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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谷雨(二) 一篇拍馬屁的命題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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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谷雨(二) 一篇拍馬屁的命題作文。……

【谷雨第八首:《奉和聖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

先前杜甫就曾近距離觀看文也好錄制視頻的全過程, 此時作為觀眾再看,同樣是與雨相關的節氣,又有不一樣的新奇體驗。

溫婉輕柔的吟誦之聲, 再配上徐徐展開的畫卷, 竟在初冬時節,帶來幾分屬於春日的和煦與美好。

【渭水自縈秦塞曲,黃山舊繞漢宮斜。】

渭河蜿蜒曲折,盤旋在緊要關隘。黃麓山環繞著巍峨宮殿,似是將其圈入懷中。光幕上並未出現人影, 卻讓觀眾隨著詩人的主視角一同望去, 將此等波瀾壯闊的秀麗景象盡收眼底。

【鑾輿迥出千門柳, 閣道回看上苑花。】

詩人將視線收回, 主視野亦隨之變化。由遠及近, 回望來路。只見宮門次第,如繞岸垂楊般,齊整規矩。禁苑之內,繁花似錦, 一派熱鬧又歡欣的勃勃春景。

杜甫將此等景象盡收眼底, 卻總有股若有似無的熟悉之感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雲裏帝城雙鳳闕, 雨中春樹萬人家。】

遠近都瞧過了, 接下來便該看看左右。身為帝都皇城,與其他城池相較,長安最與眾不同的便是那獨有的鳳闕。順著鳳闕再往下看, 便能瞧見長安城的一百零八坊被籠罩在朦朧煙雨之中。此等場面,既是氣象萬千的春光燦爛,亦是凜然莊肅的皇家威嚴。

杜甫雖久居洛陽, 但見畫卷上赫然呈現著京都長安,這一發現頓時讓他閃過許多念頭。

如無意外,王維應當與他屬於同代,可“王維”的名字於他而言卻有些陌生。王是大姓,他似是曾在何處聽過,卻偏偏想不起來龍去脈。

苦思冥想不得,杜甫有些微惱,不大高興地撇著嘴,接著往下看:

【為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游重物華。】

最後一句反倒沒什麽稀奇之處,順著詩句,畫面重新回到人群之中。或許是為了給觀眾留出足夠的遐想空間,光幕上只顯出帝王及兩側隨行臣子的背影,並未露出正臉。君臣相合,正言笑晏晏地討論著什麽。

全詩吟畢,光幕上又顯現出文也好的身影。

【在仔細品味這首詩之前,先讓我們來看看這首詩的題目。或許早在我最初念到它的時候,你們便已經嘀咕開了:從來也不見哪首詩取過這麽長的題目呀。】

【仔細一數,竟有足足二十三個字。要知道,一首七言律詩也不過五十六個字,這都快占去一半兒了。何況取這麽長的題目,不是叫人要看得暈頭轉向麽?】

【莫急莫慌,這裏我便與大家分享一個分辨詩歌題目的小妙招。】

【王維這位大詩人相信諸位都十分熟悉,作為山水田園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作題素來沒有那些花裏胡哨的講究,直白自然。故而,便也就此總結出了一個規律。】

【倘若你發現他的某首詩題長得顯眼,那就在提示我們讀者:這是一篇命題作文。】

命題作文?這個名字倒是貼切得緊。杜甫聽出點趣味,抿嘴一笑。

【命題作文,指的是傳統詩歌中最為特殊的一類存在——應制詩。】

【大家或許還記得,上巳那期的視頻中,我們曾提到四大才女之一的上官婉兒。上官婉兒流傳下來的詩作不多,其中多以應制詩為主。】

【“凡被命有所述作則謂之應制”,所謂應制詩指的正是奉天子之命完成的詩作。】

【既是照上級領導的要求,那你寫詩作文難道還指望能借機發發牢騷、吐露心聲嗎?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因此,這一類詩歌幾乎都圍繞著歌頌黎民安康、順應帝王心意、讚美升平治世展開。】

應制詩於杜甫而言,並不算陌生。自家祖父杜審言成為宮廷禦用詩人時,亦留下不少詩作。可即便是自家祖父,他也得梗著脖子說一聲不喜。

【聽到這裏,我想屏幕前的各位恐怕要撇嘴了。】

【既然是賞析詩歌,up主就不能純粹些麽?怎麽選了一首涉嫌“拍馬屁”的命題作文來看呢?退而言之,那可是王維哎,他寫了多少好詩,怎麽偏偏選中了這一首?】

【恐怕這便是大家的誤解所在了。】

【但凡要求作應制詩,不啻於帶著鐐銬跳舞。想要在定死的框架內寫得挑不出錯並不難,可要能寫得出彩,便極為不易了。】

【縱觀《唐詩三百首》,寫春雨的詩入選不少,王維的詩同樣入選不少。可這首寫春雨的詩,卻是唯一一首入選的應制詩。足見帶著鐐銬,不僅沒有限制王維的發揮,反倒叫他寫得更加動人。】

【基於這樣的背景去看,或許會比解析那些我們耳熟能詳的山水田園詩更具意義,也能進一步了解王維的更多面。】

這點倒是與杜甫的見解不謀而合。

詩人作詩,即便有最典型的詩風傳世,卻也絕不僅僅拘泥於一種。倘若果真能借此機緣,叫後人識得更多可能,倒不失為一樁好事。

【說完了題目的玄機,我們再來看一看,這麽長的二十三個字,究竟說了哪些內容呢?】

【首先來瞧開頭四個字,正是應上我們先前說的應制詩的標準題目。】

【接下來這部分,才是最重要的:“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幾個字,則交代了寫作地點,是從蓬萊宮走向興慶宮的閣道之上。所謂蓬萊宮,取自“蓬萊池”之名,便是我們所熟知的大明宮。】

杜甫並不常在長安,可在他的印象之中,大明宮與興慶宮之間,似乎並無這樣的一條閣道。若如此,恐怕這詩多半寫於未來。他如此盤算著,愈發篤定了自己的猜想。

【了解過地點之後,接下來自然該交代時間了不是?“留春雨中”,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下起了雨,同時也順道點明了本詩的寫作背景。】

【既然被迫停在半路了,索性趁機賞賞風景吧。所以,便有了接下來的“春望之作”四個字。乍一看仍是平平無奇,可請諸位註意,正是這一個“望”字,無比直接地交代了全詩的主要內容正是詩人所望之景。】

仔仔細細地分析過詩題的含義之後,文也好接著道:

【大家可別嫌棄題目冗長覆雜,也是多虧了這二十三個字,我們才能將這首詩的背景、地點與內容有了基本的認識與初印象。】

【既然對這首詩有了一定的了解,那就讓我們去品味一番,看看王維的這首應制詩究竟好在哪裏吧。】

【開篇便是一個“渭水”、一個“黃山”,宏大景象撲面而來。】

【渭水是黃河最大的支流,恰從西北往東南方直下,將這座古都環抱其中。】

【不過這裏的黃山可不是我們現世所說那個“五岳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中的黃山,而是指長安城西北的那座黃麓山。】

【這首句便讓我們隨著詩人的動作,擡頭見山見水。不僅如此,若只是尋常描述,未免太過平淡,後頭緊跟著“秦塞”與“漢宮”,再次應了唐代詩人以漢代唐的傳統。】

【我們自然想到,西漢的都城不也是在長安嗎?王朝更疊,山水不改,通過這兩個朝代,瞬間便覺歷史的厚重感從詩人的字裏行間溢了出來。】

【同理,單看首聯一句,可見王維除了醉心山水詩畫之外,同樣能寫得出氣勢雄渾的詩作。】

【大家可別忘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之句,不也正是出自這位詩佛的筆下嘛!】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杜甫嘴裏下意識跟著覆述起來,越讀越品出其中真味,恨不能與這王維當面暢談作詩道理。

【擡頭往前看過,那便再往後瞧瞧吧。】

【再次提示,他們正在從大明宮往興慶宮走著,誰承想半道被卡在了路上,所以這一回頭呀,看到的便是大明宮的萬間宮闕。道道宮門規整而氣派,便如路旁楊柳一般井井有條。瞧過了樹,春天離不開的自然而然還有花兒。回望來時路,花柳相映,多麽清新自然的景色!】

【往前看過了,有山有水;往後看過了,宮闕花樹。接下來還要看什麽呢?】

【緊扣著詩題中的一個“望”字,前後都望過,接下來是不是便要往四周、往左右瞧一瞧了?不錯。】

【王維跟隨在天子身邊,居高臨下,天然優勢。這左右一望,可不就瞧見了閣道之下的長安城?】

【大家可別被這個“雲裏”二字給誤導了,先前說過,一行人走著走著,便在半路上下起了雨。這一下雨會有什麽?】

“雲煙霧霭。”

明知文也好聽不見自己的回答,杜甫仍下意識配合開口。

【不錯,正是朦朧煙霧。】

不想文也好緊接而來的一句,倒像是在肯定他的回答般。【如此一來,豈不是讓人有了身在雲霄之感?】

【此處雲裏,一來是體現其登高望遠,二來也是說明視野模糊,並不能看清什麽。可即便如此,鳳闕仍能叫人瞧得明明白白,除去其著實顯眼的理由外,可不又借機捧了一把皇家威嚴麽?】

【挨得這樣近的宮殿都看不大清楚了,長安城內的萬戶人家自然也難以一一分辨。放眼望去,隱約可見星羅密布的一百零八道市坊,井井有條,在春雨的滋潤中煥發出別樣生機。】

【此處還請大家加以留心。在傳統印象中,應制詩作為命題作文,往往拿最後一句用來點題。可諸位稍加品讀,自然會生出一個疑問:詩人是不是從頸聯便開始點題了?】

【就如前一期,我們所提到韓翃的那首《寒食》。這裏的春雨,難道僅僅指的是自然界的雨水嗎?】

文也好又用起了熟悉的反問,只是拋出問題,留待觀眾思考,並不揭曉答案。

【有人曾質疑,最後這“鳳闕”與“人家”似乎並不如何對仗,看起來便失了工整。倘若他動一動腦筋,自然便能想到,這卻是再合適不過的對法。】

【相較於前三聯而言,最後一句便對我們讀者格外友好,因為它好懂了許多。】

【“行時令”指古人依照物候變化,相應地對自己的生產 活動做出安排。“宸”意為北辰,指代人間帝王。正是在這最後一句話,將應制詩最本質的特征體現得淋漓盡致。】

【春色迷人不假,但天子此行並非純然玩樂,卻是為了順應節氣、順應天時,來實現自己身為帝王的責任罷了。】

【其實若照我們後世的眼光來看,這話簡直就是強行關聯。】

不錯。

杜甫在心底默默和了一聲,這正是他不喜應制詩的緣由所在。

【諸位請看,分明是天子半路出行,結果被雨攔住了去路。平淡至極的一件瑣事,拿著放大鏡都找不出什麽優點來。】

【還得是我們大詩人王維,火眼金睛,偏偏就從這麽個偶然事件中看出了陛下順應時令,發掘出了天子盡心履職的優點。】

吐槽歸吐槽麽,對於詩作本身,文也好卻不吝讚美。

【不過反過來想一想,這本就是應制詩的特點麽!這樣的詩,一旦做得不好,便很容易流於表面,讓人生出“拍馬屁”的認識,從而心生不喜。】

【便如先前“帶著鐐銬跳舞”的形容,古往今來,不少才子也難免在應制詩上栽跟頭。可將應制詩做得這麽出彩,還做進了《唐詩三百首》之中,王維的不凡功力可見一斑。】

【除去絕妙運筆之外,再去回想此詩,大家會發現,這首詩的畫面似乎構建得格外清楚明晰。】

【這就不得不提,除了詩人,王維還有著畫家這另一層身份。】

【在作詩的時候,或許並非有意為之,他卻自然而然地運用上了畫家構思畫作的審視與技巧。】

【從首聯的遠眺到頷聯的回望,順承頸聯的四望,最終回歸到天子,自然收束。讓我們仿佛身臨其境般,隨著他的視野一同環顧長安,就此看到一卷雨潤長安的春景圖在面前徐徐展開。】

【也正是因詩中融情於景、情景交融的精心鋪墊與陳述,才讓這首應制詩備受後代無數讀者推崇。】

【無論是大唐天子還是提筆詩人,無比自然而又和諧地與古都長安融為一體,就此在詩中名垂千古。】

遍歷史書,後世之人無不對強漢盛唐最為推崇。國力強盛,自信包容,會生出與有榮焉的自豪本就是情理之中。

言至於此,文也好不禁一嘆:

【這就是盛唐氣象啊。】

盛唐麽?

聽到這裏,杜甫陡然生了新的猜想。或許這王維並不是後來之人,而是與他同代,只是眼下還年輕著,未曾嶄露頭角罷了。

如今聖人治下,清明氣象,儼然一派明君作為,這“盛唐”二字,或許便是對自己身處的這個時代的讚頌吧。

來不及細細往下深想,杜甫便聽見家仆扣門,“二郎君。”

不過瞬息,他收好光幕,起身去應,“怎麽了?”

那家仆氣喘籲籲,像是一路小跑過來趕著同他稟報,“外頭來了一位郎君,說是要找杜二郎君呢。”

“找我?”杜甫蹙了蹙眉,自己近來並未收到任何友人來信拜訪的消息。

於是又問,“可知他是何人?”

被問及此,家仆面上卻帶了幾分猶豫,似是十分拿不定主意。叉著手,遲疑地開口道:“那人自稱是太原王氏之後,單名一個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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