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懷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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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淅淅瀝瀝下起小雨,臨近天明時,雨勢轉大,劈裏啪啦打在瓦片上,仿佛過年的爆竹。

清晨推開窗戶,雨腥氣帶著細碎的水滴撲在臉上,遠遠近近的黛色屋頂籠照在朦朧的雨霧中,回廊下的青石板,被從屋檐滴落的水滴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坑,坑裏積滿了清澈冰涼的雨水。

這樣的天氣不合適出門,最好的消遣不過於蜷在軟榻上,披著薄薄的毛毯,拿一本閑書,伴著雨聲細細品讀。

褚清輝卻沒那樣的心情,她昨日說要入宮把太子抓來審一審,眼下也沒有那樣的閑情逸致了,只盯著院子裏濺起的水滴微微皺眉。

今年雨水充沛,自入了夏,一個月裏倒有半個月,是伴著潮濕的水汽度過的。若雨一直下,恐怕過不了幾日,南邊就得鬧洪水,不知又有多少百姓將要流離失所。

她料想的不錯,傍晚閆默回來,就帶回江南河堤潰決的消息。

江南年年洪水泛濫,年年撥款修堤,年年河堤潰決,幾乎已成為朝廷的一塊心病,歸根究底,不外乎官員私吞賑災銀兩,河堤偷工減料,將數十萬百姓的性命當作兒戲。

往年也曾派大臣前往調查,只是當地官商沆瀣一氣,士族勢力遮天蔽日,朝廷的人幾乎寸步難行,每每不揪出一兩個替罪羊,難以撼動根本。

今日朝堂上,一貫沈默的太子主動請纓,前往江南賑災。皇帝雖未立刻應允,卻也沒有當堂駁回,有些嗅覺敏感的大臣心中猜想,陛下恐怕是要動一動江南了。

果不其然,之後兩日,太子再三請命,皇帝終於準奏,不過卻任命戶部官員為欽差大臣,只讓太子作為副手,從旁協理。

既然是儲君出巡,自然安全為重,閆默也得到旨意,帶領禁衛軍護送太子,次日啟程。

前一天,褚清輝入宮同太子道別,回到府中,又替閆默收拾行裝。

閆默出門,一貫輕車簡行,況且如今皇命在身,更是能減則減。褚清輝給他收拾了三套換洗衣物,又在行囊裏塞了些常用的藥粉藥膏、銀票碎銀、肉脯幹糧以及兩個水囊。她自覺已經把能省的物品都省了,結果收拾出來後還是有好大一個包袱。

那包袱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包得圓圓實實的,猶如一個碩大的肉包子。閆默回來一看,又打開來,把裏面的三套衣物減成一套,兩個水囊只帶了一個,幹糧也只留了一小半,如此收拾一番,原本鼓囊囊的肉包子就變成癟癟的餃子了。

褚清輝看得直皺眉,“只帶一套衣服怎麽夠?那一點點幹糧還不夠吃一天的呢,有這些藥,好歹帶幾瓶吧。”

閆默不讓她忙碌,拉過她的手,將人抱在懷中。

褚清輝便漸漸安靜下來,細指摳著他的衣襟,小聲道:“你要註意安全,若是又有洪水,千萬別跑到河堤上去。我聽聞水退後,往往會有瘧疾,你可得當心些。”

“好,我都記下了。”閆默摸著她的腦袋點頭。

實際上,此行最大的威脅,既不是洪水,也不是瘧疾,而是人心。江南那些世族官員安逸太久,也一手遮天太久了,哪能容得了別人來打破他們榮華富貴的美夢?狗急了還要跳墻,更何況那是一群地地道道的地頭毒蛇。若不是顧及這些,皇帝也不會命他保護太子。

但這些話,他並不會說給褚清輝聽,他只親著她的額頭道:“平日若覺得無趣,便入宮陪母後,或是找表妹一同玩耍。一日三頓按時用膳,少吃些閑食冰點,等我回來若發現瘦了,得罰。”

褚清輝還沈浸在將要離別的滿腔惆悵中,聽到他前面幾句話還一一點頭,心中有些甜蜜,等他說出最後兩個字,立刻就不依了,跺了下腳,擡頭瞪他,“你都還沒走,就說要回來罰我了,哼!”

“要乖。”閆默低頭在她嘟起的唇上啄了一下。

褚清輝嗔惱地咬了他一口,到底沒再與他唱反調,只拖長了音調,不甘不願道:“知道啦,先生好啰嗦。”

生平頭一次被人嫌棄啰嗦,閆默嘴角勾了勾,將人抱起來往內室走去。既然不叫他說,那就多做吧。

他走後,府裏更加冷清。褚清輝從不知道自己是這樣愛熱鬧的人,受不得如此清靜,獨自在府上住了兩日,等開晴後,立刻收拾了些換洗衣物,入宮陪父皇母後去了。

一行人走後第五日,就有來信送入宮中,褚清輝和皇後二人頭靠著頭,將那封信看了。

是太子寫來報平安的。雖說前朝也能收到他們一行送來的奏折,知道各自無恙,可這家書念來畢竟與一板一眼的奏折又有所不同。

皇後看了又看,命人擺出筆紙,要寫回信。

“暖暖可有話要與你太子哥哥說?”

褚清輝湊頭看了眼皇後寫的,搖頭道:“母後跟哥哥說的話,就是我想說的。”

皇後擡眉問道:“那可有話要與駙馬說?若有,不妨寫來,叫人一同送去。”

“他都沒給我寫,才不要給他寫。”褚清輝撅了撅嘴。

“哦?”皇後笑了笑,“既然這樣,那就不給駙馬寫了。我叫人去問問你父皇和恂兒,看看他們有沒有話要與恒兒說。哎呀,雖然你哥哥走了沒幾日,可我心裏念得很,想必他心中也很惦記我們,若收到信,肯定十分高興。就叫駙馬眼饞去吧,誰叫他一點也不懂我們暖暖的心呢,是不是?”

“母後又拿我打趣。”褚清輝撒嬌,心裏卻把皇後的話掛上了。

游人在外,若別的人都收到了家書,只獨獨他一人沒收到,心裏會不會覺得落寞呢?雖然他沒有給自己寫信,可自己也沒有給他寫呀。不妨這次就主動給他寫一封,若他不知道回信,再生他的氣也不遲。

如此想著,褚清輝三言兩語就把自己說服了,提起筆來,在皇後的逗趣中寫了封長長的家書。

天氣越來越熱,褚清輝在宮裏住了幾日,又回了公主府。她如今已經出宮開府,偶爾回宮小住還成,長住總歸不太合乎規矩。

這日下午,她正在水榭中乘涼,忽然想起來,自林芷蘭有孕後,已經有一段日子不曾上門找她了,恰巧此時一個人無聊,便立刻叫人準備馬車,前往張府。

一見到林芷蘭,褚清輝就嚇了一跳,忙上前幾步,扶住她的手臂,連連問道:“怎麽瘦了這麽多?可是底下的人沒伺候好?”

按理說懷了身孕,人也該跟著豐腴起來。可是跟月餘前相比,林芷蘭看著竟還越發消瘦了些。好在她雖瘦,精神卻很好,輕拍著褚清輝的手背,安撫道:“這個月害喜,過完就好了,表姐不必擔心。”

“害喜也不該這麽厲害呀。”褚清輝記得當初皇後懷二皇子,雖也吐,可身上的肉也是看著豐滿起來的。“可曾叫大夫來看過?”

“看過了,看我瘦下去,府裏人也憂心,大夫兩天就來診一次脈,說我是頭胎,所以反應才劇烈些,都是正常的。”

褚清輝嘆了口氣,“辛苦你了。”想了想,又輕哼一聲,“你如今這麽辛苦,張家人若敢有哪裏叫你不如意的,只管來告訴我,特別是張志洲,要是他敢惹你生氣,我就找人好好教訓他一頓。”

林芷蘭抿著嘴輕笑,“有表姐在,誰敢欺負我?”

她身邊的丫鬟也道:“公主請放心,奴婢都看著呢。您是沒看見,這陣子不止小姐受苦。姑爺也瘦了好多,眼瞧著兩條腿兒都給跑細了。”

“這又是怎麽回事?”褚清輝扶著林芷蘭坐下,疑惑道。

林芷蘭略有些不好意思,“說出來叫表姐笑話。我這些日子好似轉了性,跟小孩子一樣,一會兒愛吃這個,一會想吃那個,往往他跑出去買來,我又不愛吃了,心裏又記著別的了。他也由著我折騰,看著是瘦了許多,叫他交給下人去跑腿,又不同意。”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炸炸呼呼的聲音,“媳婦兒媳婦兒……冰鎮酸梅膏來啦!”

幾人轉頭看去,就見張志洲手裏提著個食盒,一路狂奔而來。大熱的天,跑得滿頭大汗,發絲散亂,他卻也管不得,獻寶一般把食盒裏的冰鎮酸梅膏捧出來,“媳婦你看,還沒化呢,趕緊吃吧。”一邊說一邊就要餵到林芷蘭嘴旁。

林芷蘭羞窘地輕輕推了推他,“表姐在呢。”

張志洲這才發現褚清輝,趕緊手忙腳亂地行禮。

褚清輝擺擺手,“快起來吧,又不是外人。”

她仔細瞧了瞧張志洲,和上一次比,果真黑了瘦了許多。人雖然站在自己面前行禮,卻滿心滿眼只看著林芷蘭。她並不覺得無禮,反而安了心。原本女子受孕就是一樁苦差事,若身邊的親人還不體貼,就更是煎熬了,好在表妹沒有遇上那樣的事。

林芷蘭把酸梅膏接過來,輕聲對張志洲道:“我陪表姐說說話,你去歇會兒吧。”

“那媳婦兒你一會兒要是吃什麽,記得叫人來跟我說。”

“我知道,你快去。”林芷蘭推了推他。

張志洲又交代了幾句話,方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林芷蘭目送他離開,等回過頭來,見褚清輝正含笑看著自己,紅了臉,“讓表姐見笑了。”

“這有什麽好笑的,”褚清輝道:“我只替你高興。”

林芷蘭心中越發甜蜜,忙也問她:“姐夫可有來信?”

褚清輝撇撇嘴,“來了,就會叫我好好吃飯,按時入睡,不要貪涼。”

她那封信寄出去沒幾日,就收到了閆默的回信。回的信比她寄出去的還長些,她還滿心期待,結果拆開來一看,盡是些讓她幹這個,讓她幹那個,又不許幹這不許幹那事兒的話。她都不知閆默是這麽啰嗦的人,本以為他話少,沒想到寫信的時候倒是婆婆媽媽寫了一堆。

林芷蘭捂著嘴輕笑,“姐夫也是關心表姐呢。”

褚清輝自然是知道的,但嘴裏嫌棄,心裏未必不歡喜,但還是要說:“我看先生是教訓人教訓上癮了,真把我當成他的學生。”

“我倒覺得未必,你瞧姐夫那麽多學生,可有哪一個真正叫他如此叮嚀過的?我看呀,他不是把表姐當成學生,而是把表姐當成自己的娃娃了。”

褚清輝斜眼看她,嗔道:“是你自己懷了孩子,一心想著娃娃,才把別人都看作娃娃了吧。”

林芷蘭只是笑,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的肚子才剛三個月,原本不怎麽明顯,只因這段日子瘦了,才顯得小腹微微凸起。

褚清輝跟著看過去,看她眉眼間盡是溫柔祥和,心頭一動,有些躍躍欲試,“給我也摸一摸吧?”

“表姐盡管來就是。”林芷蘭笑道。

褚清輝小心翼翼伸出手,在那僅有小小弧度的小腹上摸來摸去,忍不住嘆道:“他現在還這樣小,以後卻能長成如我們這般大,甚至如他父親那般高大,真是神奇。”

林芷蘭擡眼看她,見她滿臉好奇,眼中有著些微期待,思及她成親比自己早一些,如今卻還沒有懷孕,不知是暫時不想懷,還是身體未調理好。想要問一問,卻又覺得唐突,便忍了下來。

褚清輝摸了好一會兒,才心滿意足的收回去,“對了,含珺這段日子可曾來看過你?”

“人是沒來,不過前幾日給我送來一張方子,聽說是秦夫人從前害喜害得厲害,西北一個老大夫給她開的藥方。我拿給大夫看了,大夫說是個好方子,如今我正吃著那藥呢。”

“她歷來細心。”褚清輝道,又嘆了口氣,“這一次,說到底是我連累了她。若不是我自作主張,非要替她給太子哥哥送禮,太子哥哥也不會在她行笄禮時賜下賀禮。如今哥哥去了南邊賑災,我都還沒替她要個說法來。她那樣謹慎的人,肯定嚇到了,最近又出不得門。”

林芷蘭卻搖頭道:“我倒覺得,這件事未必不好。太子賜禮,至少可以震懾一些人,省得一些不三不四的阿貓阿狗也敢上門去提親,擾了秦府的清靜。”

“話是這麽說,把那些阿貓阿狗震懾住了,可也把別的人震住了。若他們多想,以後都沒人敢和秦府結親,那不就是我害了含珺?”

林芷蘭低頭喝了口茶,輕吟一聲,“表哥此舉,我不敢多加揣測,可表姐與表哥親近,不知能不能看出幾分他的意圖?”

褚清輝一時沒說話,其實她心裏清楚,以哥哥的性子,若他真的對含珺一點意思也沒有,怎麽會有此舉動?可問題就在,他在這個舉動之前,並沒有洩露絲毫用意,在這舉動之後,人又馬上離京,沒有了後續,便叫人琢磨不定,他到底是什麽想法?是有意到想把含珺聘進東宮,還是僅僅表示了些微好感,並不打算多做什麽?

她倒是想問清楚,可是如今太子哥哥肩負百姓安危之重任,她又不能拿這些兒女情長之事去給他增添煩惱。

林芷蘭聽完她所說,卻笑道:“有表姐這番話,我就安心了。”

“為何這麽說?”

“表姐要知道,男女之情不就是從一點好感、一絲情愫而起麽?表哥這些年身邊連個親近的宮女都沒有,更不要說什麽紅顏知己。如今他既然對含珺有了一點點好感,那含珺就是不同的那一個,有這一點點不同,就足夠了呀。”

褚清輝擰著眉頭,“當真?”

“表姐若不信,且等著看就是。其實京城裏這些人,一個一個的都敏銳著呢。你看當初那周姑娘沈姑娘,都想跟表哥傳出些首尾,可還沒有什麽,流言就滿京城飛了。如今表哥光明正大給含珺送了生辰禮,反倒沒人敢說閑話,可不正說明了一切?”

聽她提起那兩人,褚清輝好奇道:“她們之後怎麽樣了?我如今好像都沒怎麽聽說那沈姑娘的消息,周家表妹到還是知道。”

林芷蘭笑道:“去年秋,周姑娘就去了她外祖家,說是外祖母身體不適,讓外孫女去侍疾。其實誰都知道,周家把人送出去,不過是為了躲避風頭罷了,想必得一兩年才能回來。對了,我前幾日還聽說了一件事,有個人,不知表姐還記不記得他。”

“是誰?”

“顧家的小公子。”林芷蘭慢慢的咬了一口酸梅膏。

褚清輝奇道:“那不就是顧行雲?我又沒有老的掉牙了,怎麽會不記得他?不過……去年我聽太子哥哥說,他身邊那個侍女有了身孕,算算日子應該已經生下來了,你要說的難道就是這件事?”

“算,也不算。”林芷蘭緩緩說來,“那顧行雲,從前看他也是個人物,不知怎麽的,忽然就消沈了,又和侍女廝混在一塊兒,而且親事還沒定下,就先有了庶出的孩子。他這樣的情況,若是門當戶對的姑娘小姐,有哪一個想嫁給他?只能往低了挑,前幾個月,聽說顧家人去向禮部左侍郎提親,如果是從前,顧府的眼睛可是長在頭頂上的,如何看得上區區侍郎家的女兒?可如今上門去求親,人家還要提要求,說要等那侍女把肚裏的孩子生下,看看是男是女,再決定兩家要不要結親。”

如果是個庶出的女兒,再怎麽樣,日後也不過是一副嫁妝罷了。可要是正妻還沒進門,就先有了庶長子,光是說閑話就要給人說死。但凡是正經出生的人家,都不願把女兒許進這樣的家門。

“那侍女生的是男是女?”褚清輝追問。

“是個女兒,”林芷蘭感慨,“好在是個女兒,若是個男孩,只怕日後顧府沒有她們母子的容身之處。生出來也有兩個月了,孩子出生之後,顧府和左侍郎的親事才定下來。之後,顧行雲就被接回顧府了。”

褚清輝點了點頭,轉念一想又不對,“只有顧行雲回來,那個侍女和孩子沒接回來嗎?”

林芷蘭冷淡的笑了笑:“這可算得上是一樁醜事,顧家人遮掩都來不及,又怎麽會把醜事的證據接回來?那一對母女,若能在莊子上安穩度日,都還算是好的了。且看以後主母進府,若是個寬和的,放任她們在莊子上,眼不見為凈。若心胸狹隘些,把她們接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慢慢搓磨,也未可知。”

褚清輝聽得心口發冷,“這件事從始至終,錯的是顧行雲,那侍女固然不夠自愛,可她不過一個下人,主人家要幹什麽,難道還輪得到她推脫?可到頭來罪魁禍首反倒什麽事都沒有,還能若無其事的娶妻生子。就算是對他的妻子而言,這又何其不公。”

林芷蘭緩緩籲了口氣,“表姐這麽想,別人卻不這麽想。世道對女子總是嚴苛。世人只會說那侍女輕賤,勾壞了好好的顧小公子,耽誤他大好的前程。”

褚清輝冷笑,“從前是我認人不清,如今我倒要瞧瞧一瞧,顧行雲那樣的人,能有什麽大好前程,誰給他的大好前程。”

“罷了,不說這些掃興的。難得表姐今日來看我,何必把大好時光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也是,”褚清輝道,“方才我來時,看見你們府內荷花開得正好,走吧,我陪你去走一圈。”

在張府耗了半日,日頭西斜後,褚清輝才打道回府。

不久就擺膳了,天氣悶熱,沒什麽食欲,褚清輝喝了一小碗粥,便要放下筷子。

紫蘇在一旁勸道:“公主用得比昨日還少,再用一點吧。”

褚清輝看了眼桌上的菜肴,搖搖頭,“不想吃了。”

“才用這麽一些,要是駙馬爺知道,該心疼了。”

聽他提起閆默,褚清輝撐著下巴嘆口氣,“不知道哥哥和先生到哪兒了?一路上餐風露宿,兩個人肯定都瘦了。”

“公主擔心太子殿下和駙馬爺,想必他們二人也正擔心公主呢。公主更該好好用膳,才能叫他們安心。”

褚清輝不得已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紫蘇都快跟先生一樣啰嗦了,我再吃一些就是。”

紫蘇忙笑著給她夾了兩個蒸餃。

此時遠在千裏之外,太子一行人也正安營生火做飯。

閆默坐在一棵樹下,手裏拿著封信紙細看。自然是褚清輝寫給他的信,信中對他上一次信裏,只交代她好好吃飯的一堆話表達了不滿。

他幾乎能夠透過薄薄的信紙,看見她嘟著嘴,跺腳的嗔嬌模樣,嘴角不自覺掛上一抹極淺淡的笑意。

他身前不遠處,正有幾名侍衛搬著石頭搭火竈,無意間擡頭,看見被他們暗裏稱為閻王的副統領臉上的笑,嚇得一把撒了手,腦袋大小的石頭砸在腳面上。幾息過後,營地上爆出一聲慘烈的嚎叫。

這個夏天似乎格外漫長一些,就算最熱的那一陣子,褚清輝跟隨帝後去夏宮避暑,也還是覺得悶燥難熬。

好在天氣轉涼之後,江南不斷有好消息傳來。等到帝後儀仗啟程回京,太子一行人也在回京的路上了。

當日,褚清輝早早就在皇後宮中等著。太子和閆默在前朝見過皇帝,而後才來後宮給皇後請安。

兩人入內行禮,剛聽皇後叫起,褚清輝就撲了上去。

太子眼睜睜看著妹妹朝自己迎來,正要張開手臂,就見她人腳下一歪,歪到他身邊那個懷抱裏去了。饒是鎮定如他,也只得輕咳一聲,若無其事的放下手。

“太子哥哥!”下一刻,又有另一個小炮仗沖進他懷裏。

太子足足退了兩步,才接住胖了一圈的小弟。低頭看了看,沒忍住,伸手捏了捏二皇子肉嘟嘟的臉頰。

二皇子淚眼汪汪,卻不敢拒絕兄長的魔爪。

皇後捂著嘴輕笑,招招手,把太子招來自己面前細看。

另一邊,閆默行完禮,身體還沒站直,雙手就已經下意識接住那個熟悉柔軟的身體。他不由將手臂收緊了些。

褚清輝趴在他懷中,擡起頭來,對著他的臉,左看右看,眉頭緊蹙,心疼道:“先生又黑了,還瘦了好多。”

閆默也低頭看她,將她的臉,她的眼,她的嘴一一看過。

那仿若實質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褚清輝面上紅了紅,“看什麽呢,我可沒瘦。”

太子在一旁道:“確實沒瘦,還圓潤了一圈。”

褚清輝立刻轉頭瞪他,“哥哥亂說,我苗條著呢!咦……哥哥也變得好黑呀,都趕得上先生從前了。”

太子無奈道:“公主殿下可舍得看我一眼了。”

褚清輝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忘形,忽略了旁人,忙清清嗓子,從閆默懷中退出來,欲蓋彌彰似地繞著太子轉了一圈,好好打量。這一打量,倒真叫她看出些不同來。

太子也黑了,卻沒怎麽瘦,反倒精壯了些。若說從前他像個斯文書生,如今到好似沙場上征戰南北的將軍。

而且不僅是看著像,褚清輝總覺得太子哥哥渾身上下的氣度也不一樣了,具體怎麽個不一樣說不出來,若非要追究,她只能說,兩個多月不見,太子哥哥越來越像父皇了。

雖有許多話要說,可皇後顧及太子等人長途跋涉,身心勞累,便叫各自先回去整頓休息,次日宮裏家宴再好好說一說。

褚清輝坐轎子,閆默騎馬,到了公主府二門外,還沒等褚清輝下轎,閆默就忽然上前,將人從轎中一把抱了出來。

伺候的人都低頭退在一邊,褚清輝戳著閆默的胸膛,輕聲嘀咕:“做什麽呢?我已叫人備好熱水了,先生快去洗一洗。”

“你隨我一同去。”閆默低頭在她頸邊嗅了嗅。

褚清輝推開他的大腦袋,想叫他自己一個人去,可是看見那越發刀削似的內陷的臉頰,心頭一軟,就同意了。

於是這一次沐浴,直到天黑了,公主府內的人還不見兩位主子出來。

月上中天,褚清輝渾身綿軟的坐在閆默懷中,由他餵食,吃著遲來的晚膳。

“吃不下了。”褚清輝推開閆默遞來的湯匙。

“再吃一口。”

褚清輝軟綿綿的瞪他一眼,“剛剛先生就說再吃一口,又再吃一口,我都再吃了好幾口,真的吃不下了。”

閆默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這才信了,將最後一口塞進自己嘴裏。

褚清輝靠在他胸膛上。剛沐浴完,他只披著一件外袍,露出胸口纏著的白色紗布。她小心翼翼的伸手碰了碰,滿心滿眼的心疼,“是不是很疼?”

“不疼。”這傷口是那些人垂死掙紮的最後一擊,他急著回京,只是隨便包紮了事,一路上裂開了又合攏,合攏又裂開。

剛才浴室裏就又裂了一次,可把褚清輝嚇壞了,忙叫人來包紮。想到這人如此不知愛惜自己,她心裏就一陣惱火,“先生只會訓我,可是你自己呢?這麽大的傷口不當回事,剛才還那樣胡來。”

太醫包紮完傷口之後,還意有所指的交代,在傷口痊愈之前要禁房事,以免再次拉傷。

褚清輝當時就臊得渾身發熱,簡直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

思及此,她又羞惱地在閆默腰上掐了一把。

“別鬧,用完晚膳再陪你。”閆默道。

“陪什麽陪!”褚清輝惱怒,“瞧你一本正經,腦子裏都在想什麽?再亂來,今晚就睡書房去!”

閆默瞅她一眼,安安分分吃飯,不再說話。

他剛完成一樁差事,又受了傷,得以在家休養一陣,兩個人膩歪了一天,次日赴皇後宮中家宴。

褚清輝也終於找到機會,將太子逮到一邊。

“暖暖有什麽悄悄話要與哥哥說?”

褚清輝認真看了看他,“哥哥有沒有受傷?”

太子搖頭,“多虧駙馬功夫了得,全仰仗他保護。”

褚清輝松了口氣,心頭又有些自豪,“先生的功夫自然是好的。”

太子點了點頭她的額頭,“又沒誇你,矜持些。”

“哼,”褚清輝皺皺鼻子,又道:“還有一件事,太子哥哥沒跟我交代清楚。”

“什麽事?”

“哥哥說會是什麽事?你離京之前幹了什麽好事自己不清楚?”

太子搖了搖折扇,似乎認真想了想,才道:“請公主殿下明示。”

“哥哥就裝吧。不就是含珺的事?你給人送了生辰禮,送完之後揮揮袖子就走了,卻不知道給人家留下了什麽爛攤子。今天哥哥必須跟我說明白,你對含珺到底是什麽想法?就算是對人家無意,也該說清楚。”

太子又搖了搖折扇,剛要開口,褚清輝打斷他:“哥哥最好想清楚了再說,若若真的對含珺無意,我和芷蘭現如今手頭上有好些個青年才俊的人選,就要讓含珺挑一挑了。”

太子不搖扇子了,啪噠一聲合上折扇,在褚清輝頭上敲了一下,“莫要搗亂。”

“什麽呀,哥哥什麽都不說才是搗亂呢。”她捂著腦袋。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眼前一亮,“我知道了,哥哥不說便是默認,對不對?”

太子又敲敲她的腦袋,“我自有分寸。”

褚清輝惱得捶他,“又敲我腦袋,敲傻了你要陪我!”

太子退了一步,話中含笑,“不敲也傻,有什麽區別?”

褚清輝真的氣了,提起裙擺就要沖過來打他。

太子身形輕快,左閃右避,兄妹二人好像成了五六歲的娃娃,幼稚地鬧成一團。

此次江南洪災,太子一行人雷厲風行,砍了不少的腦袋,給那些大家世族松了松筋骨,想來能叫他們安分幾年。

不過,牽扯出的那些官員裏,背後竟隱隱有南蠻苗疆的手筆。

苗疆這些年一直不大安分,在邊境有些小打小鬧。皇帝並非不想出手教訓他們,可顧及出征打仗,受苦受罪的總是黎民百姓,一直按兵不動。誰知一時的忍讓倒成了縱容,叫那些異族人越發猖狂,越發肆無忌憚起來。今日敢將手伸到江南,來日或許就敢伸到京城來了。

退讓總有底線,無可退的時候,便不需再退。皇帝心中已有了打算。暗裏調兵排布,一些敏銳的武將心知肚明,與苗疆一戰,只在早晚。

京城依舊繁華錦繡,歌舞升平。

秋去冬來,年底的時候,林芷蘭順利產下一女。

她懷這一胎時,褚清輝就時常前去探望,幾乎是看著她的肚子一日日鼓起來,看著裏頭的孩子,從一丁點大小慢慢長大,慢慢地在她母親懷中踢腿伸腰,直至分娩。林芷蘭生產第二日,她就迫不及待的上門了。

新生的女娃娃六斤五兩,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躺在林芷蘭手邊,一張小臉蛋還不及半個巴掌大小,臉兒通紅,小鼻子小嘴,眉毛濃麗,一看就是個美人胚子。

褚清輝只是安安靜靜的盯著她瞧,就覺得喜歡得不得了,忍不住開玩笑道:“我都想抱回家去當自己的孩子算了。”

林芷蘭靠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也笑了笑,“表姐若不嫌棄,抱去了是她的福分。”

褚清輝聽了,卻又反過來嗔她一眼,“哪有你這樣當娘的?一點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小寶寶呀……我是姨母,還記得我嗎?你在你娘肚子裏的時候,姨母天天來跟你說話的呢,你要快點長大哦,長大了來找姨母玩,姨母帶你去吃好吃的……”

小娃娃睡得沈,只差打起小呼嚕了。她一個人在那兒自說自話,竟也說得挺有趣味,說了好一通。才直起腰來,對林芷蘭道:“你覺得如何?要不要躺下來?”

林芷蘭搖搖頭,“不累,還能再靠一會兒。”

“你要是累了,只管睡,不必管我,我跟我小外甥女說話就行了。”

林芷蘭笑道:“表姐這麽喜歡,何不——”

“嗯?什麽?”

林芷蘭忽然閉了嘴,搖搖頭。

褚清輝將她帶來的一個錦緞包袱打開,獻寶似的把裏面一件又一件小衣服小裙子擺出來,虛虛地在孩子身上比了比,喜滋滋道:“之前你懷孕的時候,我就交代府中的繡娘做小衣服,男孩女孩都做了。唔,這件正好……這件大了……咦,這個顏色好看,等我回府再叫他們多做幾件。”

“小衣服府裏也做了很多,表姐何必又費這個心。”

“府裏做的,跟我那兒做的哪能是一回事?你只管收下就是了,我能費什麽心,動動嘴皮子而已。我聽母後說,月子是女人的一樁大事,生完孩子能不能恢覆,就看月子做得好不好了,這幾十天你就什麽都不必管,只管調養好自己的身體,可別想東想西的。”

林芷蘭聽了,只得無奈笑道:“好,表姐說的是。”

褚清輝這才滿意,將包袱裏的小衣服一件件比過,又拿出一個小錦盒子,裏頭是一塊純金的長命鎖,“這金燦燦的,看著雖然俗氣,可寓意好,咱們也就不管俗不俗的了。”

林芷蘭看她掏出一樣又一樣,對這個才出生不過一日的孩子確實是滿心的喜愛,終於忍不住牽過她的手,輕聲道:“表姐,有件事我想問你很久了,只是怕你不高興,今日實在忍不得,你若要生氣,我也認了。”

“怎麽了?這樣鄭重其事的。”褚清輝笑道:“放心,看在外甥女的面子上,你說什麽我也不跟你生氣。”

林芷蘭輕吸了一口氣,道:“你和駙馬成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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