠翻看完近期的晨操記錄,轉頭看著跟午夜霓虹卿卿我我的陸茫,忍不住伸手輕輕一捏衰仔的耳朵,說:“你啊你,成日就知道詐嬌。”

但回應他的不是午夜霓虹,而是陸茫。

“阿遠,我想上馬跑一圈。”這人的臉靠著午夜霓虹的腦袋,望著他開口。

“你又詐嬌!”傅存遠用手裏的筆末端一戳陸茫的臉頰,然後說,“就一圈。”

在傅存遠的托舉下,陸茫拿過馬鞭翻身上馬。午夜霓虹在確定陸茫坐穩後,尾巴先是左右甩了甩,緊接著它輕快地跳了兩步,在韁繩的控制下邁開步子,沿著跑道向前跑去。

馬確實是天生就該奔跑的生物。

飛揚的鬃毛和奔馳時的身體天然帶著種令人咋舌的生命力。

而馬背上的人影匍匐著上身,手握韁繩,同飛馳的駿馬一道穿過港島的晨曦,如同一陣風一樣輕快地拂過傅存遠的心尖。

震顫從心頭升起,蔓延至全身,拉著靈魂都開始共振。

傅存遠仍然不知道讓陸茫跑這場打吡的決定是對是錯,更不知道未來會如何,自己又是否會後悔,但至少他很慶幸自己擁有眼下的這一刻。

【作者有話說】

是“把握今日”,不是“及時行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