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2章 53. 噓

關燈
◇ 第62章 53. 噓

傅存遠洗漱完,換好衣服回到臥室的時候,床上原本還在睡的人已經醒了。

只見陸茫卷著被子把自己團起來,剩一雙眼睛還露在松軟的羽絨被外,正直勾勾地看向這邊。即便兩人對視,他也沒有移開目光,反而看得更加認真仔細,就像是某種小動物,簡直可愛到讓人想一口吃掉。

“什麽眼神?”傅存遠一下將腕表的搭扣鎖緊,緊接著忍不住走到床邊坐下,曲起指節撥弄起陸茫的眼睫毛。

那人眨眨眼躲開,裹在被子裏像條毛毛蟲一樣輕輕拱了拱,問:“你要出門?”

傅存遠今天穿的是西裝。除了比賽日以外,陸茫很少見到這人在其他時間穿西裝,而且還是眼前這種一板一眼,恪守成規到極點的款式。

“家裏有點事,”傅存遠說著,側身湊到陸茫身邊,手撐住身下的床鋪,低頭吻在那人臉上,“下午應該就能弄完回來。”

伴隨著親吻落下,眉心和鼻尖傳來一點點的癢意,同時,一股須後水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薄荷味傳來。

確定關系後他們基本24/7都呆在一起,但這也不是有意為之,純粹是平時的安排都差不多,倒是久而久之幾乎都成為習慣了。

“還沒洗臉。”陸茫提醒道。

“我又不嫌你,”傅存遠說著,將被沿往下扒了些,“給我看看你身上留的印有沒有好點。”

陸茫從被子裏抽出一只手來制止,說不給看。

這人就是始作俑者,最該清楚昨晚咬得有多狠,簡直是讓他身上沒一塊好皮,就連此刻陸茫伸出來的這只手上都有好幾個清晰可見的牙印和吻痕,落在指節上,落在手腕內側。

這種程度哪裏可能那麽快好,傅存遠純粹就是找借口。

在被子裏捂得暖暖的手心貼上冰涼的手表,很快又被反手握住。

詭計被識破的傅存遠抓住陸茫的手,親了親留有牙印的指節,問說:“為什麽不給?我又不會吃了你。”

“鬼才信。”陸茫嘟囔著。

“這點信任都沒有啦?我好傷心啊,寶貝。”傅存遠聞言,拉著陸茫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蹙起眉頭戚戚然地控告。

身體的溫度透過襯衫傳來,心跳砰砰地撞在手心。陸茫發覺傅存遠真的太會撒嬌了,以至於他明知道這人就是在裝模作樣,卻還是會因此心神搖擺。

“你不是要出門嗎?”陸茫生硬地轉移了話題,手卻還摁在傅存遠胸上,指尖甚至微不可聞地收攏了一點。

嗯。軟綿綿的。他心想。還暖和,手感簡直滿分。

傅存遠也沒將這人疑似在偷偷揩油的手拿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再度俯身,在陸茫額頭落下一個親吻,然後說:“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Room Service會把早餐送過來。”

周一清晨的簡直是地球上最繁忙的時刻,港島自然也不例外。

獅子山隧道塞滿了要去九龍的車輛。海底隧道更是十幾分鐘都開不到一百米。

好不容易翻山跨海回到本島,高樓林立的中環街頭同樣車水馬龍。衣著得體的白領們從地鐵口魚貫而出,個個手裏拿著咖啡,挽著手提包,步履匆忙地飛奔在街口,如同鋼筋水泥的森林中成群結隊遷徙的動物。

傅存遠先是回上環的家裏拿了點東西,然後才再度出發,驅車前往柴灣的哥連臣角。

如今能在網上查到的所有資料和報道都沒有明確提到傅存遠的父母具體是哪月哪日逝世的,只說是因為意外不幸離世。

而之所以沒有,是傅家把這部分消息壓下去了。

因為傅存遠的生日與親生父母的忌日是同一天,家中長輩不希望傅存遠遭受外界無辜的道德譴責,失去在這天慶祝生日的權力,於是出手將這個信息在大眾面前抹去。

反正這件事再如何轟動一時,引得全城關註,也總有熱度下去被遺忘的那天。

畢竟到頭來,除了那些明星政要,極少人會真正長久地記得一個陌生人是何時死去的。

傅家人也都決定,每年這個時候把正日用來慶祝傅存遠出生,第二天再來祭拜亡者。

但即便如此,父母出事後的這些年,傅存遠也還是再沒慶祝過生日。

這些傅樂時都看在眼裏,她一直覺得傅存遠沒必要這樣。死者已逝,人總要走出來,如果他們父母在天有靈,大概也希望孩子能夠幸福快樂地生活,而不是沈浸在往日的悲痛中。

不過,當陸茫來問她傅存遠的生日時,傅樂時心裏說實話也突地跳了一下。有那麽一瞬間,她在猶豫到底是要把真相和盤托出,還是單純把日期告知陸茫。

而在短暫的思慮後,她選了後者。

作為姐姐,她好不容易才盼來傅存遠真正開始放下過去,敞開心扉去愛人的一天,不如借這個機會讓弟弟慢慢地、真正地從那段記憶的陰影中走出來,而非將莫須有的枷鎖再加到另一個人身上。

即便要說,這件事也不該從她的嘴裏說出來。

“如何,生日快樂嗎?”她看著走到面前的傅存遠,笑著問道。

“快樂。”

兩人講話時,昨日傍晚才從歐洲趕回港島的傅靜思正蹲在父母的墓碑前,給刻在上面的字重新描漆。

拜山祭祖這種事,小時候原本是爺爺和奶奶帶他們做的,後來老人家年紀大了,無論是從迷信的角度還是從實際的健康考慮都不方便參與,便漸漸地就變成他們兄弟姐妹三個自己安排準備。

傅存遠一邊幫姐姐傅樂時打掃墓地附近的地面,一邊瞄了眼親哥,眼尖地發現後者的衣領下面露出半個牙印。傅存遠是Alpha,太清楚出現在那個位置的牙印通常都意味著什麽。

他悄悄扯了一下傅樂時的衣袖,示意對方往那邊看,傅樂時卻作出一副“我早就發現了”的表情。

“什麽情況?”這回輪到傅存遠八卦。

“不知道哦,不過我聽司機講,昨晚從機場接他回家的時候都還在生氣,估計是……”

“你們兩個,過來幫手。”

不等傅樂時把話講完,傅靜思就開口打斷了他們。兩人看著雖然面上沒什麽異樣,但氣壓明顯比平日低的傅靜思,紛紛識趣地閉嘴,聽從大哥的吩咐做事。

提早準備好的三牲五果整齊擺放在墓碑前。

點燃的金銀紙和衣包帶著火苗被丟進鐵皮桶裏,火光驟然騰起,高溫扭曲了上方的空氣,桶內的灰燼因此被熱浪卷著吹向半空,蜷動著又飄飄揚揚地落下。

傅存遠把新點的香燭插進墓前的香爐裏,一簇簇火苗躍動著,照亮了墓碑上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日,他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開口道:“阿爸阿媽,我有喜歡的人了。我希望你們可以保佑他平平安安。”

永遠不要離開我。

傅存遠出門後,陸茫又在床上賴了好一會兒才起來。

一夜過去,身上的酸軟還沒完全消散,特別是胯骨的縫隙還殘留著被過度打開的悶痛。

那處就更不用講了。

雖然四歲馬系列的第二場比賽港島經典杯在下個月初舉行,距離現在還有差不多一個月時間,但陸茫的良心還是莫名受到譴責,讓他萌生出“不應該在賽季中間那麽放肆”的懺悔。

他低頭看著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痕跡,翻出昨晚沒機會換上的睡衣,剛把衣服穿好,就感覺到後腰突然傳來了熟悉的痛感。

陸茫整個人定在原地,扶著墻小心翼翼地放輕了呼吸,試圖以此讓疼痛快點過去,然而站立的姿勢讓疼痛愈演愈烈,於是他咬咬牙,擡腿想要挪回床上躺下。可這一步剛邁出去,還沒踩實,一陣仿佛身體被撕裂的劇痛便尖銳地穿透了他的腰腹。

麻痹感夾在劇痛中,自腰椎開始如潮水般湧向下身,陸茫只覺得膝蓋一軟,緊接著整個人便失去控制地跪倒在地上。

“咚”的一聲悶響。

有那麽幾秒鐘,陸茫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涼意挾帶著恐懼占據他的思緒。

他弓著肩背,握起拳頭用力錘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幸好,還有一點微弱的鈍痛感潛在這片麻痹之下。於是他整個人蜷縮起來,手掌用力掐著自己的腿,一邊忍受著後腰不斷起伏騰起的疼痛,一邊試著讓那陣麻痹快些消退。

就這麽過了五分鐘,腰上的痛楚終於開始減退。

陸茫從狼狽之極的境況中恢覆過來,重新穩住破碎的呼吸,同時慢慢發力,控制著雙腿靠墻壁站起來。他仍覺得兩條腿有種和身體分離的陌生感,但至少是有知覺的。

一陣無力和疲憊在這時湧上陸茫的心頭。

得去找醫生看看。他不斷地揉捏腿上的肌肉,心想。

但……最好先別讓傅存遠知道。

下午的醫院裏來來往往不少人,陸茫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手裏抓著掛號後的紙仔。

當年在騎師學校有什麽磕碰受傷,他都是來這邊掛號看診的,只不過後來跟韋彥霖關系近了才比較少來醫院。畢竟跑過來一趟麻煩,醫院的人也總不見少,來一次分分鐘大半天都要消磨在這裏。

廣播裏傳來他的名字,陸茫自回憶中抽離,起身從座位上站起來,推開了診室的門。

診室內,身穿白大褂的許珊妮坐在電腦後擡頭看他一眼,然後笑起來,說:“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是同名同姓呢。”

“好耐冇見。”陸茫跟她打招呼。

“是好久了,”許珊妮讓他坐下,然後問,“所以怎麽了?我聽講你才贏下經典一哩賽喔。”

陸茫沒想到她還關心了自己最近的動態,因此怔楞了一瞬,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遲疑片刻後,說:“說來話長。”

他將自己的腰傷連帶著最近遇到的情況和傷痛覆發的頻率這些細節都覆述了一遍,整個流程輕車熟路。而電腦後的許珊妮越聽,表情就變得越嚴肅。很快她臉上的笑容便完全收斂起來了,直到陸茫說完停下,她盯著陸茫許久,才開口,問:“你說之前做過手術,還記得手術叫什麽名字嗎?”

陸茫打開手機,從相冊裏翻出許久之前存下的一張照片,遞給許珊妮看。

“先去做CT和MRI,我同同事講一下,讓那邊優先給你出初步的檢查結果,”許珊妮一邊開口,十指一邊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起來,“除了疼痛跟麻痹,還有別的癥狀嗎?”

“暫時沒有。”

打印機嗡嗡響起,吐出一張診療單。許珊妮飛快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將單子遞給陸茫,說:“快去吧。”

排隊做CT和MRI不出意外地耗了陸茫將近兩個小時,直到日頭出現西沈架勢時,他才再次回到診室。

許珊妮看著同事通過系統發過來的影像報告,握著鼠標的手一下下滾動滑輪。

許久後,她終於問說:“你還打算騎馬嗎?”

這個問題一出口,陸茫心裏大概也能猜到是什麽情況了。握著搭在腿上的雙手猛然收緊,他下意識地揉蹭拇指凸起的指節,然後回答說:“騎。”

不大的房間裏靜了好一會兒。

“能不能再做手術?”陸茫受不了這陣沈默,主動開口。

“什麽手術?”

“就是我之前做過的那個。”

許珊妮聞言,讓陸茫再把之前的病例記錄和住院記錄再給她看一眼。

“當年給你做手術的醫療團隊是這個方向的國際頂尖專家,韋彥霖專門請到港島的。再次進行手術可不可行、有沒有效果,主刀醫師最有發言權,所以最好請他們基於你現在的情況進行診斷再來下定論。

“我不想打擊你,陸茫,”許珊妮的語氣也流露出一絲於心不忍,但作為醫生,她必須要從自己這個職業的角度給病人最合適的建議,“你之前做手術的時候醫生應該也告知過你,手術的成功率並不高,你算是很幸運才能恢覆到現在這個樣子,甚至還能回去騎馬,如果再來一次,誰也不能保證有同樣的好結果。但是,如果你因此堅持騎馬,不做手術,那壞結果發生的概率是百分百。所以盡早退役才是最好的選擇。”

話音落下,診室陷入了一段更加漫長的沈默。

空氣如同凝結了一般,讓人難以呼吸。

“如果我這段時間好好休養的話,應該還能再堅持一段時間吧?最多還能撐多久?”陸茫輕聲問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