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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七夕(三) 《紅樓夢》的靈感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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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七夕(三) 《紅樓夢》的靈感來源?(……

杜牧之自然是很會寫詩的。

李從嘉誠實地想到。

否則他也不能在文人輩出的大唐詩壇奪了個“小杜”的名號回來, 更同李商隱一道,被後世之人尊為“小李杜”。

但或許是他因性子的緣故,從前只顧著讀詩歌、學格律、仿手法, 不曾深究其後的內涵;又或者是他分明註意到了, 卻並未在自己心裏留下多麽深刻的印象。

無論如何,這回從再文也好的口中聽到這般細致入微的解析,更兼此情此景太能令人身臨其境,竟叫李從嘉不自覺想到了他這些年來在宮中所見的歷歷場景。

諸如《秋夕》一類的詩歌,其中華貴精美卻又透著淡淡哀傷淒涼的思緒, 似乎與皇室後宮的適配度極高。

他若有所思, 但不等李從嘉再繼續細想下去, 文也好早已轉到了下一句:

【背景和情境均已鋪陳到位, 接下來也該詩中的女主人公隆重登場了。可在《秋夕》中, 她的出場方式十分特別。】

【詩人既沒有不吝筆墨、直接誇讚她的天生麗質;也不曾費心描繪她的衣著華貴,力圖營造出一位端莊淑女,而是別出心裁的以極為活潑的動作切入——“輕羅小扇撲流螢”。】

【可惜,古代畢竟還沒有現世的攝影技術, 否則依照當下時興的“鏡頭語言”來品評一番, 這第二句無疑是一處極其高明的運鏡。】

李從嘉是決然不會錯過她口中的“古代”和“現世”這兩個關鍵詞的。

一古一今的對比太過鮮明,如此說來, 在小娘子的口中, 不單杜牧算是古人,就連自己也要比她“年長”不少嘍?

這個認知並沒有讓他生出什麽名為“懊惱”或是“喪氣”的情緒,反倒頗感新奇。

若非這隨口道出的幾個關鍵詞, 李從嘉實在很難想象,明明自己比她要年輕幾歲,卻是文也好數代之前的前輩。

他並沒有為此生了什麽時光易逝的悲春傷秋, 而是表示接受良好。

【高明在何處?一來,這句正應上了通過側寫介紹人物;二來,這同樣是一處場景轉換,借由人物動作,將焦點從室內轉向了室外。】

【七個字,字字不提佳人,又分明字字都在寫佳人。】

【她從屏風之後走出,手裏握著輕羅小扇,正撲打著門前飛舞的螢火蟲。】

【哎,等一等——】

【人家詩人對女主人公的容貌分明是只字不提,你倒好,上來便斷定她定是位佳人,證據呢?】

作為一名知識區科普向的up主,文也好沒個搭子,便當仁不讓地肩負起了捧哏與逗哏兩樣職責。

【答案也很一目了然嘛——這不得多虧那“輕羅小扇”麽?】

【諸位試想想,倘若將這“輕羅小扇”換成什麽鐵扇公主的芭蕉扇啦、隔壁奶奶用的老蒲扇啦,還會有這樣的意境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輕羅輕羅,正是這個“輕”字,讓人眼前瞬間便能浮現出一位輕盈靚麗的女子形象。】

【可她拿著扇子不是為了扇風,不是為了驅蚊,卻是為了撲螢火蟲,這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舉動,無疑讓主人公又多了份天真爛漫的氣息。】

【正是這樣一處極為鮮活的描寫,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紅樓夢》中寶釵撲蝶的情節。】

說到這裏,文也好抿嘴一笑,猜測道:

【沒準兒“寶釵撲蝶”的設計,正是曹雪芹從這首詩中得到的靈感呢?】

當然,曹公已死,後四十回尚且未完,這一處情節設計的來源究竟是否參考《秋夕》更無從考證。

文也好不過天馬行空地扯出一句,透出的信息量卻極大。雖說其中許多詞都讓李從嘉感到陌生,但他還是又快又準地推斷出了個七七八八。

“曹雪芹”聽著是人名,應當是某個他所不知的作者;所謂的《紅樓夢》便是他筆下的詩篇文章或者傳奇傳記了。

至於那寶釵撲蝶……怎麽聽都像是其中一個關鍵情節。

【那麽問題又來了——】

【每到七夕的時候已經是夏去秋來的季節,“銀燭”“秋光”“冷畫屏”,怎麽看這場面都很涼爽,怎麽還要用扇子呢?】

【有人質疑,自然就有人要提出反對意見:已經入秋是不假,可宮裏花花草草那麽多,萬一還有蚊子呢?】

【再說了,這不是劇情需要嘛,總不能讓姑娘家用手硬生生去撲螢火蟲吧?】

這些對李從嘉而言壓根兒算不得多晦澀難懂的道理,奈何文也好說話實在風趣活潑,即便是早已知曉的內容,也不妨礙他聽得津津有味。

【這樣的說法雖粗糙了點兒,卻也能算是歪打正著。因為無論是那“輕羅小扇”還是“流螢”,其實都有著特殊的象征意義。】

【先說扇子。正如常識所知,扇子本就是專在夏天用來扇風納涼的,但到了秋天,自然界本就涼風習習,便再沒了夏扇的用武之地。】

【因此,“秋扇見捐”就成了詩歌等文學創作中一個常見意象。】

【若按字面意思直解,秋扇見捐便是夏天一過,扇子隨之被丟棄一旁的行為。但在這層表象之下,還有另一層含義,指的則是妻子被丈夫拋棄。】

【這個含義的出處,便是漢代才女班婕妤的《怨歌行》。】

【在趙飛燕與趙合德姐妹倆入宮,並雙雙獲得漢成帝的寵愛之後,班婕妤便自比秋扇,寫下了一首《怨歌行》。】

【僅僅從詩歌題目,也能感受到她的痛苦悲憤。】

【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

【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怨歌行》全詩不長,文也好迅速誦讀完畢,又解釋道:

【古代女子的命運大多身不由己,在被需要的時候就“出入君懷袖”,不需要的時候就“棄捐篋笥中”。自此,“秋扇見捐”就成了美人被棄的形容詞。】

這首《怨歌行》李從嘉並不陌生。

這倒並不是因為他本身有多熟悉這段歷史,或是有多麽喜歡這首詩,而是少時長於宮廷,他曾不止一次地在宮娥口中聽到過這幾句。

父皇頗有文采,為討他的歡心,後宮嬪妃也多能像模像樣地吟出幾句詩、填上幾闋詞,但能因此獲得皇帝親眼寵愛的畢竟是少數。

所以到頭來,大部分宮娥最後仍不過落得學班婕妤苦吟《怨歌行》的結局。

文也好的寥寥數語,竟叫自己勾起了那些塵封往事的回憶。李從嘉稍稍唏噓感慨了一瞬,就聽得她再度發問:

【那“流螢”難道也有這樣的相似含義嗎?】

小娘子的這句問話雖只是為了吸引觀眾註意,可卻讓李從嘉頓時來了興致。如今他既已明白對方來自後世,焉知“流螢”意象不會在後世生出什麽他所不知的新典故與新含義?

【那倒不是。】

出乎李從嘉的意料,文也好下一秒便否認了他的想法:

【流螢在此處的作用倒是極為簡單,它僅僅代表著此地荒涼偏僻、人跡罕至罷了。】

“唔……這樣的說法倒是與如今所流傳的沒有太大分別呢。”

李從嘉在心頭稍稍評估幾息,很快給出了這樣的判斷。

文也好並不耽擱,進而補充道:

【我國自古以來便流傳著“腐草為螢”的說法。但在現代科學的證明之下,這樣的說法顯然有待商榷。】

【不過這絲毫不妨礙我們的共識——螢火蟲大多出現在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外,尤以草木豐茂的地方為甚。】

【這一點,顯然是古今中外通用的道理。】

就譬如眼下自己所在的地方。

李從嘉終究還是忍住了沒有開口,只是在心底默默補充上這句。

而仿佛是為了印證他所說的話似的,先前那只螢火蟲便是一路跟上,隨他一同飛到了這個新轉移的陣地,絲毫不符合文也好口中的“人跡罕至”。

這只落單的螢火蟲就這樣執著地跟在他身邊,仿佛通了靈、也能聽得懂人話般,成了光幕的另一位觀看者,停駐在李從嘉右肩上方,散發著一點瑩瑩幽光,隨著他一同往下觀看:

【在詩中,素來只愛往偏僻處跑的螢火蟲卻這樣出現在了佳人的面前,豈不正意味著我們女主人公恰是處於門庭冷落的境地之中嗎?】

【倘若是人來人往、極為熱鬧的宮室,又怎麽會見螢火蟲紛飛呢?】

【因此,無論是輕羅小扇還是流螢,其實說的都是一個意思——這位佳人的宮殿已經許久沒有人來訪了。】

【她就像是秋日裏的夏扇那樣不合時宜,被人拋之腦後。】

【原想著能通過撲打螢火蟲的活動以作消遣,來打發這漫長寂寞的時光。螢火紛飛本該是極為動人的場面,可惜這畫面越美、場景越靜,就越是體現出她處境之淒涼。】

此情此景,配上這樣的低沈哀婉的語調,叫最是心思細膩的李從嘉也不由生了幾分感同身受。

他將視線從光幕上移開,朝四周左右望了望。同詩中的這位宮娥相比,他是寂寞的嗎?

自然不是。

前面的疑問一出,就連李從嘉自己也被逗樂了。他的確是為了來自嫡親兄長的提防而憂郁心傷,可他畢竟是男子,還能寄情詩詞與佛經。而這位佳人卻囿於女兒身的阻礙,連百無聊賴之下,也不過只剩撲撲流螢能作為消遣。

這般看來,若說自己能感同身受,實在是有些無病呻吟了。

他有些羞愧地想。

【捉螢火蟲捉了一會兒,我們的主人公也累了,便想著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可她接下來的舉動,又與我們所設想的不同。】

【或許是因為夜裏無人,又或許是她的宮殿已經太久沒有人過來,我們並沒有在她的身上看到尋常女子會有的端莊矜持。她極為罕見的流露出自己輕松自在的一面——直接坐在了宮殿前的臺階之上。】

【因此,後兩句便自然而然地引了出來:“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開頭我們提到的,無論是宮怨詩的體裁也好,還是她作為後宮中人的身份也罷,那不過是讀者仗著對全詩的了解才有此一說。】

【回看詩歌原文當中,直到此處,才明明白白地點破了女主人公的身份。】

【在古代,向來有以“天子”稱呼皇帝的習慣,皇帝所居住的皇宮也因此得了一種說法:天闕。】

提到天闋,文也好又有些控制不住地發散開來:

【對於“天闕”二字,大家最耳熟能詳的應當還要數岳飛在那首《滿江紅》中寫下的: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所以哪怕只是小小的臺階,通過這一個字就能看出,它既非尋常大馬路上的臺階,也不是誰家裏的臺階,而是皇宮的臺階。】

【也因這一處輕描淡寫的交代,對詩歌前兩句的解釋就合情合理了起來。】

【皇宮裏的建築與擺設當然無一不精,華美非常。而後宮佳麗三千人,不受寵愛的女子只能在獨自守著宮殿,等待不知何時回來的君王,因而倍感淒涼孤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知道有沒有人同我有著相同的困惑。】

這是李從嘉頭一回接觸文也好的視頻,難免就對她的習慣一無所知。並不知這樣的一句問話,不過是為了吸引觀眾註意、從而順理成章地引出對下文的關註,還當她是真的生了什麽了不得的困惑,連忙打起精神來,聚精會神地聽著她接下來要問的問題,大有為對方答疑解惑的架勢。

【在頭一回讀到這一句的時候,我非常不解風情地想過一個問題。】

【這首詩寫的是秋天的晚上,既然前面都說屋子裏很冷,屋外只有更冷的道理。咱們這位主人公捉螢火蟲捉累了,既然都是休息,怎麽不幹脆進屋去呢?坐著躺著都很好嘛,非要留在外面繼續吹冷風嗎?】

李從嘉將文也好的困惑聽得明明白白,隨後莞爾一笑。

嘴裏說著“不解風情”,這也好小娘子果然是個實誠人,竟就這樣以大白話的形式將心中所思所想倒了個幹凈,哪裏還有半點咬文嚼字之人的文氣與含蓄?但他對這樣的做派倒也不怎麽反感。

要說精通詞道的人行動做事有些講究是理所應當的,再加上皇室中人的身份,雙重加持之下,甚至還會讓這份講究演變為沾染了苛責的挑剔。譬如他的父皇,對文字的敏感致使這位至尊在與臣下交往時也難免帶出了幾分吹毛求疵。

好在李從嘉性格溫和,年紀又小,還不至於挑剔到那個份上。即便聽了文也好這一番話,也只覺得直白誠懇。

【原先我是想不明白的,可後來,我倒是自個兒慢慢琢磨出了點兒頭緒出來。】

【隨著時光的流逝,夜漸漸深了,溫度也在逐漸下降,室外要比室內更涼,這是毋庸置疑的。】

【可早在開頭,詩人便已經交代得很是明白了:主人公不正是為了逃避屋子裏的那份清冷,才特意跑到屋外來的嗎?】

【屋外再冷,好歹還有螢火蟲這會動的活物相伴,若折回屋裏去,只怕又是死氣沈沈的一片。】

【這或許能稍稍解釋她為何寧願待在屋外,也不要再回屋內去了吧。】

文也好為自己的解讀給出了合情合理的答案後,又將目光移向全詩最後一句:

【長夜漫漫,秋涼如水,宮裏的喧囂熱鬧與她無關。主人公撲流螢累了, 又無以為樂,便索性擡起頭來,仰望著天上的星星。】

【別說是手表和手機還沒有普及的古代,就是現代,大家也沒有時時刻刻掐著點過日子的道理,最多不過是想起來的時候瞧一眼時間罷了。】

說到這裏,文也好倒是又微微笑了笑。

怪只能怪她思維太過發散,借著說到時間的這一個小點上,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的一個古怪癖好,或者又該說是強迫癥。

無論什麽時候,但她凡要做某件事情,小到休息玩耍、大到出門辦事,總克制不住地要計算著時間,卡一個逢五逢十的整點。譬如要午休的時候,一瞧這會兒是十六分,便下意識地想著再玩四分鐘手機,等到二十分的時候再去休息。

這個完全稱不上習慣的怪癖實在是霸道得有些不講道理。

她也是近期才猛然驚覺自己原來一直有著這樣的傾向,這才無意將自己的哭笑不得在鏡頭前流露了出來。微微收斂了笑容,她沒有再被分心:

【何況深宮寂寞,人們對於時間的流逝本身就難有太直觀的感受。直到這會兒終於擡頭,望見了天邊那牽牛、織女兩顆星星,她才忽然意識到:今天原來是七夕啊。】

【在她尚未入宮之前,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時,恐怕也曾無比認真虔誠地對月乞巧,期待自己長大後能夠擁有一份圓滿的感情吧?】

【時隔多年,對著這片更古不變的天空,女主人公的心境卻早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回首往昔,又怎能不心生感慨呢?】

身為女性,文也好自覺與杜牧相比,她對這位被塑造出的女性人物的體察決不在創造者之下。

【牽牛織女雖然相隔迢迢,可最起碼還有一年一會。自己就與皇帝同在一方宮墻之內,卻成了咫尺天涯,不知下次見面又要等到何時。】

【如此看來,恐怕還比不上牛郎織女呢!】

【當然,縱使有再多的感慨,這也只是讀者徒生猜測罷了。女主人公彼時的心思究竟如何,我們誰也無從得知。】

【詩人不過輕描淡寫,只留下了一行“坐看牽牛織女星”,徒惹後人遐思。】

【所以,看到這裏的觀眾朋友們,你們以為她在望向牽牛星與織女星的時候,都會想些什麽呢?】

考慮到自己先前已經滔滔不絕地說了太多,所以借著這個檔口,文也好既是讓嗓子稍稍休息,也順勢將問題拋給了觀眾,作為互動環節。

對這個問題,打開場白起便最為捧場的李從嘉肯定不會無動於衷,而他也果然思索起來。

從古至今,但凡提到美人、提到宮廷,這類詩歌多半都寄托著詩中人的哀怨之思。《秋夕》裏的佳人苦候許久,仍無法得見君王一面,自是要同班婕妤一樣生了愁腸。

那……除此之外呢?

李從嘉下意識地聯想到了父皇與母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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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爆更啦,後面還有萬字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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