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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分(四) 王勃永遠活在滕王閣的雲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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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分(四) 王勃永遠活在滕王閣的雲蒸……

還真來了?

聽了家仆稟報, 王勃微微倒抽一口氣,小幅度地挑了挑眉。很快調整好了神情,面色如常地回應:“好, 這就來。”

說著, 轉身帶上房門,同家仆一道下樓。在不長的一截路上,他瞧著鎮定自若,腦海中卻在飛快回憶著今日登樓後的一舉一動。

難不成,他真落下哪個字了?

若按照那“一字千金”的故事來看, 自己極有可能在那個“空”字處留白。原先還信誓旦旦, 轉而又不由生出了幾分困惑與疑猶。再聯想起視頻中的解釋, 王勃又定了定神, 這不是還有現成的說辭麽!

一下樓, 便見早先時候才見過的幾位人物正立在堂前,尤以居中的閻伯嶼最為矚目。

王勃整整衣冠,趨步上前,“都督怎麽來了?”他叉著手, 同幾位依次問好。

“還不是子安太會做文章的緣故麽!你走得倒快, 否則真該留下來聽聽我們是如何誇讚的。”閻伯嶼笑著將他扶起,還了半禮, “只有一樁事。”

他略微頓了頓, 倒也無意同王勃拐彎抹角,“子安隨文留下的那首詩中,卻是缺了一個字。想是心系趕路, 匆忙離去,便忽略了這處紕漏。我們左思右想一圈,總覺尋不得更好的字來填補。”

“也是老夫心急, 實在等不得,便索性帶人一路趕至驛館,就是想問一問,詩中落下的,究竟是哪個字?”

見這頭事態發展禁果如視頻所言,王勃暗自咋舌。

面上倒是一貫的雲淡風輕,只是笑道:“勃不才,能在諸公面前一展身手、做了序文,已是欣喜至極。哪裏敢連序詩都沒寫完,就匆匆趕回來呢。”

“不知都督可曾將文稿帶來?”

閻伯嶼向後偏了點頭,示意身旁小童將題詩的那張紙遞過去。

王勃接到手裏細細一看,才知果然應上了那個“空”字。

多半是他一心念著早些回到館驛來,好瞧瞧光幕動靜,筆走龍蛇,哪裏還顧得了這許多。

不過前有光幕預演,他也不必再費心思量什麽。王勃抖了抖紙張,笑著搖頭,“原來是為這個。”

“都督容稟,此處原就是一個「空」字。空者空矣,兩相呼應罷了。”

閻伯嶼起先一楞,細細品了品,只覺有說不出的妙處,放聲大笑,“好一個‘檻外長江空自流’,妙極!”

說著,又喚身後仆從上前,“今日上門請教,子安實乃「一字之師」。既遠赴交趾探親,這些紋銀便作為路上盤纏,還請子安收下吧。”

雖說事態發展與光幕所說存在些許出入,可畢竟殊途同歸。王勃才將筆下實物應付過去,不想最終仍被人以銀錢相贈。

看看閻伯嶼身後前擁後簇的人群,再想想文也好提起自己令人扼腕的死亡,焉知不是今日大張旗鼓顯耀才華,招惹旁人嫉妒引來的殺身之禍。

如此看來,若是大言不慚地接下銀錢反倒燙手。他轉念一想,忙忙止住閻伯嶼動作,“午後登樓,能與諸位同賞美景,作詩記文本就是勃之僥幸,哪裏擔得上都督這「一字師」的褒揚呢?勃乃晚輩,哪堪與文信侯相提?都督好意,恕勃實難從命。”

見他推辭,閻伯輿反而意外,更是一疊聲地勸起來,生怕他不肯收下。

王勃高才,單憑一篇《滕王閣序》,不說永垂百代,也定能名動一時,自己與他交好並沒什麽壞處。況他如今落魄,不如借機結下善緣。若日後東山再起,也要念著他的舊情不是?

閻伯嶼嘴中勸得更加殷勤,王勃便更要懷疑,連連推辭,言語懇切。

他畢竟是個才子,若要真想勸一個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哪有勸不動的道理?

如此客套了一圈,總算將這尊大佛送走,王勃深深嘆了口氣,提步上樓,預備去歇一歇。

他早前還預備著先填填肚子,再接著去看百代成詩,可中途出了這樣的岔子,哪裏還有吃飯的心思!

此地不宜久留,為安全起見,自己還是明日一早便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吧。

……

若說最初的風送滕王閣,還能叫他覺得荒唐,可隨著故事逐漸一波三折起來,再聽到最後這一字千金的時候,楊炯已經逐漸心如止水。

罷了,他這般勸自己:王子安的才華本就做不得假,現又如此煞費苦心地想了這許多神乎其技的傳聞來,這“初唐四傑之首”的名號,自己就大方些,讓與他便是還不成麽!

意識到自己發散得太遠,文也好連忙轉回正題。

【通常提到《滕王閣序》,我們多半會忽略其後的詩歌,而只關註於序文本身。或許是因駢文鋒芒太盛,難免埋沒了詩歌本身的精彩之處。】

【序文氣勢恢宏,又暗含懷才不遇的苦悶,序詩卻呈現了與之相反的蕭索場面。】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人去樓空之後,曾經指點江山的貴人嘉賓早已不再,唯剩江水悠悠,永不斷絕,仿佛嘲笑著繁華易逝、人生苦短。】

【有人曾說,《滕王閣序》應將末尾這首詩拿去更好。我卻以為,這首序詩倒比序文本身更能體現王勃骨子裏的傲氣與風骨。如若去除,反倒有所缺失,可見果然是“一字千金”的佳作。】

從詩歌到詩人,從詩人到詩歌,最終仍歸於詩人,對於像王勃這樣的“寶藏詩人”,實在有太多話題可以展開了。文也好意猶未盡:

【對於先前的四個問題,前面已做出了相應解答。接下來,我們再去看看最後那個問題。】

【關於王勃的死因,主要有兩種說法:一是溺水而亡,二是溺水後驚悸而死,可無論是哪一種說法,都無一例外地令人扼腕。畢竟在這個年紀就能寫下如此磅礴氣勢的文章,倘若長壽一些,不知又能為後世留下多少經典名篇呢?】

溺水而亡?驚悸而死?

怎麽單獨拆開的八個字他都能聽明白,合在一塊兒便糊塗了呢?前頭文也好連發四道追問時,楊炯正記掛旁的事情,這會兒聽她提起王勃之死,便格外驚詫。

王勃南下交趾探望父親一事他是知道的,南國多湖泊丘陵,借著運河順江行船,自然是最好的法子。要是這樣來看,溺水或是驚悸倒不像是空穴來風。

楊炯頓時肅了神色。

“這信是從江寧寄過來的,如今我收到信件,子安亦早不在江寧了。”

秘書省不曾備有堪輿圖,他便憑著腦中記憶,在剛寫了幾個字的紙上勾畫起來,“這會兒順著江一路南下,應當是過了……”

“洪州,他在洪州!”

楊炯快速推演著,“他在江寧還能活蹦亂跳地給我寄信,可見平安。這溺水既在《滕王閣序》之後,目前又不曾聽得這篇文章揚名,眼下必然性命無虞。”

看看光幕,再望望文字與圖畫具備的信紙,楊炯難得生了煩躁。他將紙張胡亂揉作一團,重新鋪紙磨墨。

他二人雖習慣了日久天長地拌嘴爭辯,可到底是意氣相投的朋友知交。若果真如也好娘子所說,子安在壯年便早早離世,這絕對是他不願意看到的結局。

何況他亦明白,王勃對父親受自己牽連一事,始終心懷愧疚。如今仕途暫且無望,自然得多多盡孝才不算遺憾。

拿定了主意,楊炯不再猶豫,更顧不上掩飾百代成詩的秘密,決定立即去信提醒好友小心江水,遠離湖泊。

他只知好友危在旦夕,卻不知王勃究竟會於何時落水,可若對方早一些知道,便能早一分警醒。

拯救王勃,迫在眉睫。

……

【說到這裏,也好同時要提醒廣大觀眾朋友們註意,眼看春天就要接近尾聲,夏天近在眼前,大家出門游玩、尤其去江邊海邊行走的時候,千萬註意人身安全。】

又一期視頻錄制結束了。

在安全提示之後,文也好以慣常話語收尾作結,按下正在錄制的視頻,習慣性地將錄制文件導出並傳送至電腦上。

百代成詩闖入她的生活還不到兩月,可對於這一系列流程,她總有說不出的熟稔。

下午才開始錄制,到這會兒,天色已近傍晚。這一期的視頻因另外提到了《滕王閣序》與王勃生平的緣故,竟比前幾期還要長一些,視頻傳輸的自然就要慢一些。

電腦上【正在傳輸】的進度緩慢,不如起身活動活動。文也好一面扭扭脖子與肩膀,一面朝向窗戶,向外遠眺。

如今已是春分時節,春意漸濃,窗外花紅柳綠,更甚往昔。即便隔著窗戶,也能隱約聽見樹枝上鳥雀們嘰嘰喳喳的鳴叫,活潑又熱鬧,竟半點兒不惹人厭煩。文也好笑了笑,推開窗戶,盡情擁抱春日餘暉下的晚風。

最惹人註目的當屬眼前被朝霞太難的天空,她靜靜望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眼眶莫名酸澀。

或許是才在視頻中提及王勃的生平,文也好情不自禁地冒出一個念頭:那日在滕王閣上,他所見到的霞光,也是如此嗎?

看著旖旎絢麗的晚霞,她對著春風呢喃出聲:

“後人懷念王勃,究竟是在懷念什麽?”

是懷念他“天涯若比鄰”的豪邁氣度?還是懷念他辭藻富麗的《滕王閣序》?是懷念詩人恍若流星焰火般轉瞬而璀璨的生命?還是懷念這片橫亙千年的綺麗雲霞?

在居民樓上,縱使竭力遠眺,也只能瞧清門前花樹與樓下孩童,是再平凡普通不過的人間煙火氣。此情此景,自然不比當年滕王高閣臨江渚所見的磅礴江景。

可天穹所見的一片晚霞,應當是同樣的吧。

文也好仰了仰頭,再轉轉眼睛。她自詡不是一個矯情的人,偏偏不知為何,詩歌總會在某個未曾意料到的瞬間帶給她突如其來的感動。

眼眶的酸脹之感更加強烈,似有水珠即將滾落。文也好竭力遏制住情緒蔓延,而岔開思路、緩解難過最好的辦法麽……

當然是背課文。

初學《滕王閣序》時,她不懂其中深意,只曉得咬牙切齒地將全文硬背下來交差了事。原以為脫離了義務制教育,這些曾帶給她痛苦的記憶早已拋之腦後,可一旦開了個頭,餘下的內容便如滔滔江水般,連綿不斷地傾瀉而出。

原來自以為“痛苦”的那些記憶,自己從來不曾忘卻。不過被短暫地鎖在匣子裏,只待有朝一日重見天日。原來背過的詩歌,無論是否解得其中真意,也會刻在骨子裏、浸在血脈中。

“落霞與孤鶩齊飛。”背到這傳誦千古的名句時,文也好突然停了下來。

不是她忘記後頭該接上“秋水共長天一色”,而是她驟然想起,每回背誦默寫時,她總會卡在這個“鶩”字上。

想到這兒,不必刻意遏制,方才湧起的酸澀與感動,瞬間便被啼笑皆非所取代。

於她而言,填空默寫若遇上這個“鶩”,便如一場拼字游戲。三個組成部分,文也好常常混淆。每每都從記憶庫中隨機抽取一個部分,再組合到一起。若是幸運,便能一次碰上正確答案。若是不幸,自然錯得五花八門。

可惜,在這個字上,她似乎總是欠了那麽點兒運氣。

一遍記不牢的字,會遍遍錯下去。文也好一邊用手在空中劃拉了半晌兒,一面嘟囔著:“是反文邊吧?還是又字旁?底下到底是鳥還是烏來著……”

淩空描摹終究還是比不得筆尖落在紙面的真實觸感,於是,文也好撓撓頭,還是揪了張白紙出來,慢吞吞地捏著筆,思索該如何下手。

有風吹過,若不是文也好眼疾手快按住,那輕飄飄的一張紙眼見便要隨風而去。春風輕柔而和煦地拂過她握住水筆的手背,暖暖的,還有若有似無的一點癢意,像是被誰撓了一下。

文也好回神,怔怔地盯著紙上那一個“鶩”字。

她寫字從來都是隨心所欲慣了的,這種正楷,她只有平心靜氣的時候才能勉強寫出。可今日不知為何,一時興起之下,竟也寫得格外齊整。

就仿佛……有人握上同一支筆,帶著她,一筆一劃地寫下那個錯過不知多少回的字。

看著這“落霞與孤鶩齊飛”的鶩字,文也好遽然想通了自己因何而感傷,眼眶與心口的酸澀又被奇異般地撫平,不過是為了王勃的早逝罷了。

所以何必惋惜呢?王子安一直活在那片雲蒸霞蔚之中,與滕王閣同在,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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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三句出自王勃《滕王閣序》

2.“烽火連三月”出自杜甫《春望》

3.“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後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出自黃庭堅《答洪駒父書》

4.“處處聞啼鳥”出自孟浩然《春曉》

5.“春江水暖鴨先知”出自蘇軾《惠崇春江晚景二首》

6.“風送滕王閣”參考《類說》

7.關於《滕王閣序》寫作時間眾說紛紜,目前有十三/十四/二十二/二十九歲四種說法。本文結合原文中“勃三尺微命, 一介書生, 無路請纓, 等終軍之弱冠”,參考古本《論語》古人註一尺為兩歲半,得出20+2.5*3=27.5,折成虛歲算為28/2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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