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重陽(三) 兩句話,為蘇軾花了九百八……

關燈
第109章 重陽(三) 兩句話,為蘇軾花了九百八……

陶淵明否認一句, 便趕忙住口,不再多言。

選擇言盡於此,是因為他相信以謝靈運的聰慧必定一點就通。

事實證明, 他的判斷果然沒有錯。

謝靈運不過是受了先入為主的影響, 才會如此想當然地給出回答,眼下得了陶淵明的提醒,旋即意識到,答案並不如自己脫口而出的那樣簡單。

別的不說,單看這期視頻本就以重陽為主題, 文也好難道還能自個兒忘了不成?

再說那作詩時間, 本就是極為寬泛模棱的一個概念, 難免讓人輕易聯想起寫下這首詩的那一段既定時間範圍之內。可除此之外, 它自然還可以指向更加寬泛廣闊的環境背景。

想明白了這層, 答案也就豁然開朗了。

謝靈運斂眉,細細思索了一番,“得虧趕上了重陽,否則寫下這首詩的時候, 那位詩家豈不是更加不得意?”

誠然, 他對詩人姓甚名誰還一無所知,但對詞句筆墨中流露出的相似情感卻很能品味一二, 掩蓋在文字之下的細微暗示, 也就隨之一目了然起來。

而接下來視頻中的話,也印證了謝靈運的推斷。

【若要談論作詩時間,僅僅從詩歌本身, 便能幫助我們得出兩個答案。】

【毋庸置疑,這首《定風波》必定寫於重陽佳節的,此為精確而狹小的作詩時間。再結合“老翁”與“華巔”這兩個關鍵詞中, 也不難推斷,寫下這首詩歌的時候,詩人已經步入了人生暮年。用現在的話說,大抵算是個“中老年人”了。】

【除了詩歌字裏行間的明確指向以外,結合場外信息,我們甚至還能得出第三種答案。】

詩人的年紀與確切的作詩時間已知,餘下的那種可能性還會是什麽,已經顯而易見了。

【寫下這首詩的時候,詩人正處於貶官時期。】

【出去場外因素的幫助以外,這個信息倒也不能算是全然無據的空穴來風。甚至早在第一句便可見端倪。】

【都說“一切景語皆情語”,詩人在開篇便點出了黔中近來陰雨連綿的景象,自然不難讓人聯想起詩人此時的處境恐怕同樣是這般淒風苦雨,於是也就稱不上美妙了。】

【那這“不美”的源頭,多半還要歸結於仕途之上。】

【而這位心情與境遇都不太美的作者,恰是宋朝詩人——黃庭堅。】

【提起黃庭堅,你會想到什麽?】

分明拋出了問題,文也好卻不急著要一個答案:

【對於這個問題,大家或許各有答案,但在此之前,先讓我們看一看黃庭堅其人。】

“黃庭堅?”

這個名字無論是對陶淵明、還是對謝靈運而言都太過陌生。

本就是後世之人,還不曾在《四時有詩》的視頻中出現過,也就怪不得他們一無所知了。

兩人對視一眼,均在對方有些迷茫的神情中看出端倪,當即不約而同地給出了如下判斷——

這是一位頭回登場的新朋友。

和先前數期的視頻不同,這裏既然已經提到了詩人的名字,文也好索性接著往下,說起了詩人的生平:

【在這首《定風波》裏,我們看到的是步入人生暮年的黃庭堅。】

【他屢遭貶謫,仕途不順,看著似乎是個落魄失意的倒黴蛋。】

【但諸位可要知道,在黃庭堅的早年,人生可不是這個光景,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順風順水。】

文也好在最後那四個字上格外強調了一番。

【在介紹黃庭堅其人之前,不可不說的是他同樣顯赫的身世。】

【他出生在江西修水,黃氏家族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書香世家。黃家先祖追溯到西漢時期便已在做官,到了黃庭堅這一代,單單是在宋朝,就已經出了十八位進士。】

【再想想那會兒,宋朝開國才多少年,便知修水黃氏是個如何了不得的大家族了。】

【家中人人都飽讀詩書,哪怕是下一代取名這件小事上,都能掰扯出許多道理。】

【單看“庭堅”二字,似乎並沒有什麽稀奇之處。】

【但這個名字,還得結合他兄長大臨,這個同樣有趣的名字放到一塊兒來看。】

“這……不是八愷麽?”

謝靈運博聞強識,讀書更是不拘一格,此時已經聽出幾分眉目,立即便聯想到了出處。

不等陶淵明答話,果然如他所言,文也好已經接著道:

【無論是黃庭堅自己,還是他的兄長黃大臨,兩個名字皆是出自《山海經》。】

【其中,“庭堅”與“大臨”分別是書中所提兩位人才的名字。】

【而除去他二人以外,餘下兄弟四人中,也有兩位依據這《山海經》中的“八愷”取名。足見家族對於他們這一代所寄予的厚望。】

【且不說其他兄弟如何,單論黃庭堅,他確實沒有辜負親人長輩的期許。】

【在年幼的時候,就已經表現出了足以令人震驚的才華。】

說到這裏,文也好不由引用起了視頻中論證了無數次的“真理”:

【根據我們在前面的二十幾期視頻中所歸納出的“唐朝大詩人守則”第一條——但凡能在史書詩壇留下名字的詩人,在小的時候必定就已經表現出了不同非響的才能。】

【這個道理放在宋朝也同樣適用。】

【聰明靈慧、過目不忘已經是他們的標配,不值一提。若是寫出什麽精彩絕艷的詩歌文章,倒還能算作特別。】

【年僅七歲的黃庭堅便曾寫下一首《牧童詩》。寫詩這件事本身並不意外,但架不住這首詩寫得很有格局,後世人們說起來的時候,甚至壓根兒不知自己最愛吟誦的那句還是出自七歲孩童之手。】

【一句“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算盡不如君。”又有多少人誤以為那是一位深沈滄桑的老者所作呢?】

【再看詩句本身:長安城裏那些機關算盡的人,無論如何也沒有牧童你這樣的清閑自在。】

【七歲的孩童便能發出如此感嘆,或許在冥冥之中,已經為黃庭堅一生的內心追求與詩歌風格奠定了基礎。】

【這樣一句超越年齡限制的詩句還遠遠不夠,少年黃庭堅的詩才可不僅於此。】

【時間流逝,一年之後,八歲的黃庭堅在送人進京趕考時又帶著他的名句走來了——“若問舊時黃庭堅,謫在人間今八年。”】

【聽聽人家八歲時的格局與氣度,這是直接把自己比作了人間謫仙呀!】

“果然是少年意氣。”

分明自己既是前輩也算得上是長輩,聽到這樣自信張狂的宣言,陶淵明卻並不覺得如何反感,只是笑著搖搖頭,同謝靈運感嘆道。

“可不是麽!”

謝靈運聞言,用力點頭,有些不大服氣地嘟囔一句,“我自個兒都還沒自誇是謫仙呢,怎麽,莫非他們後世人人都是這樣誇耀自己的嗎?”

【自信張揚的小黃庭堅沒過多久便迎來了父親病逝的噩耗。】

【在好幾位詩人的身上,我們都曾親眼見過家中頂梁柱的離世給他們帶來了怎樣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所幸在黃庭堅身上,這樣的情況並沒有上演,他的生活裏也不曾出現過太過動蕩的局面。】

【因為在這個時候,黃庭堅的舅舅站了出來。】

【舅舅不僅悉心教導黃庭堅,更是不遺餘力地帶著自家外甥融入自己的朋友圈裏。也是因此,黃庭堅很快憑借詩才,被當時的另一位文人大佬看重,並親自將女兒許配給他。】

【此後成婚、科考、做官,一路上雖小有波折,但總體而言,前二十幾年間,黃庭堅的生活都還算穩當順遂。】

這一段經歷只被文也好以三言兩語一筆帶過,乍一聽很有幾分不大上心的意味。

但對於詩人而言,乏善可陳的經歷恰恰是最難得的安穩平淡。

這一點,文也好懂得,身為詩人的謝靈運和陶淵明只會更有體會。

否則他們又為何要先後辭官,一個隱居柴桑,做了個不問世事的老農;一個又避世不出,只顧在家讀經論道呢?

【按照咱們的“大詩人法則”第二條,當一位詩人,尤其是唐宋兩朝的詩人,正式踏上仕途之後,無論先前過著多麽順遂的日子,他們的人生考驗已經在路上了。】

【科考及第後,自然就要被授官。在赴任途中,黃庭堅曾寫下過一首名為《清明》的詩歌。】

說到這裏,分明是平平無奇的一句話,文也好卻有些忍俊不禁:

【實不相瞞,早在清明節的時候,我甚至曾一度考慮過,是否要用這首詩來作為當期視頻的主題詩歌。】

也是因這樣特殊的緣分,文也好在這裏並沒有選擇刪繁就簡,而是極為大方地將全詩分享在了視頻之中:

【佳節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驚天地龍蛇蟄,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餘驕妾婦,士甘焚死不公侯。

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

【這一首詩的傳唱度或許並不算高,但其中卻有頗多值得玩味之處。分明是他在清明節觸景生情、即興創作的一首詩,詩中內容卻環環相扣,前後相對,嚴絲合縫,尤其以最後一句為甚。】

【無論是賢明的聖人還是無知的愚者,到頭來後世就有多少人會記得他們呢?流傳下來的也不過是滿眼雜亂的蓬草而已。】

【其實不單是黃庭堅,從古至今有許多人也曾發出這樣類似的感慨。】

【若說得文雅一些,便是“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若說得直白一些,就成了“萬裏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但偏偏這作詩的時間也極為巧妙。】

【清明雖是祭祖思親的節日,卻也是春回大地的時候。舉目四望,皆是蓄勢待發的蓬勃春景,偏偏落在黃庭堅眼裏,便只剩下了對人終有一死的感慨。】

【黃庭堅會生出這樣的感慨,或許是延續了幼時鞭辟入裏的犀利;又或許是在踏上仕途之後,接受了來自命運與朝堂的“毒打”,選擇認清的現實。就是不知屏幕前的諸位,意下如何呢?】

選擇題總是要比問答題容易一些的,文也好在做出互動的同時,還不忘貼心地為觀眾朋友們提供了兩個答案。

“我倒以為應當是後者,陶公以為呢?”

謝靈運隨手扣著桌面,一邊拋出自己的見解,一邊問向陶淵明。

不過,他倒還沒忘記給出自己的理由,“還在讀書的少年人總是有許許多多的異想天開,可真到了官場上才知現實與自己所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說著說著,向來瀟灑自在的謝靈運竟也深深嘆了口氣。

他有陳郡謝氏為倚仗,自然是什麽都不怕的。

怕只怕事與願違,滿腔的熱血抱負卻被現實澆了個透心涼,那是再高的地 位、再大的權勢也無可奈何的事。

“我卻以為應當是前者更合適一些。”

同樣是辭官歸隱,若按照時間先後陶淵明還算得上是謝靈運的前輩,可在這一點上他卻持有不同的意見。

“能在七歲稚齡作出那樣一句詩,可見這位小黃郎君天性裏便有自在通徹的一面,未必會因外界而轉移動搖。如此說來,何嘗不是再現其本性呢?”

兩人各執一詞,都覺得自己說的在理,一時間竟僵持不下,遑論分出個高低對錯。

“得,暫且算是平手。”

眼看討論不出什麽所以然來,謝靈運止住了你來我往的分辯,兩人默契地以飲水抿茶的舉動做結。

【以一首《清明》管中窺豹,也足以幫助我們了解黃庭堅在詩歌上的功底。正是他的詩歌,後來還引發了宋代文壇中“江西詩派”的崛起。】

【以備受黃庭堅推崇的杜甫為祖,以黃庭堅、陳師道、陳與義為宗,進而成為宋朝最具影響力的詩歌流派,其作為詩人的影響力可見一斑。】

每當提起黃庭堅的時候,還有一個人名總是繞不開的,那便是與他亦師亦友的蘇軾。

【有岳父引薦,蘇軾在得知他的才華後讚不絕口。而在黃庭堅主動寫詩相投後,兩人自此開始了長達數年的唱和生涯。】

文也好俏皮地添加上自己的理解:

【換而言之,不就是我們後人所說的“筆友”嘛。】

【誰知這新鮮出爐的筆友還沒當上一年,烏臺詩案爆發,蘇軾被貶。】

【按照常理,兩人只是筆友,平日裏詩文唱和也就罷了,至今還未見上面。換了尋常人,早就要避之不及了。】

【可黃庭堅非但不躲,甚至還主動上書,為蘇軾陳情,自然同遭貶謫。】

【黃庭堅因蘇軾獲罪,這時候卻是王安石站出來撈了他一把。】

【被貶到地方後,偏偏他的上司趙廷之又看他不慣,日子過得也不盡如人意。】

考慮到大部分觀眾對趙廷之這個名字都有些陌生,文也好便順口解釋了一句:

【趙挺之便是李清照的公公。】

【你們瞧,這些可不都是老熟人嗎?要說北宋的文人,那就是個圈兒。】

【在這段時間裏,官場上的抑郁不得志沒有讓黃庭堅就此消沈,反倒將目光投向了前輩大家的經典。】

【黃庭堅最欣賞的當然是杜甫,但這裏治愈他的還真不是杜甫,卻是另一位唐朝大詩人——王維。】

要說前面那一串的名字,還讓兩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可這裏在說到王維時便又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了。

王維他們熟啊,谷雨那期不還出現過麽!

雖說也談不上有多熟,可架不住但凡是個聽說過的名字,都能讓他們倍感親切嘛。

【但細細想來,以黃庭堅洞察世事的思考,轉而研讀起詩佛的詩作來,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是在中秋節寫給好友陳幾覆情真意切的思念。】

【“清風明月無人管,並作南樓一味涼。”寫盡了夏日賞景時的清新舒爽。】

【“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是在向蘇轍小小地抱怨著好友間難得一聚的惆悵。】

【“世上豈無千裏馬,人中難得九方臯。”又抒發了不被賞識的落寞。】

【詩寫得精彩,詞更是做得出挑。同樣的一首《水調歌頭》,在蘇軾的筆下成了思親賞月的千古絕唱,而在黃庭堅手中,則多了幾分自在從容的悠閑。】

【“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霓”又是他獨有的黃氏豪情。】

【如此一句接一句的佳句順下來,或許諸位又要生出似曾相識的感嘆了——原來這些都是黃庭堅寫的呀!】

和先前對杜牧的感嘆相似,他們兩人筆下的名篇佳句單拎出來都是耳熟能詳的,卻偏偏只有在歸結到一起時,才會讓人恍然大悟——原來這些都是出自同一位詩人筆下。

在視頻中,文也好一直刻意留心著,避免出現喧賓奪主的現象。

況且許多詩歌本身就有著挖不完的有趣之處,故而過往的數十期視頻中,一直很少有機會讓觀眾得以在一期視頻中接連讀到數首佳作。

不過這回,倒是陶淵明與謝靈運趕巧了。

他們先前還在心頭遺憾不曾聽過這位後輩,如今文也好像是聽見了他們的心聲一般,將黃庭堅的名句接二連三地與觀眾分享起來,讓兩人頓覺大飽眼福,讚嘆連連。

【隨著黃庭堅作詩本領的日益精進,漸趨自然,他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終於回到了闊別已久的京城。】

【恰又趕上雙喜臨門,在這裏,黃庭堅終於和往來通信長達十年之久的筆友蘇軾見上了面。】

【其實倘若認真計較起來,黃庭堅也不過只比蘇軾小八歲而已,論輩分還能算是個同輩。雖說兩人在交友之時亦以兄弟相稱,但黃庭堅執意以弟子自居,自稱蘇門弟子,這便是後來“蘇門四學士”中的由來所在了。】

介紹完插曲,文也好不禁感慨:

【要說黃庭堅和蘇軾,真不愧是以師亦友的知交。】

【從他們的人生境地來看,都算得上是少年成名、仕途波折。】

【在為人處事之上,一個心胸豁達,另一個同樣灑脫不羈。除此之外,兩人還都對書法頗有研究。】

“蘇黃”並稱的美名固然是因其詩歌出彩,但書法本領或許也在其中貢獻了一份力。

【黃庭堅與蘇軾都擅長行書,而在行書之餘,黃庭堅兼修草書。】

【在後世,我們所說的最佳損友必然不可能只是一味地相互幫助,定然也少不了調侃打趣或爭高鬥嘴,詩人們也不例外。】

【但說詩文,兩人或許還會你來我往的推辭遷就一番,可在書法上卻是誰也不服誰。】

【蘇軾嘲笑黃庭堅的字太瘦,像是“樹梢掛蛇”。黃庭堅一聽,哪裏還能容忍?當即還擊,直言蘇軾的字太扁太肥,簡直是“石壓□□”。】

【既生動形象又活潑有趣,如此接地氣的調侃鬥嘴,不是同後世朋友之間互開玩笑如出一轍嗎?】

文也好深有同感。

【兩人誰也不服誰,固然是出於好友之間相互打趣,但各自也都是十分有底氣的。】

【畢竟話說回來,人還是要靠作品吃飯的嘛!】

【蘇軾的《寒食帖》不必多說,素來有“天下第三行書”的美譽。而黃庭堅也不遑多讓,手下的《松風閣詩帖》已經是自成一派的佳作,其他作品更是被拍出過一字七十萬的高價。】

而說起《松風閣詩帖》,這雖是黃庭堅的作品,卻也與蘇軾很有淵源。

【盡管蘇軾離世已過去一年,但在寫下詩帖的時候,黃庭堅還是不可避免想到了這位亦師亦友的故人,當即落下“東坡道人已沈泉,張侯何時到眼前。”之句。】

【大家聽聽,這麽四舍五入地這算一下,兩句話、十四個字,約等於九百八十萬就這麽花在了蘇軾身上。】

黃庭堅在詩文筆墨中紀念緬懷老友,本該是個極為催淚令人動容的場面,偏偏文也好從來不是個愛煽情的性格,冷不防的插上這麽一句話,登時就逗得謝靈運放聲大笑。

就連微微鎖眉不語的陶淵明聽了,也不由得搖了搖頭,很是無奈的模樣。

或許這便也是他們格外偏好《四時有詩》的原因所在吧。

以一家之言品讀詩歌?沒什麽稀奇。

分享那些趣聞軼事?似乎也無足輕重。

但在保留獨到見解的同時,還不會過分渲染,有溫情卻不煽情,這才是文也好別具一格的所在。

【現在我們提起黃庭堅,或是記得他的詩作,或是想起他的書法成就,但少有人知道,黃庭堅其實還是一個香客。】

或許這便是蘇黃二人的又一點相似之處吧,說到這兒,文也好不禁感慨。

一個喜歡熏香,對香料頗有研究,另一個自己也會制作香方。

【黃庭堅不僅愛好熏香,更是身體力行,留下了不少與香有關的詩歌。】

【且以一句“隱幾香一炷,靈臺湛空明。”為例,或許是因為曾受到王維詩歌的影響,在黃庭堅的筆下詩作中,哪怕只是單單寫一炷香,都透著說不出的禪意哲理,卻又多了獨屬於黃氏風味的通透自在。】

【當然,在哲理之餘,我倒還覺得這一句同樣很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意境。】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一語出自劉禹錫的《陋室銘》,文也好說得順嘴,絲毫不覺有何問題。

卻苦了謝靈運與陶淵明這兩個貨真價實的古人。

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個面面相覷,都不解其意,只得默認其為後世的名篇,遺憾略過。

只得暗暗打定主意,要等來日,揪著文也好細細追問。

【說完了詩人黃庭堅、書法家黃庭堅,最後我們再來說一說孝子黃庭堅。】

【《二十四孝》相信大家都是久聞大名了,其中有一條“滌親溺器”,說的就是黃庭堅。】

【即便身為官員,黃庭堅也依舊堅持親自為母親洗滌便器,不假他人之手,足見侍奉親長的誠孝。】

或許前面的幾個身份離日常生活而言都有些遙遠,但最後一條卻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舉手之勞。

不過現世對《二十四孝》向來褒貶不一,這裏她也無意於大加讚揚。

何況在現代社會裏,更沒有親自洗滌便器的需要。

文也好稍稍總結兩句,便又將話題引回最初的詩歌之上。

【通過上述種種的詳盡分享,想必觀眾朋友們對黃庭堅的生平也算有了大致了解。】

【而當我們基於這樣的認識,再回過頭去看最初的那一首《定風波·次高左藏使君韻》時,多半又會有了新的理解與思考。】

文也好一反常態地沒有選擇在視頻的最初便對詩歌進行分析,而是先行講述起了詩人的生平,等到視頻的尾聲,才又調轉回頭。

這樣做固然是有著打破常規的意味,但與此同時,還有對詩歌內容本身的考量。

畢竟黃庭堅作詩作詞的用語不算深奧晦澀,即便用典也舉重若輕,是一款十分典型的“讀者友好型”詩人。既知如此,若還在字斟句酌地一一推敲,反倒顯得用力過猛。

於是,文也好接著道:【那就讓我們向黃庭堅看齊,效仿他那樣雲淡風輕的心態,再去看一看這首詩吧。】

【久雨初晴,又逢佳節,好友相邀,登高賞菊。】

【即便是被貶官致辭的黃庭堅,依舊有著樂觀豁達的心態,縱使年歲見長,也依舊能樂呵呵地追尋時下風俗,在鬢邊簪菊為樂。】

【回首前半生,有過順風順水、春風得意的時候,面對眼下的困境坎坷,難免就會有多麽壯志難酬、失落悵惘的嘆息。】

【可黃庭堅卻依然笑歌自若,甚至直言,要論寫詩作賦這件事,哪怕謝瞻和謝靈運本人來了,他也不怵一較高下;論起騎馬射箭,更是直追古時候的風流人物。】

【不知諸位有沒有像我一樣,生出過這樣的困惑:】

【黃庭堅這麽開朗,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失落?還真是個缺心眼兒不成?】

【但依我看,這個問題難以解答,卻也很好回答。】

說它棘手,是因在詩歌之中,黃庭堅並未能為這樣的疑惑作出解釋。

全詩只寫重陽登高的前因後果,壓根兒沒有點明詩人心境,後人也就無從得知。

【說是好答,那是因為按照常理,很容易就能判斷,詩人心裏多多少都會為此而失意的。】

【從前的熱鬧生活,人人懷念。尤其是在經歷過挫折之後,這樣的追憶只會愈演愈烈。】

【但半生流離之後,哪怕還曾有過這樣的心情,恐怕也早已消磨殆盡了。】

【畢竟能寫出“風流猶拍古人肩”的黃庭堅,詞中的快樂與灑脫在那一瞬間都是最為真實、也是最為發自內心的。】

“正是了。”

這番解讀說得真切誠懇,引得陶淵明與謝靈運齊齊稱是。

“恐怕就是詩家在世,聽到此言,應當也會對這樣的理解予以認可吧。”

謝靈運默然,一向自矜的他,對自己出現在這樣一位後輩的詩裏,竟也有幾分榮幸之感了。

【說到這裏,本期的視頻也已接近尾聲了。】

【在開頭我曾問過這樣一個問題:提起黃庭堅,大家會想到什麽?】

【現在,我依舊想再將這個問題拿出來重新問一問大家:提起黃庭堅,你會想到什麽?】

【他是詩人,是孝子,是書法家,也是制香者。】

【和許許多多優秀的詩人一樣,黃庭堅是一個毋庸置疑的“斜杠青年”。】

【究竟以何種身份為人們所熟知、又以何種身份進入大眾視野或許因人而異,但在黃庭堅眼中,他筆下的一闕詞,已經足夠詳盡、足夠貼切地囊括了對自己的評述。】

最後,文也好選擇用一首詩詞來為黃庭堅的故事作結——

【年少從我追游,晚涼幽徑,繞張園森木。】

【共倒金荷,家萬裏,難得尊前相屬。】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曲。】

【孫郎微笑,坐來聲噴霜竹。】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曲。

視頻至此結束,而她的未盡之語,卻已被駐守在頻道的觀眾們心有靈犀地領會。

到不得江南江北又有何妨?對大多數人而言,哪怕終此一生也難得感受跌宕起伏的波瀾壯闊。

可在臨風笛曲中,在詩歌世界裏,同樣有著精彩紛呈、驚心動魄的一片天地。

-----------------------

作者有話說:*重陽篇引用及註釋:

1.《登高》唐·杜甫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裏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2.《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唐·王維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3.《定風波·次高左藏使君韻》宋·黃庭堅

萬裏黔中一漏天,屋居終日似乘船。及至重陽天也霽,催醉,鬼門關外蜀江前。

莫笑老翁猶氣岸,君看,幾人□□上華顛?戲馬臺南追兩謝,馳射,風流猶拍古人肩。

4.《清明》宋·黃庭堅

佳節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雷驚天地龍蛇蟄,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餘驕妾婦,士甘焚死不公侯。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

5.“若問舊時黃庭堅,謫在人間今八年。”出自《送人赴舉》

6.“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出自杜甫《戲為六絕句·其二》

7.“萬裏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出自清·張英《觀家書一封只緣墻事聊有所寄》

8.“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出自《寄黃幾覆》

9.“清風明月無人管,並作南樓一味涼。”出自《鄂州南樓書事》

10.“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出自《次元明韻寄子由》

11.“世上豈無千裏馬,人中難得九方臯。”出自《過平輿懷李子先時在並州》

12.“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霓。”出自《水調歌頭·游覽》

13.“八愷”:中國古代神話中高陽氏(顓頊)的八位賢才統稱,分別為蒼舒、隤敳、梼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

14.“東坡道人已沈泉,張侯何時到眼前。”出自《武昌松風閣》

15. “樹梢掛蛇” “石壓□□”參考宋朝曾敏行《獨醒雜志》卷三

16.“隱幾香一炷,靈臺湛空明。”出自《賈天錫惠寶薰乞詩多以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

17. 《念奴嬌·斷虹霽雨》宋·黃庭堅

年少從我追游,晚涼幽徑,繞張園森木。共倒金荷,家萬裏,難得尊前相屬。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曲。孫郎微笑,坐來聲噴霜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