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立秋(二) 詩人也發朋友圈。……

關燈
第77章 立秋(二) 詩人也發朋友圈。……

別瞧元稹語氣說得篤定, 這話一出口,內心還在不住地打著鼓。單是聽那微微上揚的語調,便已暴露了幾分心緒。

好友的不確定是因何而起, 白居易倒是心知肚明。

元稹雖與自己雖都領了校書郎, 可因家事緣由,他常常在洛陽與長安兩地間來回奔波。有時同僚間私下小聚或是評文論詩,元稹便難免會錯過幾回。

久而久之,除去同在秘書省任職的這些,同朝官員他自然不能一一認全。

可要說起柳宗元這個名字麽……白居易認真地想了想, 仍然摸不著頭緒。

授官以來, 自己倒是一直久居長安, 按理來說, 對同僚的熟悉度應該是比元稹要好上一些的。

可惜, 兩人入仕不久,他多出來的這點兒熟悉度,也僅僅是一些而已。目前來看,顯然不足以支撐他們迅速定位。

“若我記得不錯……”白居易到底沒叫元稹失望, 半擰著眉, 回憶道:“朝中倒是有河東柳家的人。”

河東柳氏雖未曾名列五姓七望之中,卻也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不說朝堂之上, 只看為政一方者便不知凡幾。

如今乍然提到“柳”字,就是不知那位柳宗元柳郎君是否正是河東柳氏之後了。

“唔……柳家麽?”元稹眸中閃過思索。

下一刻,內心的困惑便這樣毫不猶豫地在好友面前傾訴出來, “可若果真是柳家的人,他又怎會被貶去柳州那樣偏僻的地方呢?”

高門世家之間往往同氣連枝,且不論背後錯綜覆雜的姻親關系, 即便單單出於同姓之情,不拘是哪位族老,總不會忍心放任有此文才的族中子弟在外波折。若真逢此大難,必得想法子伸手幫上一幫。

元稹這無心之問竟算是問到了點子上,逼得白居易嘆了口氣,足足半晌過後才幽幽道:

“聖心難測。”

正是了,他們只顧猜測這位郎君究竟是什麽來頭,竟把最要緊那一位的給忘了。

一提起這個話題,兩位尚算年輕的郎君面上都有些沈重。

好在,不必等到他們自己想通,光幕上照常播放的視頻可不會因這悶澀的氣氛而被打亂半秒。畫卷已收,文也好語調輕快,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首先呀,我們還是來看一看這首詩的題目。】

【單說柳宗元,正如我們剛剛提到的,這並不是一位愛寫長題的詩人。譬如《江雪》、又如《漁翁》,都是言簡意賅卻又分外切題的命名方式。】

【而在這首七律中,《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足足十二個字的題目看著紛亂冗長不假,實則延續了柳宗元一貫的取名方式。】

作為詩人,不單單是在作詩風格上,就連取名都有自己的講究與偏好。

縱使元稹與白居易並不熟悉柳宗元的詩歌風格,卻已經憑借自己身為詩人的敏銳感知,從文也好隨口舉出的兩個例子中窺見端倪。

【毫無疑問,前五個字正是交代了這首詩歌寫作的背景與環境。所以後世在提到這首詩歌的時候,有時也喜歡省去後面的一長串內容,只以《登柳州城樓》作簡稱代指。】

【後面的那些背景信息往往會被許多人忽略,或是刻意不提。但在我看來,這幾個字卻有趣極了。】

說到此處,文也好像是要印證自己話語的可信度一般,特意揚出了一抹笑容。而後才帶著這點笑意,不急不忙地往下解釋起來:

【好端端的,自然沒人會往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寄信。】

【這漳、汀、封、連四州,恰是詩人柳宗元的好友韓泰、韓曄、陳諫、劉禹錫四位所在的地方。】

【他們五位曾經共同患難,如今卻天各一方。無論是出於對彼此的思念,還是向友人分享自己的近況,這封信與這首詩便應運而生了。】

【諸位試想,若擱在現代,不拘是去了哪裏,哪怕是深山老林之中,只要能尋得一點信號,電話、短信、視頻……各種方式不一而足,總是有辦法聯系上親朋好友的。】

【但這畢竟是在古代,還得借助古老而又原始的方式——寫信,才能完成上述心願。】

有了這些前言為鋪墊,文也好接下來的展開聯想便順理成章了起來:

【所以我不免在想,如果擱在現代,像柳宗元這樣一口氣給四位朋友同時發去一模一樣內容的做法,應該算是一鍵轉發呢?還是算直接發了條朋友圈呢?】

怎奈無論是白居易還是元稹,兩位之中從未有人聽過那稀奇的“朋友圈”是何物,倒是勉強依照文人直覺猜出了“一鍵轉發”的含義。

否則以他們的性格,定能就這二選一的問題開展一番熱火朝天的辯論。

好在,文也好畢竟只是隨口打趣,並未就著這個話題深入探討。在完成對詩歌題目的初步解讀之後,接著往下,馬不停蹄地切入正題。

【詩人來到柳州之後呢,並沒有立刻關心起那些事關衣食住行的瑣碎。什麽自己住的好不好啦、吃的合不合胃口啦……】

【這些,他一概沒有放在心上,柳宗元做了一件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的事。】

【到底是什麽事呢?題目裏也寫得明明白白——登樓。】

【這也是詩歌為何會在頭一句便將柳宗元登樓所見之景,原原本本地展現在我們面前的原因所在——】

【詩人這麽做了嘛!】

【任誰來到這樣偏僻荒涼的地方,心裏都難免不痛快。本想著登高望遠、開闊胸懷,結果倒好,舉目四望、海天茫茫,這樣的情景不正是內心憂愁的真實寫照嗎?】

【那或許有朋友就要問了:這樓上景色也乏善可陳,柳宗元怎麽偏偏一來就要登樓呢?】

【衣食住行,哪個不比登樓重要?退一萬步說,樓上風景不好,咱們轉身下去,眼不見心不煩不就得了?】

這裏,文也好沒有再讓觀眾們去思考,而是就著設問的方法,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所以,這便不得不提起我國古代詩歌中非常常見的一種意象了——】

【登樓。】

【要論從古至今寫登樓寫得最廣為人知、寫出了水平、寫出了高度的,那還得看東漢末年的大文學家、身列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

其實不必等文也好道出王粲的名字,白居易和元稹早在“登樓”二字一出時,便已想到了這位名動一時的大家,與那篇鼎鼎有名的大作。

文也好也不負期望地道出了他們的共識:

【在他的那篇代表作《登樓賦》中,開篇便是一句“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

【人家寫的也很清楚:這樓我可不是為了強身健體隨便登的,而是要以登樓來排遣內心苦悶呢!】

【可登樓之後呢?美景倒是見到了,內心的苦悶就此消散了嗎?】

【那也未必。】

為了佐證自己的說法,文也好立即援引一句:

【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你瞧瞧這樓登的,非但未能忘憂,反而叫詩人又生了有家難回、壯志未酬的思緒,這不是更加苦悶了?】

嘴裏說著“苦悶憂思”,架不住文也好嬉笑怒罵,口吻正經卻不嚴肅,難得透著一點俏皮的靈動,反倒很好地中和了悲郁的底色。

屏幕前的觀眾只當是她清泠嗓音所帶來的獨特感受,卻不知這卻是文也好有意為之的效果。

在讀詩的時候,文也好曾常常感慨,有些詩人的一生過得實在是太辛苦了。

於是,他們筆下的詩歌便自然而然地被那些經歷浸染。在給千百年之後的人們帶來靈魂悸動的同時,就難免沾染絲絲苦澀。

她知道苦痛無可避免,卻仍想盡己所能,讓更多的人在讀到詩歌後,哪怕不是從內心裏生出一點兒甜來,僅僅是留下些微酸澀的悶,總好過苦得不願再讀下去,就此錯過佳作。

在這樣的期許中,文也好又脆生生地開了口:

【也不知這小小的一個登樓舉動,究竟有什麽魔力。】

【其實不單單是難歸故鄉的王粲,就連在我們心目中一向是自由不羈的詩仙李白,都難逃“登樓魔咒”。】

在調起觀眾們的好奇心之後,她也並未讓他們久等,爽快地給出了例子:

【他在自己那首《宣城謝眺樓鑒別教書書雲》不是寫了麽:“長風萬裏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誰料這屢試不爽的借酒消愁一招,竟還有不管用的一天?】

【幸虧李白也不是個黏糊的性子,很快便將答案攤開擺在我們面前:只因“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前人李太白的這首詩作太過經典,元白二人雖不是這樣的風格,更學不來他的仙氣,但也真心喜歡,自然都能背得出。

【兩位前輩大家尚且如此,柳宗元更是這樣,這才有了如此荒涼愁苦的首聯之景。此等景象,是不是瞬間便將人從煩躁悶熱的夏末,一下拉進了秋天的蕭瑟中了呢?】

【開篇的景色令人滿懷愁腸不假,可還能寫得如此大氣磅礴,便是柳宗元獨一份的本事了。】

【高樓大荒、海天愁思,雖是個人愁苦,卻絲毫不見悲春傷秋、無病呻吟的小家子氣。】

【至於他究竟在愁些什麽,便讓我們接著往下。】

【目光來到第二聯,詩人由遠及近,從荒涼的遠眺之景,轉到眼前所見之景,再定睛一瞧……】

【好嘛,這還不如不轉回來呢!】

-----------------------

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3-06-10 18:00:00~2023-06-17 18: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舒 10瓶;月亮不是月 5瓶;顧念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