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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小暑大暑(二) 他還是個孩子,你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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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小暑大暑(二) 他還是個孩子,你千萬……

“兄弟?”

那家仆也慣會察言觀色, 見梅堯臣聞言似是有些不解,不過才將眉心微微聚攏到一塊兒,還沒擰出個“川”字, 便很有幾分機變地開了口, “正是呢。”

“聽說這回「南豐七曾」一下便來了兩位,還有打洛陽來的二程,不也是弟兄倆麽?只是章家那兩位與他們不同,不是弟兄,而是叔侄呢!”不拘是兄弟還是叔侄, 既紮堆在這年的考試中遇見了, 終歸是一段佳話嘛。

縱使梅堯臣並未特意留心關註近日開封府裏的熱鬧境況, 可好巧不巧, 家仆一說起這幾位, 他倒還果真有所耳聞。

曾氏兄弟自是不必多言,那曾鞏雖並未正式拜於歐陽永叔門下,可畢竟得算是他的半個弟子。以梅堯臣與歐陽修的這份交情,自然知道這位頗受好友看中的晚輩。至於章家那對叔侄, 他原本不算了解, 奈何自家夫人這幾日一直在耳旁同自己念叨,只道那章惇是何等俊才, 比文章更漂亮還要數那張臉蛋。姿容出眾、風流倜儻, 言辭之間儼然喜愛非常,叫梅堯臣聽了直搖頭。她也不想想,自家囡囡才多大, 縱使有心榜下捉婿也無可奈何呀!

細細數下來,竟只有那二程兄弟並不如何熟悉。

“那……他們幾人詩詞做得如何?”此言一出,梅堯臣便覺得不妥。

果不其然, 家仆聽了這話更忍不住詫異,暗自擡了擡眉,偷偷往上望一眼。詩詞歌賦可以怡情不假,畢竟只是雕蟲小技,若論科考,自然還是以文章策論為上。往來唱和應酬之間,隨手寫詩填詞還自罷了,哪裏有人當真留心這個?

是他太心急了。

到底是在家裏,梅堯臣一時失言也不惱,於是家仆便聽到上頭又換了問法,“那你……可曾聽過「周邦彥」之名?”

他倒還留了個心眼兒,趕在叫人進門之前,掐著點搶出了視頻的下一句:【這首清麗自然的《蘇幕遮》,正是出自北宋大詞人周邦彥的筆下。】

“周邦彥……”家仆喃喃重覆了幾遍。奈何莫說是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他分明是半點都記不起曾在何處聽過這個人名。

見他這一臉茫然的模樣,梅堯臣心下立即生了幾分思量,好聲好氣道:“不急,你且慢慢打聽著便是。橫豎不是什麽要緊事兒,許是我聽岔、記錯了也未可知呢。”

同家仆吩咐過要留心著周邦彥的動靜之後,梅堯臣悠悠地嘆口氣。

雖並未直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這一時半會兒也的確問不出什麽。茫茫人海,只憑名字去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何況他與歐陽修如今都不得閑,頂天了,也不過是將“周邦彥”這三個字記在腦中,待忙過了這陣子,兩人再私下裏說道說道,看能不能想出什麽別的法子打探一番罷。

【提起周邦彥,或許這又是一位是詩詞作品名氣大於詩人本身名氣的典型代表。】

與前幾期不同,文也好話鋒一轉,竟是順口往下,直接介紹起了周邦彥此人的生平事跡。若擱在以前,管它先介紹詩人還是介紹詩歌,梅堯臣一貫秉持著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可這一回,猝不及防的轉折倒是稱了他的心意。這不正是趕上了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來麽!

【所謂“作品名氣大於詩人名氣”實在是再好理解不過了:詩歌寫得耳熟能詳,詩人卻叫人一臉茫然。只有在經過提示後才能恍然大悟:這原來是他/她寫的呀!】

【除去這首《蘇幕遮》中的“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之語,周邦彥還曾在《蘭陵王·柳》中,以那“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一句躍為折柳送別的典範。而閑居隨手落下的“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亦寫盡了詩人內心的煩悶惆悵。】

這二連三的佳句傾瀉而出,直砸得梅堯臣暈頭轉向、來不及消化。若說先前他還生了同題較量的念頭,在聽完全詩後早就收起了自矜的心思。於此一氣兒接收了這些無可挑剔的詞句,即便還不至於立即心服口服、自愧不如,倒也實實在在歇了以詞爭鋒的較量。

【能流傳至今,這些典雅精工的佳句居功至偉,也同樣讓周邦彥在後代收獲了極高的評價。無論是“繼蘇軾之後的詞壇領袖”,抑或是“婉約派的集大成者”,這都是對他作詞本領再貼切不過的認可。】

“蘇軾?”

這又是一個他沒聽說過的名字。

倒也無怪梅堯臣如此驚訝,畢竟如今的文壇領袖不是旁人,正是此次科考的主試官——歐陽修。而眼下,文也好像是渾然把歐陽修給忘了似的,只字不提,反倒轉頭說起了蘇軾,這莫非又是哪位了不得的晚輩後生?

此刻,被文也好提及、被梅堯臣好奇的這位當事人,卻陷入了一樁麻煩。

“哎,你兄弟二人千裏迢迢地奔赴東京,自然是鉚足了勁要在科考上一舉登第。既為科考而來,自然是有真才實學的,怎麽如今叫你作詩卻還不肯做?要說做不出嘛,終歸是不可能的,那豈不是在暗示你們瞧不上我等?”

說這話的郎君年紀不大,因揚聲說話,上挑的尾音更是清脆到了刺耳的程度,在夏日無端將人逼出縷縷煩躁。一身錦繡衣衫華貴非常,也不知是為附庸風雅還是為彰顯財力雄厚,單是玉佩便在腰間掛了好幾個。偏偏絲毫不講究儀態,走起路來便叮叮當當的跟著發出聲響。質地上好的玉石,即便是泠然相撞,那聲音也該是悅耳的,架不住主人性格急躁,玉佩間的碰撞毫無章法,聽來只能算做噪聲。

身旁正湊著幾個家世相當的好友,頗為不善地圍了半圈,團團困住面前的兩位郎君。

聽他一開口,身旁當即有人附和,“要我說,多半是人家眉山才子心高氣傲,哪裏看得上我們這些同輩之人?倘若換了歐陽學士在此,恐怕別無二話,定要當場一首接一首地往下吟詩作賦了!”

“阿兄。”蘇轍畢竟年幼一些,又在父母兄長的關懷下長大,從來都是將與人為善的信條記得牢牢的,當即便壓低聲音,扯了扯蘇軾袖擺,“要不咱們隨便吟一首、糊弄一回,先對付過去得了。”

弟弟的建議,蘇軾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以這位陸郎君的性子,吟過詩後,會就此作罷麽?

他們一行人與自己年紀相當、同為舉子,又同在這家邸店住下,本該彼此結個善緣,誰料對方莫名其妙地針鋒相對起來。若有蘇洵這個長輩在旁倒還好些,只他們兄弟二人一道行動時必要跟在身邊冷嘲熱諷地奚落一番。

蘇軾輕輕拍了拍弟弟探過來的手,以作安撫之意。

他們畢竟遠道而來,即便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東京,也不會不知人情世故、官場往來的重要,可那也得等到登科之後再說。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磨練文章,順順當當的過了科考。

故而,在其他試子都急忙忙地四處走動拜訪、拉親結友的時候,兄弟兩人一直信奉多看多聽、少說少做的圭臬,除去推不掉的應酬,否則該如何便如何,安安穩穩地將日子過了,並不急著此刻就要揚名立萬。

好在兄弟兩人雖覺膈應,卻也並未將這點微末小事正經放在心上,更不曾找蘇洵告狀。一來,他們已非垂髫稚子,早過了吵架吵不贏還要回去找親長幫腔的年紀。二來,眼前這些不過是富家子弟的小打小鬧,待日後正式步入仕途,他們要面臨的風浪只會比這更加厲害,暫且拿他們幾個作為練手也未嘗不可。

“陸郎君,我兄弟二人……”蘇軾打好了腹稿,面上扯出點客套笑意,才起了個頭,便被人當頭攔下。

“幾日不見,陸郎君的風姿倒是更加出眾了。”

這話說得倒是飽含笑意,可內裏的意思卻頗為玩味。說話人離他們有些距離,偏偏聲如洪鐘,一字一句無比清晰而堅定的越過嘈雜人聲,直抵耳畔。

要說“字如其人”、“文如其人”還有“詩如其人”的說法,蘇軾都曾有所耳聞。可就在扭頭望去的一剎那,他忽地浮現出一個念頭:或許這世上還該多一樣名為“聲如其人”的判斷標準。

緩步而來的人看著很是穩重,並不像他們這群剛剛加冠的毛頭小子般,總有股揮之不去的青澀跳脫。年紀瞧著應當要比他們大一些,約莫過了而立之年。不過幾步路的距離,他走得無聲無息,自出聲後不過幾息,便已穩穩當當地踏入這個半圈中。不知是巧合還是無意,就這麽站到了蘇軾與蘇轍身側,頗有幾分聲援的架勢。

縱使嘴裏的話說得不大客氣,他卻實在是一個溫和至極的人。面上自始至終都掛著親切而真誠的笑容,攔下先前的出言不遜後,再一開口便是溫溫和和的說理,“相逢即是有緣,本就是一屆應試的舉子,他日及第都算得同科,何苦鬧得這樣劍拔弩張的呢?”

姓陸的郎君似是心有不甘,卻在見到來人後蔫了氣勢。聽完這句,更是一反常態地縮了縮脖子,勉強沖蘇軾那頭拱拱手,又如賭氣般,瞄都不瞄這兄弟倆一瞬,眨眼便帶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溜了?

“陸郎君就是被家裏人寵壞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蘇轍瞪圓了一雙大眼睛,又驚又奇地望著他們倉促而去的背影,往來人身上不住打轉。

“可在我眼裏,他還算是個孩子。倘若先前對你有諸多冒犯之處……”曾鞏補充一句,竟是半點沒有要為他們圓場的意思,“你若實在不虞,也不必強忍性子,故作大度地選擇原諒,想要記恨便只管記恨就是。”

這話實在少見,蘇軾還好些,畢竟端著做兄長的樣,只是彎彎眉眼,笑出一個好看的月牙弧來。蘇轍卻按耐不住孩子心性,當即“撲哧”一聲,不留情面地笑出來。

“他是個孩子又如何?橫豎不是我家的。”曾鞏向上攤手,在這樣不同尋常的開場白下,自我介紹終於姍姍來遲,“南豐曾鞏,曾子固。”

“原來你便是那南豐曾子固!”蘇轍小小地驚嘆一聲,難得趕在兄長之前開了口,“眉山蘇轍,蘇子由。”

“難怪方才那夥人跑得這麽快……”且不說曾鞏本就比他們年長許多,單是以「南豐七曾」的名氣和他與歐陽修間的情誼,便足以讓那些虛張聲勢的年輕郎君心生敬畏。

不過,相較於蘇轍,曾鞏的驚喜同樣溢於言表,毫不遜色。他望了望蘇轍身旁的那一位,試探又篤信地詢問,“那你……便是蘇軾?”

人家都開口點到自己頭上來了,蘇軾便有樣學樣,向他見禮,“眉山蘇軾,蘇子瞻。”

至此,三人才算是正式打過了照面。

與蘇轍外放的情緒做對比,蘇軾對於來人是曾鞏這一事實,雖表現得更為內斂,可內心也著實有些驚喜。

除了一件事令他疑惑不已。

曾鞏……為何要以那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兄弟二人本就年輕,又無意於在科考前大肆揚名,還是自眉山而來,樁樁件件的理由合到一處,怎麽想曾鞏都不會聽過他的名字。可對方落到自己身上的這一眼裏,說是純然驚喜又多了幾分牽強,不如說是興致盎然的試探更為貼切。

“二位若是有空,我們不妨坐下來邊喝邊聊?”曾鞏向前比手,發出邀約。蘇軾蘇轍無心社交是真,但在面對這樣一位飽含善意的前輩,則完全沒有拒絕的道理,何況他們壓根兒也不想拒絕,當即爽快應下。

“倒是趕了巧,前腳剛聽到,後腳就讓我撞上當事人了。”

就在蘇軾與曾鞏擦肩而過的瞬間,一句輕若呢喃的話隨風飄散。奈何他向來耳聰目明,無比準確地捕捉到了這句意味不明的話,修長的眉瞬間蹙起。

當事人……這是在說我嗎?蘇軾還來不及細想,便被蘇轍拉扯著入座。

青年倒是有心遮掩,架不住自己一直留意觀察,面上一閃而過的若有所思不至於太過顯眼,卻被曾鞏看在眼裏。唇角微微一抿,不動聲色地壓下了那點笑意。

那位提前給自己支的法子果然好使,只這若有似無的一句,不就叫他試探出了苗頭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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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梅堯臣:早晚被你們顏控吵昏頭=3=

*章惇(dūn)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因為考得沒侄子好,一怒之下跑回家去,結果兩年後又考到了開封府第一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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