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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苦橙和致命錄像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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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苦橙和致命錄像帶

好比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便已錯過全片的高潮,直到兩個人站在學校的打印店裏,鄺衍仍然感到不可思議。

“……進展也太快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任賽琳得意地擺弄手機,給金以純的名片改備註,來回更換了好幾個稱呼,最後還是用的真名。他應當擁有他的真名。“我的直覺不會出錯。”她說,“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恭喜。”

鄺衍盯著打印機往外吐紙,一連吐十幾張,“雖然想象不出你們要怎麽……但還是恭喜。”

“你想象個屁。”

後背不輕不重地挨了一巴掌,他沒有躲開,只虛心地求教:“我有點好奇,你是靠什麽從人群中辨認出他的?只看外表的話,他身上有什麽氣質,特點,促使你做出這樣的判斷?”

他是一個剛開化的直男,直男中的先鋒和佼佼者,對本我的審視和超我的探索使他求知若渴,他太想進步了。“萬一他不是呢?你認錯了怎麽辦?”

“就像自然界的動物那樣,人類也會散發出某種‘氣味’,用於吸引自己的同類、求偶或是警告天敵。”任賽琳說,“藝術系那麽多同性戀,你能說你看不出來?”

“不。”

鄺衍義正詞嚴,那張如程式一般精密到刁鉆的臉上寫滿了正直,“我要杜絕刻板印象,少用有色眼鏡看人。”

任賽琳的白眼翻到天上去。“媽的,死裝。”

兩人在打印店門口分別。提著厚厚一本文件夾回寢室的路上,鄺衍才想起他忘了問任賽琳,抑或是能當面問一問那個人:你之所以接近我,是聞到了我身上的“氣味”嗎?

此後便是極忙碌的一周。周日當天,鄺衍帶著他為參展展品及其創作者做的背調資料去了展會,閉展後和主辦方見了一面,兩邊聊得還算投機,聽說他作為在讀研究生想找一份實習工作,對面也欣然表示會做考慮。

對方是近兩年才嶄露頭角的新團隊,辦過幾場口碑不錯的巡回展,雙方在審美方面比較統一,運氣好的話,鄺衍不僅能參與他們正在籌備的新項目,個人履歷也能因此添一筆彩。機遇難得,他投入了學業之外的所有餘暇和精力去推進這件事,一眨眼的功夫,等他再閑下來,已經是十月份最後一個周末。

他決定給自己放一天假。

上午去健身房泡了兩個小時,吃完午飯就回到寢室,將甜美的午後時光留給他心愛的cult片——影評賬號好久沒更新了。不少粉絲留言,說想看《致命錄像帶》系列的解析。電影前後一共七部,體量不小,內容也是由一段一段的獨立短片拼接而成,想要做完整個系列,保守估計要花上一個月時間。鄺衍倒是不介意拉長線,慢慢來,反正建立這個賬號的初衷是基於愛好,壓迫到他的現實生活就沒意思了。

於是他悠閑地找好影片,拿出拉片專用的筆記本,換上最舒適的拖鞋和居家服——席至凝一覺睡到大中午,一睜開眼就赫然看到那件《鬼玩人》聯名T恤,前襟印著一坨血肉模糊、缺胳膊少腿的僵屍,再往上看,是室友哥那張令人眩惑的臉。他掙紮著從床上爬起,感覺自己快要精神分裂。

如此鐘愛限制級電影,單純因為這個才頻繁地光顧俱樂部,還是私底下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怪癖?席至凝在心底發問,剛想到這兒就和室友對上視線。他鉆回被子裏,伸了個懶腰,對鄺衍說:“早。”鄺衍也很客氣,擡手指了一下飲水機:“水燒好了,可以喝熱的。”

“……好。”

自從一起去上過一節公共課,他們已經連續兩周、每周一都結伴去上那節課,即使並沒有特意約定過。席至凝貪睡,起得晚一點,鄺衍也會提前幫他留出空位,等著他過去,仿佛在還他的人情。對於室友這種一板一眼的禮尚往來,席至凝一邊覺得無奈,沒必要把日常交際搞成回合制游戲,一邊又切實享受著對方提供的便利,尤其是經歷過電梯裏的那次“親密接觸”,兩人的關系看似變得親近,實則摻雜了更多的秘密和隱情。

席至凝懶洋洋地下床洗漱,暗自盯著鄺衍坐在電腦前的背影,眼珠轉轉,忽然間就不想出去找樂子了。

他用燒好的水給自己沖一杯豆奶,找了個發卡、把劉海別到額頭以上,佯裝無心地在鄺衍身後踱了兩圈,“不經意”地問道:“室友哥,你在看電影嗎?”

背對著他的人影一頓,烏黑的發旋朝一側偏轉,聽到他說話便摘下耳機。

“是。”

鄺衍有些納罕地回過頭看。往常這個時段,他們倆基本上都不在寢室,席至凝去哪兒鄺衍不在意,也不關心,同樣的鄺衍在幹嗎,席至凝也從不過問,從不主動和他攀談,今天也不知是怎麽了,明明外面天氣那麽好,風和日麗,晴空湛藍,多麽適合外出游玩,兩個人卻不約而同地選擇留在這間十幾個平方的雙人寢室裏,隔著一塊地板磚的間距揣摩彼此的心意。

“……你也想看?”

數息之後,鄺衍不太篤定地指向電腦屏幕,“是恐怖片,有點血腥。”他有點意外,但仍善意地提醒,同時將椅子稍稍搬離地面,給席至凝挪出一點位置。

“過來坐。”

兩個人單獨看電影,本該是一件很私密的事。

席至凝的心情有些難以言喻。將自己書桌前的椅子搬過來,抱著一杯甜甜的豆奶坐下,他其實沒怎麽看過血漿片,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非要坐在這兒,冒著被對方識破真面目的風險——他穿著中規中矩的長袖衫,項鏈熨帖地收在亨利領中,盡可能不暴露出體表特征與細節。他心中暗忖,比電影刺激。

鄺衍擡起手,按下播放鍵。

然而席至凝並不是個老實的觀眾。電影開始沒幾分鐘,他的關註點就旁落到了鄺衍手中的筆記本上。“你在做記錄?”他問道,“寫觀後感?”

好像比起電影本身,他對自己在做什麽更感興趣。鄺衍遲疑了一下,索性承認:“對,我寫影評。”

影片采用偽紀錄片的拍攝手法,畫質相當低劣,可以說是粗制濫造,開頭即是一群游手好閑的流氓,某日他們接到一位神秘人的委托,深夜潛入一位老人家中,去偷竊一盤被詛咒的錄像帶。

“是……你的愛好?”席至凝說,“挺酷的。”

年老的屋主人早已死在家中,臃腫的屍體陷在沙發裏,他收藏的錄像帶堆積如山,一時半會兒根本找不到哪一盤才是雇主要的,幾個倒黴的竊賊只好硬著頭皮一盤一盤觀看。全片的劇情便是在現實與錄像帶之間穿插切換,算是個戲中戲,代入感很強。鄺衍說:“嗯。”

一個頭戴運動相機的男人在公園中騎行,途中遇到一位受傷的路人,他停下來救助對方,然後畫面一轉,他被喪屍啃咬,撕扯著皮肉和鮮紅的腸子,一大團黏稠的腦漿飛濺到鏡頭上。鄺衍提筆認真記下這部小短片的名字,說:“看了很解壓。”

席至凝默默地喝豆奶。

第二個短片。主角是一支拍攝紀錄片的團隊,他們聯系到一個東南亞教團的教主,前往對方的教會進行探訪。很平淡的開端。身為傳媒專業的學生,席至凝下意識地接了一句:“寫了影評你會不會發出去?還是自己寫著玩的。”

“會發。”

鄺衍簡短地回了一句,在本子上記下故事的宗教背景、與之有關的地域文化和代表性的神話傳說,這些都包含在他寫影評會拓展到的知識範疇之內。他比他的外表看上去更加深邃和博學。席至凝幾乎有點舍不得打斷他,轉頭看向屏幕,一道染血的簾布被人拉開,屋裏躺著一個被剖開肚皮的孕婦。

音效出現得十分唐突,嚇得席至凝往椅背上靠了靠,非常輕微的一個小動作,鄺衍卻忽然放下筆,問他:“你害怕嗎?”

“我不——”

席至凝腦筋急轉,做了一件空前的蠢事。要不說人不能撒謊,撒了一個就要用無數個謊去圓。為了證明自己和俱樂部無關,最好是八竿子打不著,話就得反著說。他立馬改口,並擺出與之相襯的姿態,摸了摸後脖子,“為難”地說,“有一點點啦。”

鄺衍看了看他,按空格鍵暫停,起身去自己床上拿了個抱枕,遞給他,隨後又將椅子朝他推近了幾寸,再坐下來的時候,手臂偶爾能碰到他的手臂。

“給你。”

席至凝楞楞地抱著那個灰色條紋的方形枕頭,枕套上似乎灑了點助眠精油,清淡的、微澀的苦橙味。鄺衍問他:“要繼續嗎?”

又提議道:“或者我們換一部看。”

“……繼續吧。”

席至凝眼神發直,莫名其妙地聞了聞懷裏的軟枕頭,那是鄺衍的“味道”。眼鏡片上反射著淋漓的血光,咆哮的怪物,殘肢斷臂,活人生吃,衣袖另一側依稀傳來對方穩定的體溫,他的心中滿是困惑。

幹嗎這麽對我?我是你老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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